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 一百二九(1 / 1)
临近傍晚三人才满载而归,两个男子奋力将大宗物品搬上去。素秋拿着小小两包调料和茶叶,满心不乐意地轻身上楼。
待将所有物品都摆放停当,劳伦斯掸掸外衣上蹭到的灰尘,再次诚恳地邀请兄妹俩去用晚饭。
艳春本待再拒绝,然而在看到素秋略显疲惫的面容后就又改变了主意。
三人就餐的地点在另一个街区,建筑物比租屋这边的要漂亮许多。走进餐馆,穿制服的侍者立刻迎上来接过三人的大衣,领他们到里面靠近壁炉的一张桌子坐下,再递过菜单。
劳伦斯请素秋先点菜,热心地推荐说:“这里的肉卷和蔬菜浓汤很不错,三文鱼和牛排也很可口。”
素秋被他的介绍噎了一下,在菜单后面偷偷拿眼瞟艳春。
艳春面上不见丝毫诧异,只是温润地微笑,若有若无地冲她点点头。
“我要一份肉卷和蔬菜汤。”素秋硬着头皮说,将菜单还给劳伦斯。
另俩人也点过菜,食物很快一份份上来了。素秋系好餐巾眼望面前盘子里的东西,惊讶得下不去刀叉。
白瓷碟中的肉卷外表金黄,散发出香浓的味道。蔬菜浓汤里翠绿的蔬菜叶子像是刚刚放进去还没有来得及变色,同样香气扑鼻。
她切下一小块肉卷放进嘴里,只觉松香可口齿颊留香,好吃得让她差点咬到舌头。汤则甜中带着丝微酸,开胃又好喝。
她津津有味地吃肉喝汤,一边和另俩人谈着话,表情愉快。
艳春要了份牛肉饭和咖啡。他斯文地将牛肉饭一勺勺挖来吃,薄薄的嘴唇轻抿仍是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劳伦斯见艳春雪白的脸颊上微现红晕,乌黑的眼睛清润宁静,举手投足间优雅从容,全身都似在微微发光。他不由若有所思地笑眯了眼睛。
“余,卫他还好吗?”劳伦斯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艳春抬眼望他一眼,轻轻颔首,不愿意在嘴里有食物时讲话。可是他的这种反应看在劳伦斯眼里则变成了掩饰,他不禁得意自己猜的不错。
“你们在一起,呃,还愉快吗?”劳伦斯再次试探着问,打听别人稳私,他自己的脸倒微微红了。
艳春诧异地瞟瞟他,咽下口中食物,用餐巾擦过嘴才含笑回答:“很愉快。他有个爱人,我们三人相处得很好。”
劳伦斯愕然,低头喝了口酒嘀咕:“不好意思,我想错了。”
“没关系。”艳春温和地说。
素秋在一边越听越奇,可是又不便发问,只得将疑问闷在肚子里。
用过各怀心事的晚餐,劳伦斯尽责地用车送他们回租屋,然后才离去。
刚一回到阁楼,素秋连棉袍都没有来得及换掉就问:“哥哥,你们刚才的话真是奇怪。劳伦斯先生为什么向你道歉?他向你道歉你为什么不惊讶?还有,卫大哥什么时候有爱人了,我怎么不知道?”
看着她虎虎生气的眼睛,艳春不由笑了,说:“这些事说来话长,你先去沐浴回头再说。我升个火炉,一会也去。”
素秋仰脸瞅他半天才乖乖去拿替换衣物。艳春快手快脚升好火炉,烧上半壶水,也取了衣裳和她一起下楼。
六楼的房间都有门牌号,他们一间间看过去寻找浴室。
快要走到底时,忽然有一个年青的女子披件浴衣从最紧头一间房里走了出来。她那件浴衣相当暴露,脖颈和小腿都露在外面。
艳春微窘,很快移开目光。
素秋的眼睛也没处搁,只好望定那女子的脸讪讪地问:“请问,浴室是这间吗?”
那女子一手抱着替换下来的衣服,一手擦着头发上的水,迎面见到两个人也不惊讶,只是颇好奇地打量他们几眼,善意地回答:“你们是新来的吧?浴室是这间,对面是厕所。没有门牌,许多第一次来的人都容易找不到。”
素秋看了一眼那扇门,困惑地问:“怎么没标男女?”
