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第幺幺肆章(1 / 1)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萧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先偷一偷柳三变的《望海潮》。
为何如此开篇?因这贪财又小气的狐狸,卑劣地妄图通过这种手段凑些字数,也因展昭他们此时正在往去钱塘的路上。
这要从那日展明伦三人脸色异常难看地回去之后说起。
是时展昭也觉察出那三人神色不对,但前思后想却始终不明白究竟为何。倒不是没想过楚瑜是不是被他们给下了药,可问题是,展明伦再怎么无聊,也不至于费尽心思地给人下泻药吧?所以这项猜测就被他自动排除了。
很多时候,我们的推断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却也往往在此时转身错开。
后来,展昭接到了开封府的信。信是飞鸽传至杭州知府颜查散,颜查散又转托陷空岛转交的。信上说包大人一行将微服至钱塘查案,要展昭到钱塘与他们会和。
展昭算算日子,觉得再过三四天包大人也差不多该到了,于是打算这两天就动身去钱塘等候。恰在此时,春妮又叫阿牛捎信过来,说爹爹孟若虚碰见多年未见的老友,俩老爷子一高兴,就一块儿跑去钱塘游玩,连徒弟也不要见了。
展昭闻言哭笑不得,索性决定立刻赶到钱塘去,既拜见师父又等待包大人,一举两得。
楚青和楚瑜对这件事自然不会反对,蒋平和白玉堂也极是赞成。他们在这里寻访了几日毫无线索,早已陷入僵局,而今不妨等开封府来了之后再查,未必不能另开一个新局面。
于是几人略作整理便出发赶往钱塘。
蒋平本就是钱塘人,有他在,在等待的日子里当然不会让众人无聊了。于是到了钱塘的头一件事,便约了众人去观潮。
钱塘潮八月为最盛,但若要求不那么高的话,每个月的月初和月中都可以看到波澜壮阔的钱塘潮(注1)。因而在钱塘,衍生出一项非常受推崇的民间运动——弄潮。
弄潮儿向潮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
说起来,弄潮这项运动和现代盛行的冲浪极为相似,但技术上的难度和惊险程度都比冲浪更高。即使不在八月,钱塘潮的汹涌程度也不是夏威夷的海浪可以比拟的。弄潮儿在潮来之时,手举大幅彩幡或四肢绑上小红旗,在潮浪间翻飞穿行,以旗尾不湿者为胜。
弄潮优胜者,披红挂彩,万人争观,锣鼓相迎,更有崇拜者投以鲜花美果、金银珠宝无数。其狂热程度比之今日之追星更甚。关于这一点,有优胜者被砸得鼻青脸肿的猪头样子为证。
被金银珠宝鲜花美果砸得鼻青脸肿,和被臭鸡蛋烂萝卜砸得鼻青脸肿,当然完全是两回事。
所以,即使每年都有许多优秀的青壮年在弄潮中丧生,但弄潮儿依然极受推崇。是少年们向往的偶像,更是少女们怀春的目标。
不消说,蒋平就是一个极出色的弄潮儿。事实上,他已经连续五年蝉联钱塘弄潮大会的优胜。
翻江鼠蒋平,翻的不是悠悠长江的惊涛拍岸,而是钱塘江万马奔腾的汹涌大潮。
楚青楚瑜此前从未看过钱塘江大潮,更未见过弄潮,因而即便不是八月盛潮也极是期待,一大早便急急忙忙拉着展昭来看。
到江边时,白玉堂已经等在了那里,坝上站满了人,也是为了看潮而来。
展昭牵着妻子的手,与楚瑜挤过人群来到白玉堂旁边,后者正面向江水坐于坝上,自在地吹着风,一身白衣在阳光下耀眼夺目,间在黑发之中的织银发带随风飘扬,面貌俊美绝伦,那一身气度,堪以风华绝代形容。
这样一个人独自往江边一坐,不抓人目光是不可能的。只是当地人似乎都领教过白玉堂的厉害,故而在他周边方圆一米五,俱是空无一人,只是展昭拉着妻子和楚瑜来到他身边时,三个帅哥一个美人,引得先前忌惮的人群又冒险往前挪了几分,看着那一对青衫平和的美丽夫妇并无反应,那一旁着亮蓝衫的俊秀少年又是笑嘻嘻一脸阳关灿烂,于是乎,便又有数人壮着胆子往前挪,不多时便在周围挤挤挨挨围了一圈。
而此时展昭他们的注意力却全然不在这里。
“泽长兄去了哪里?”展昭问道。
白玉堂懒得回答,冲着坝下努了努嘴。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就见坝下站着身穿水靠的年轻人,□□的上身刺满了各色花青,一眼望去只觉一片眼花缭乱。
“哪个是蒋平?”楚瑜狐疑道。
白玉堂这才懒洋洋地哼了一声:“拿着彩幡扶着浪木,背上一条水龙的便是。”
几人回头,果然在几个弄潮儿中发现了蒋平的身影。他面对江水站着,一手执着一面彩幡,另一手扶一块大约一米多长的浪木,上身精赤,背部文着一条在海浪中翻腾穿行、张牙舞抓的大青龙。
“冲浪小子啊!!”楚瑜看得一阵激动,冲着那里就挥手大喊:“嘿——蒋平!!”
