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四十三章(1 / 1)
那是一个静寂的夜里,忧伤就像一群羊,不知不觉间爬上了山岗。
当苟憨憨从梦中蓦然醒转之时,发现自己的身边已经空无一猫。她怔怔地坐了起来,以为自己是做梦:穿穿小盆友从来没有失眠过,他不可能半夜出去溜达、做出拍阑干、吟诗流泪之类浪漫的事情。
她来不及披衣就赤脚下床,房间里没有猫的踪影;只有窗户上留着晶莹的泪痕,犹粘着几根黄色的猫毛,在风中瑟瑟发抖。
她跑出了屋子,在窗台边发现了猫爪印,向着远方延伸,足迹越来越淡,终于消失不见……
她想起穿穿临睡前说的话,浑身阵阵发冷——可是她又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这只深爱着她的猫,会这样不辞而别。她顺着猫爪印追寻了一会儿,一无所获;于是她便决心在窗外守候着,守候着她的猫回家。
夜风阵阵。
星辰冷月皆无言。
一只沉默的猫头鹰站在突兀的树梢,低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这只猫头鹰忽然开口道:“别等了。”
憨憨猛地抬起头来,看着这只猫头鹰。他摇了摇头:“你睡觉的时候,他已经收到天庭的召唤——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不,我一定是在做梦。”憨憨自言自语地对自己说:“就算猫头鹰会说话,就算太阳永不升起,就算地球停止转动,你也不会离开我。”
她坐在窗前,抱着双膝,像一尊雕像一样,继续等待。
天亮了。
天空的脸色很苍白。
心爱的猫咪还没有回家。
他是生气了吗?还是仅仅因为找不到回家的路?
那只孤独的猫头鹰依旧站在枝头,冷漠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再回头,看见窗户上原本粘着的猫毛被风吹得一根都不剩,看见窗台边的爪印渐渐落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心脏渐渐紧缩成了一团。
蔡琴同学曾经唱过:我想我可以忍住悲伤,假装生命中没有你;可是亲爱的,你曾给我那么多的欢乐、鼓舞,从来都不是不存在过的——我无法假装、更不能想象,从此生命中没有你。
她把头埋在膝盖间,痛哭失声。
天亮后,憨憨去找师父唐之行,希望可以从师父口中得到穿穿的去向。可是唐之行怜悯地看着她:“什么?穿穿不辞而别了吗?他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说罢,长叹了一声:“他大概也不知道怎样向你开口吧……他这次下凡,本来就是为了让你成为渡神使;如今,他的使命已经达到,天下无不散的筵席,自然该走了……”
“我和他还有重逢的那一天吗?”憨憨眼巴巴地看着师父,问道。
唐之行出了一会儿神,才答道:“彩云易散琉璃脆。这回望断,永作终天隔……”
她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苟憨憨从来没有停止思念过牛穿穿。
这个夏天过去的时候,她瘦了一大圈,也变得沉默了。
唐之行师父劝她不要再等着那只猫,他说那只猫不会再回来了。师父的话一向是对的,可是这一回,她不相信。
穿穿的猫窝没有被移走,一直保持着原样。
憨憨经常对着猫窝低着头嘀咕:喂,你什么时候回来呢?我答应你,只要你肯回来,我一定不再逼你洗澡,早上也不逼你起床,让你使劲儿地睡大屁股觉,想睡多久都可以。
秋天过了一大半的时候,校园里的树叶都黄了。
卞无良和苗凤梧从世界的某个小岛,给憨憨捎来了热带的水果,特别香甜。
憨憨捧着果子,蹲着猫窝旁,傻傻地问:你怎么不回来跟我抢水果吃了呢?我还可以给你□□吃的红烧蹄膀;我最近还学会了做很多很多好吃的,我一样一样地做给你吃——只要你回来。
可是狠心的,你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大三之后是大四,入秋了,各大公司都进驻校园来开宣讲会。憨憨站在校园里,看着身边的同学们,仿佛在一夜之间,统统换上了一张张成熟的面孔,神色严峻,步履匆匆。
可是她还是不敢相信时间这么飞快。仿佛还在前天,自己还只是一个大一的新生,何未远帮她将行李运到了宿舍,意气风发地拍拍身上的灰,对她笑笑,潇洒地转身离去。仿佛还是昨天,卞无良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上课老睡觉的她,喟然长叹。
可是今天,她居然快要毕业了,投身到浩浩荡荡的找工作大军中去。何未远保研,严柳考研,开始早出晚归地去图书馆复习;班上的同学也蟹找蟹路,鱼找鱼道,各自四处打探路子。很多时候,只剩下她一个人孤军奋战,到处投简历,可惜投出的简历大都石沉大海。
苟凤凰安慰她:“没事,找不到工作妈养你。”她很羞愧:被妈妈养了这么大,其实该是自己回报的时候了,怎么好意思再眼看着妈妈继续操劳呢?
