Yoyo的奶奶回来了(1 / 1)
最后的约期
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
我的天空为何总灰的脸
飘流在世界的另一边
任寂寞侵犯一遍一遍
……
但愿天空不再挂满湿的泪
但愿天空不再涂上灰的脸
——王菲《天空》
Yoyo的奶奶回来了
Yoyo的奶奶,陆羽的妈妈,从国外回来了,猝不及防,天外飞仙似的就来了。其实她回来不是为了看陆羽,而是为了一个商务会谈。这个会重要到她必须亲临,更需要在上海盘桓数日,这么一来,她终于有时间赶回家看看一年未见的儿子。在饭店预定了房间,但不想住,对司机说,开回家。在车上闭目养神,她的年龄、气度、阅历使她已经很难对身边事物流露太过明显的情绪和喜恶。要说能使得她心有不安、面带愁容的,也只有陆羽了。
她用手捏捏鼻梁,轻轻吁了一口气,谁明白,她们母子之间的关系已经成为一座终年积雪、坚硬且难以跨越的山麓,交流变得比谈生意还困难。
车经过繁华市区,以前的租界,有很多老旧小洋楼,独立地沧桑优雅着。那时侯和陆羽的爸爸,骑车从这里过,她艳羡憧憬地说:“如果我们以后能在这里买一栋小洋楼,要独立的,阳台上爬满青藤,夏天开满粉红色的蔷薇,开窗能闻到花香的味道……多好。”
陆羽的爸爸笑:“下辈子你还做我LP,我们一定买得起。”他们是国企的职工,衣食无忧但不会天降横财。
她嘴一抿,不再说话了,心里微微有点失落,却未有埋怨。她知道丈夫正直厚道,很是塌实,因为这份塌实让她快乐心安,但作为一个男人他也少了一点敢做梦的锋锐。但是她想那又如何,能和他平安到老,就可以了,何况他们还有个好儿子陆羽。说不定他会实现他们的梦想。
所以她笑了,她说,女人天生爱做梦,你应该让我保留这点权利吧。
谁知他死了,生命跟她开的玩笑太大了,好像某天上帝突然宣布我要收回他了,然后挥挥手,他就跟着飞走了,轻易得不像话。在丈夫的葬礼上,她并未像一般女人那样号啕大哭,眼泪不能挽回他的生命,以后的生活要怎么办,陆羽的小学、中学、大学,以后的生活,一切都不是眼泪能哭出来的。
她是一个被上帝欺骗的女人,所以清醒过来,想得更实际。果断辞职,去私人的公司打工,她是会计师,这点资历还是有的。然后认识李察,他仿佛是早就等待着的人,三十多岁的挪威男子,对她一见钟情。虽然同是三十多岁的人用这个词显得矫情,却是真的,李察喜欢的是她身上的东方气质,喜欢她柔韧坚毅的个性。
过了半年,李察说:“秀琳,我爱你,你嫁给我。”他直接真诚。
她想了想,便应允了。没有勉强,李察有爽朗的性格,宽阔的肩膀,这一切是一个寡居女人所需要的。两条路摆在面前:一人带大陆羽,贞节烈妇,但难免被生活折磨,前景堪虞;嫁给李察,名声自然不好,但更符合她的个性,无疑也是更理性的选择。爱和生活都可以满足。或者李察是她的一扇门,推开它,会看到新鲜天地,不但是她的天地,也是陆羽的。
她是这样想着,但陆羽不是,他无法理解她的所为,对她有隔阂,充满敌意。她也不知道如何去解释自己的选择,这一切太复杂,根本无法跟十岁的孩子去解释。她想过带陆羽去挪威,但陆羽宁愿留在上海,他说:“我要陪着爸爸,你走好了!”
她的心一凉,知道陆羽和她隔阂已深,但无可奈何。从那时起,两个人就这么隔阂着,感情的河道逐渐变得干涸。
“小羽……”她想着和儿子的恩怨。在心底轻轻喟叹,谴走了司机,她站在大门口却脚步迟缓,心生迟疑。
她于是自嘲地一笑:“我沈秀琳居然站在自己家门口踟躇不前……”想想终于走进电梯,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她知道陆羽不喜欢她艳妆的样子,幸而今天只上了淡妆,应该无碍。电梯终于到了十七楼,按下门铃,无人回应,幸而她随身带着家里的钥匙,微微颤抖地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竟然开了。她心里很欣慰:“儿子并没有更换家里的钥匙,他对我未尝没有余地……”
门一打开,Yoyo便咬着拖鞋来了,一瞬间一人一狗都有些惊讶,彼此对望着。她蹲下来摸摸Yoyo的头,柔声问:“狗狗,陆羽呢?”