蒋平在坝下听见了,回首过来瞧见展昭几人站在坝上望着他,便礼貌地冲着他们笑了笑,又回头看着江面。
这简单的回眸一笑,却立刻引发坝上甚多少女的激动情绪。
“蒋泽长!蒋泽长!”
“泽长公子适才回眸看了我一眼!”
“好不羞!看得明明是我!”
“呸!明明是看我!”
…………
楚瑜搭着白玉堂的肩膀,笑嘻嘻道:“你四哥真是受欢迎,简直是明星啊!”
“明星?”白玉堂不屑地哼了一声,得意道,“岂止明星?四哥连续五年蝉联弄潮优胜,在此地无异于神仙一般的人物。”他说话间忽然想起什么,便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道:“四哥说,我们兄弟在贵宅搅扰数日,承蒙招待,无以为谢。他便亲手刻了这画卵相赠,聊表谢意。”言罢便顺手将手中的画卵递给了离他最近的楚瑜。
白玉堂本就是个性情随意之人,从不在意客套礼数,况展昭位置站得远,他也就懒得递过去给他,便顺手给了楚瑜。
楚瑜接过看了,登时一阵惊叹:“天,这鸭蛋刻画真是经典啊!姐你看看。这群山流水画得多好!”
白玉堂哼了一声,得意道:“放眼钱塘,我四哥画卵的手艺亦是堪称一绝。”
时人过寒食清明,除了一干礼俗之外,民间也盛行画卵相赠。一般人家无非以蓝茜染红或染蓝相赠,聊表心意,而也有大户人家,抑或手艺精巧之人在卵壳上雕刻镂画,或人物或山水,或花鸟或鱼虫,无不精巧绝伦,栩栩如生。
所以,别以为在蛋壳上画画只是美国人过复活节时的把戏,早在一千年前,这已经是中国人的游戏了。
楚青接过画卵一看,淡青色的卵壳底色淡雅,依形势色泽的自然变化,镂刻出一派山水闲适的高远浩瀚,更将其中一点淡斑刻画成一叶渔舟,上头还依稀可见蓑笠老翁闲情垂钓,悠然自得。
楚青素来是爱极这样的东西,看着看着便愈发爱不释手:“泽琰,这画卵当真送与我们?”
白玉堂揉揉鼻子,懒洋洋道:“当然。”
楚青不免喜形于色,咯咯一笑,小心翼翼地将那画卵护在心口,期待地望着展昭,似在乞求他切莫推辞。
看着妻子得此画卵这般欢喜,展昭心头却不知为何隐隐有些失落,又不忍扫兴,便笑道:“如此多谢了!”