生活总是如此艰难。不久之后,妈妈的小饭馆又面临着拆迁。苟凤凰为了拆迁的补偿费、新饭馆的选址而四处奔波、操心不已。
憨憨帮不上什么忙,只有自己咬着牙,盯着校园的就业信息网,瞄着各种招聘信息,跟着大军一起转战各个单位的考场,参加各种考试,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一次次地满怀希望,一次次地迎来失望,这么折腾了几个月,她瘦了一大圈。
11月底的一天,憨憨去参加公务员考试,几个小时内头也不抬全力以赴地狂做题,考完从狭小的考场出来,几乎累得虚脱。她坐在冰冷的台阶上,仰天看天空,远处乌云密布,令人看不清前方;乌云的边缘,就像利刃的刀锋一样闪闪发亮。
她看着天空,想着自己多年的寒窗生涯和未知的前程,嘴角浮上一缕苦笑。呵,多么讽刺!半年多前风光一时的渡神使大赛得主,还未走上社会,就已经碰到头破血流。
太累了。她倚靠在水泥墙上,有一瞬间真的很想放弃。她已经厌倦了这种四处奔走的生涯,厌倦了为了芝麻大点的机会拼命争取的日子,厌倦了无数用人单位秋风扫落叶的睥睨眼神。
可是每当她灰心丧气的时候,总会想起那只亲爱的猫。她想,如果他还在她的身边,这个时候他会说什么呢?他一定会煞有介事地伸出猫爪,抚摸着她的头发,语重心长地说:“嗨,亲爱的,永远别放弃。许多大门在你有意无意撞开之前,根本不相信它们的存在——但它们确实存在。”
她这样想着,勉励着鼓舞着自己,继续向前。
倏忽又是几个月过去了。过完年,班上的同学陆续有签约的了,可是憨憨还是一个准待业青年。
工作没有着落,连年也过得无情无绪。憨憨一过完年就提前返校,继续奔波,以及——继续碰壁。
年后的第一场招聘会——俗称“骡马大会”,在离学校很远的某展览馆举行。憨憨起了个大早,穿上了正装,抱着厚厚的简历踏上了征途。
招聘会还未开始,门口就排起了长龙。开门后,她就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被一眼望不到边的人群裹挟着进入馆内,接受着各种目光的拣选:
“不,谢谢,我们这个岗位不适合应届生。”
“……可是我们只需要男生。”
“请本科学历的同学让一下,更高学历的同学到这里来。”
“非党员?也不是学生干部?对不起……”
不远处,有一个男生正在卖力地向某服装公司推销自己,卖力地跳街舞,像猴子一样蹦蹦跳跳,引得用人单位阵阵喝彩。同去的同学们不禁感叹:“这年头,要想卖身,还得先卖艺啊!”然后惋惜自己没有一技之长。
昔日的天之骄子在糟糕透了的就业形势之下,只好使出了全身解数,不是不令人叹惋的。可是在现实面前,谁还能高昂着骄傲的头颅呢?据说十年前的A大学生都是不屑于挤招聘会的,还未毕业都已被各大单位哄抢一空。可是大家毕竟不是活在当年,只能面对现实。
憨憨在偌大的招聘场馆转了一圈又一圈,投出的简历屈指可数。用人单位以狐疑的眼光打量着她:“有什么特长吗?”
她哑然,她总不能说:“我擅长飞檐走壁,还能贴身搏斗。”——即便说了人家也不信,何况又不是在招保安。
最苦闷的,是招聘场馆外聚集了一大群八卦的小鸟,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一次次地被鄙视。他们不停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这就是本届渡神使大人?”
“好像混的很惨耶……”
“咦,为什么没有人要她呢?真的有这么差劲吗?”
“喂喂,你们别说了,难道不觉得她已经很可怜了……”
憨憨灰溜溜地走出了招聘会。
台阶上结满了冰,心神恍惚的她一个趔趄,重重摔倒在地,疼得直咧嘴。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过来搀了她一把,对她道:“闺女,小心点儿呀!”这么一句简单的劝慰,让她的眼泪差点哗的一下涌出来。
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不知从哪个角落冲上了一群人,往她手里塞招聘的小广告。她接过来定睛一看,竟然还有XX夜总会招聘的信息,不由得哭笑不得。
她夹着简历起身,向卖糖葫芦的大爷道谢,耐心地接过所有的小广告,然后拍拍身上的灰尘,在寒风瑟瑟的公交车站等车。
一个算命的瞎子路过了公交车站,被站牌绊了一跤,憨憨扶了他一下。他站稳后,攥着她的手不放,大惊小怪道:“这位小姐,你的命格精奇,不如让我帮你卜上一卦?”
憨憨微笑着,摇头谢绝了。
可是那瞎子却循循善诱:“你的命格万中无一,可是你命中注定要有大的挫折和磨难,比如你眼下这个流年,正是波折多多,正需要有人为你指点迷津……且让我为你推算一下,你只要付出十块钱,就能让自己受益匪浅。我跟你说,我可不是江湖术士,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神仙的……”
憨憨苦笑了一下:“老人家,你走吧。我不需要算命,也不需要有人指点迷津,” 她掏出了十块钱,塞进瞎子的手里:“您拿好,慢走。人世间的历练,再大的神仙,都无法帮我逃避。我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那瞎子犹不死心:“难道,你就一点儿也不彷徨,也不迷茫?”