Yoyo大概真是有些自然亲近她,没有叫,看着她摇摇尾巴就跑回沙发上看电视去了。沈秀琳于是明白了:“小羽应该不在家。”但她很奇怪Yoyo的举动:“狗狗会看电视吗?”但是Yoyo的表现让她大大吃惊,Yoyo真的是在看电视,并且是在看动物世界。她还会叼上几块狗饼干自得其乐地啃,沈秀琳很惊讶地想:“真是一只天才狗啊!一定是被小羽训练出来的。”
这祖孙俩坐在一起看了会电视。沈秀琳起身四处看看。她准备去为郑颖风和陆羽收拾一下房间。郑颖风住在这里,她是知道的,她和郑颖风的父母是多年挚友,而她再嫁的时候,也只有郑颖风的父母未做他言,只是跟她说:“如果陆羽不跟你去国外,就住到我家好了。”他们在她最孤独的时候默默地支持了她。因此这份情谊,她不能不感激。
她想到郑颖风会和想到陆羽一样地快乐,心里溢满了慈爱之心,不是每个女人都会一朝富贵,忘却前尘。其实她仍旧是那个古典的东方女性,会想着替儿子整理屋子和床铺,郑颖风睡觉喜欢蹬被子,起床没有叠被的习惯,经常是被子卷得像个花卷一样堆在床上。若问他,便会振振有辞地说:“被子本来就是要摊开来睡的,叠得那么整洁何苦来嘛?”小风自小便是那种大而化之的个性,而小羽曾经也是个开朗快乐的孩子,只是……
沈秀琳站在陆羽的房门口想了很多,她知道儿子十岁时目睹了父亲的死,是多么惨烈的经历,他常会半夜哭着跑进房间对她说:“妈妈,爸爸不要我了吗?”她看着陆羽饱含泪水希冀的目光,她知道陆羽希望她给他编织一个美丽的童话,善意的谎言。她却只能教他面对现实,她说:“你爸爸他不是不要你,他只是死了。你和妈妈在一起,你来保护妈妈,好吗?”再后来自己的再嫁,她在陆羽的眼睛里看到了欺骗,她明白陆羽一定认为她放弃了他。这些变故便足以使一个原先的阳光少年变得阴冷沉郁,沉默寡言。
她走进陆羽的房间,一体素白,清冷得雪洞一般。依旧是简洁清朗,电脑、书柜和床。墙上没有挂画,床头没有照片,父亲死的时候陆羽烧掉所有照片去陪爸爸,而后来他渐渐觉得照片是往事的凝结、回忆的结晶。并且那时他已经成为一个不会笑的孩子,更是不要照片了。
沈秀琳理解,她看自己的儿子永远是那么清楚,但无可奈何。因为彼此之间已经丧失一切沟通的渠道。所有的话只能深埋心底。她坐在陆羽的床边轻轻抚摩,枕巾上会有他的气味。现在她只能如此去爱着自己的儿子,没有语言。
然后是郑颖风的房间,她几乎是没有犹疑就推门进去,心里很是快乐。但她看到的依然是一个整洁清朗的房间,原先的衣柜放到了这里,一样是电脑和床。
“这不会是小风的房间。”沈秀琳凭直觉在心里断定,这个房间有淡淡馨香。然后她看见了小小的**兔,大大的抱枕,窗台上的清水百合。她知道会是一个女孩子住在这里。
沈秀琳并未动怒,心底甚至生出了小小的惊喜,因为她深知自己的儿子不是那种随意放荡的个性,他对情感的付出一向谨慎。若非很喜欢一个女孩,是不会愿意和她朝夕相对、共处一室的,甚至为她“赶走”郑颖风。
于是她在曼儿的屋子里坐下,仔细地看着房间的一切,她能慢慢感觉到“她”是一个很独特的女孩,自信简约,刚毅而不失柔媚。然后她的手无意中探到枕边的东西,她把DV打开,心花怒放。她看见许多陆羽生活的片段,那个女孩,和她想像中差不多的女孩,有泉水一样清澈的眼睛,蔷薇一样鲜嫩的笑容。陆羽叫她“曼儿”。还有Yoyo,天真无邪的Yoyo,看见陆羽和曼儿叫她“女儿”,沈秀琳哑然失笑:“那我不就是Yoyo的奶奶了!”她从DV中看见自己熟悉而陌生的儿子,他笑得那样灿烂自然,他在厨房里满脸认真地做菜,他们在一起吃饭,香甜满足,他们在沙发上看电视,Yoyo用爪子抢着按遥控器,曼儿抱着Yoyo追赶陆羽,他们在房间里嬉戏。
沈秀琳很快乐,她已经忘记有多久没有看见过陆羽的笑容了,几乎有十年了。
她这样看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画面,不肯错过陆羽任何一处细微的表情。这时候门口传来说话的声音,于是她放下DV走出来,看见Yoyo用爪子关掉电视,从沙发上跳下来,咬着拖鞋等在门口,然后又去咬另一双拖鞋,沈秀琳笑了,这只天才狗一定是听出两个人都回来了。
果然,先看见曼儿走进来,抱住Yoyo亲热:“Yoyo,好聪明呀,知道我们回来了是吧!”接着听见陆羽的声音:“Yoyo,给你买了很多好吃的,你看爱慕思希尔思冠能皇家为斯宝羊米优卡都有,看你喜欢吃哪种?”然后看见陆羽跳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脸献宝般的可爱表情。
沈秀琳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笑着。Yoyo朝着她站的地方汪汪地叫着,陆羽和曼儿回过头来,他们看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