白玉堂懒懒地哼了一声,回首看着四哥的身影没再说话。
此时楚瑜的注意力也随之到了坝下:“咿?那个跟你四哥说话的人是谁?貌似神情不善啊。”
几人探头看了一眼,果然瞧见一人站在蒋平面前与他说话,神情轻慢,似在不服向他挑衅。
白玉堂不屑地哼了一声:“他叫蒋胜,是四哥的族兄,也是个弄潮儿。他素不服我四哥,每回弄潮都要与他比试,屡战屡败却不知收敛。真是无趣得紧。”
“不服输也不是什么坏习惯。”楚瑜咕哝了一句。
白玉堂哼了一声:“爷就是烦他一心求胜。无趣得紧。”
正说着,坝下的弄潮儿忽然都起来立在江边,严阵以待,跃跃欲试。坝上的人群也是一番混乱,不少人都开始伸长了脖子往东张望。
“来了!”展昭精神一振,低声道,一面探手扶住妻子的腰肢,让她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远天海口,隐约出现了一条白线,白线越来越粗,随之隐隐传来轰隆隆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渐渐开始震人心魄。
坝上的人声蓦然安静了。
楚青紧张地攥住丈夫的衣襟,靠在他怀中瞪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呼吸都渐渐开始急促起来。
轰隆之声愈发迫近,就连展昭都隐隐觉得心口被震得阵阵发蒙,他下意识地紧紧搂住怀中的妻子,一动不动紧盯着汹涌的浪潮。
汹涌澎湃的潮头是一片云烟滚滚,好似千万头白马齐头并进,以迅不可挡的态势吞噬着前头平静的江面。及至潮水汹涌到近前,在阳光照耀下泛起白茫茫的一片烟云,浪潮隆隆,宛如千军万马呼啸奔腾。
楚青被这壮观的情景完全震住了,屏住呼吸,下意识地紧紧靠在丈夫怀中,张大了嘴,盯着那汹涌澎湃的狂浪发呆。
坝下的弄潮儿就在此时一跃而起,纷纷投入江中,迎着呼啸的浪潮泅水而上,与激浪搏斗,在其中穿行。
而直到此时楚青才明白,为何这些弄潮儿身上都纹着如此鲜艳的花青,看他们穿行跳跃在汹涌的浪潮中,身上精美的花青竟仿佛活了一样,恍惚间让人以为在潮水间穿行的不是人,而是嬉戏狂浪的水中蛟龙……
“天……这简直……像在做梦……”楚青出神地盯着潮浪间翻飞的弄潮儿郎,喃喃自语。
“我就说吧,”白玉堂得意道,“还是我四哥最强!”
白玉堂说得不错,蒋平的身手在这些弄潮儿之中无疑是最出色的。他足踏浪木,手执彩幡,在能吃人的狂浪中轻松嬉戏穿行,背上那条精美的青龙也随着他的动作翻腾飞跃,快活得仿佛要喘出气来,在巨浪间尽情嬉戏……
这技艺,简直是惊为天人!
展昭在岸上看得呆了,心口一阵一阵扑腾扑腾地跳。他自己不会水,平日里见着会水的人已十分敬佩,更遑论如此狂浪中恣意嬉戏之人。这要换成他,就是再给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下去的。
“蒋泽长真乃神人也!”他心中如许赞叹。
然而赞叹着,心底又似乎有了一些小小的不安。展昭忍不住低头看了看妻子,她正偎依在自己的怀中,眼睛却紧紧盯着潮中翻飞的蒋平,一脸惊叹。
而楚瑜站在一边,也是张大了嘴盯着江里翻飞的蒋平,那眼神中也流露出满满的崇拜。
也难怪啊。
论性情,蒋平也是重情重义,温和知礼
论品貌,蒋平也是斯文俊秀,风度翩翩
论才情,蒋平可以在蛋壳上镂画出令楚青爱不释手的图案,可是自己连个荷包蛋都不会煮;
论水性,蒋平可以在钱塘江的巨浪中翻飞腾跃如水中蛟龙,可是自己一下水就直接沉到底;
论……
展昭不愿意再想下去,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大舒服的感受,便下意识地将楚青又搂紧了一些。
春光明媚,照耀着翻腾咆哮的钱塘潮,和潮水中穿行泅渡的弄潮儿。
在这样一个特别的时候,望着巨浪中翻飞自如英勇无畏的的蒋泽长,
我们的展大人————————自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