憨憨不再答话,幸好公车很快就来了,她转头便上了车。
其实她又何尝不彷徨?何尝不凄惶?
就像这风中的小鸟儿,即便寥落的羽毛温暖不了自己的身体,可是我们终究都要靠自己,努力地伸出单薄的翅膀,向天空飞去。
公车开到中关村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有一个人穿着一身黄衣,身形微胖,摇摇晃晃地向海龙大厦走去。她心头狂跳,突然不顾一切地冲到车门,拼命拍打着车门,哭叫着让司机开门。司机被她吓到了,猛地踩了一脚刹车,放她下车。于是她不要命一般地冲下了车,穿过滚滚的车流,向那人奔去。她一路狂奔狂喊,终于在海龙大厦门口截住了那人。可是当他回头的那一刹那,她就傻傻地愣住了——那人虽然也长着胖乎乎的包子脸,但那眉眼、那神态令她很肯定:那不是她一直心心念念的他。
那是一个和蔼的矮墩墩的中年人。他捡起她撒落一地的简历,冲她笑了笑:“你找谁?”
她突然毫无征兆地崩溃了,眼泪就像尿崩一样倾泻而下。在人潮汹涌的海龙大厦门口,她坐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哭,说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心中的他了,说自己是那么地想念他,说自己所有的坚强和勇敢都是为了他而伪装,没有了他,生命竟是如此寡淡而乏味,简直比死还要痛苦。
那个陌生的中年人怜悯地看着她,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一切都会过去的。而她的失态也没有持续很长的时间。她很快就擦干了眼泪,收拾起简历,向他道歉。然后,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两人各自转身离去。
没有人围观,没有人对她多看一眼。海龙门口就像往日一样车水马龙。这个冷漠的都市,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女孩的脆弱和崩溃,这样的故事每天在都市里上演无数次,是太微不足道的事。
她强忍住了继续号啕的冲动,孤单地走回了学校。她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那些光鲜亮丽的摩天大厦,仿佛它们永远是那么高不可攀。天渐渐阴沉了下来,大厦里的灯光次第亮了起来。
这个都市有那么多的窗口,有那么多的灯光,可是为什么没有一盏可以接纳她?在这个繁华的都市里,谋取一个小小的位置,可以自食其力,为什么这样的艰难?
过了几个月,在无数次的碰壁和失望之后,憨憨终于在一间小公司找到了一个行政助理的工作。虽然还没毕业,但她已经开始拿着不到试用期工资一半的薪水,开始去公司实习。
她在公司附近租了一间简陋的小小屋子,开始了朝九晚五的生涯。虽然薪水微薄,虽然工作辛苦,但是当她还是很珍惜这个机会,每天兢兢业业,从不懈怠。
行政助理的工作最是琐碎,但她任劳任怨,从不开口抱怨。公司的同事很快发现了这个新来的小助理手脚勤快,干活麻利,于是大小的活儿都使唤上她了。她憋着气,忍了。
临毕业前恰逢论文答辩,白天累死累活地上班,晚上又为论文而愁的死去活来。这样的日子,简直黑暗得没有尽头。
但在这样的困境中,她还是会时时想起穿穿那胖乎乎的脸庞。他的微笑,是鼓舞她坚持下去的力量。亦舒说:在这个狗一般的生涯里,唯一的盼望,不外乎是爱人或被爱,两者感觉都使我们平凡劳苦的生活闪亮。
她有时会想:这只猫回到了天庭,还能过得习惯吗?他那么闹腾,又爱捣乱,不会闯祸吧?他会想念我吗?会不会在天上偷偷地看着我呢?
每每想到这些,再苦再累,她也要打起精神——她多么希望,如果他在天上看着她,可以看到她好好地生活,不让他伤心,也不让他失望。
刚开始她还盼望着,有朝一日,他会突然从天而降,蹦跶着到她脚边,向她妩媚地笑。日子久了,她渐渐知道这希望越来越渺茫。天人永隔,再见面,终将是奢望。虽然心中统统都明白,可是她还是不能遏制地想念着他,想念着陪伴她走过悲欢、走过彷徨、走过挑战的、大肥猫。
有一天,当憨憨连续两天两夜地加班,筹备某个大型活动之后,终于回到了家。当她摸进自己的小窝时,累得脚都快软了。
屋里漆黑一片,她正摸索着墙上的开关,忽然听到自己的床上有响动。她一个激灵,转头看去——借着窗外的月光,发现有一个人正躺在她的床上,蒙头大睡。被子盖过了他的脸,只露出了一角他的头发,在月光下闪着熟悉的柔黄色的光芒。
她怔住了,过了一会儿,眼泪竟然不知不觉地滴落了下来。
被子轻轻地滑落了一点,那人露出两只囧囧有神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地望着她……
她捂着脸,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冲到了床边,一把掀起了被窝,怒喝道:“你丫变成了人,怎么还是不洗澡就钻我被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