“都在里面,进去就是了。”那女子不在意地随口说,道个歉急匆匆地走了。
艳春和素秋被她的回答惊吓住了,默然无语地对视,都是不得其解。
“素,你在外面等着,哥哥进去看看。”艳春沉吟片刻,毅然说道。
素秋担心地望着艳春,见他鼓足勇气推开浴室门探头进去小心地扫视,然后松了口气。
“来吧,素。”艳春将门推得更开,冲素秋招手。
素秋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左右看看不由失笑。原来门里面还有两扇门对关着,各挂一块牌子,都写着“无人”。她推开其中一扇内门,里面有浴盆、沐浴喷头,还有镜子、洗脸池,都还干净。
“原来都是单间,谁来谁用的,比学校好多了。”素秋高兴地说。
艳春却在认真寻找门栓,找了半天居然没能找到。
他脸上不禁微阴沉,转头对素秋嘱咐:“以后沐浴,素都要喊上哥哥。这里……不太好。”
素秋哑然,对艳春的反应感到好笑,但又不敢笑,生怕他会发窘。
“知道了,哥哥。”她乖乖回答,将替换衣物挂在门内衣钩上。
艳春忙退出来将门上牌子翻转,露出背面“使用中”字样,这才悻悻地将对门牌子也翻了开始沐浴,心中对法国人的不拘小节深为头痛。
洗过热水澡浑身都热乎乎的,艳春帮素秋梳通长发将钥匙交给她,让她上去喝茶,自己洗完了俩人换下来的脏衣物才上楼。
素秋已经泡好了茶,用的是今天新买的茶具,茶叶也是才买的。见艳春回来,她忙接过木盆催他去喝茶,自己将衣服一件件晾在屋角的铁丝上。
火炉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着,茶香四溢,整个阁楼温暖而安宁。
艳春啜着热茶,目光停留在素秋忙碌的身影上,心头泛起一丝丝的甜意。
素秋晾好衣物将木盆靠近火炉放好,然后才坐到艳春对面,双手托腮睁着大眼睛望定艳春:“现在可以说了么?”
艳春微笑摇头,将她的茶杯推过去:“不用那么急,哥哥答应你的事情什么时候反悔过?先喝口茶,这茶不错。”
素秋怏怏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得吐吐舌头:“好烫!”
“素是怎么看待爱情的?”艳春无奈,放下茶杯慢慢问。
素秋不解地望望他,仰头认真思索。
艳春见她一头卷发披在娇小的身躯上,睫毛浓密眼神明亮,鲜活得像一颗才出生的小露珠。他的脸上不禁浮起温柔的笑意,自己却恍然不觉。
“哥哥,过去我和珏姐姐也讨论过这个问题。当时我的理解还很幼稚,可现在,”她歪头一笑,漆黑的眼珠里露出憧憬,“我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说法,唯有这种爱情才足够专一、足够忠贞,因此也才足够美丽。如果可以,我希望所有的爱情都是这个样子的。”
艳春深有触动地凝视她,面上流露出惊喜。他的妹妹,在他注意不到的时候已经长大,并开始思考关于爱情的问题,而她的爱情认知竟然和他的完全相同。他也渴望世界上能有这样一份爱情属于他,虽然已明知今生是无望的。
素秋出了会儿神,转头看艳春羞怯地笑:“我说不好,哥哥不要笑我。”
“素说的很好,一直以来,哥哥也是这么想的。”艳春轻声说,声音中有一丝不易令人察觉的苦涩。
素秋很高兴能同艳春拥有相同的想法,她的脸上泛起红晕,望着艳春弯起了唇角。
艳春移开注视的目光,脸上有丝红:“这种爱情,素认为应该发生在怎样的两个人身上呢?”
“嗯,首先,他们要正直,其次要善良,最末都要将对方看得比自己重要。”素秋边思索边回答。
“如果说他们具备了这几个条件,他们是不是就应该受到祝福?”
“当然了,这样的爱情不受祝福,还有哪样爱情能够呢?”
“如果……他们都是同性,也该被祝福吗?”艳春轻声问,慢慢回头看向素秋。
素秋的脸色果然变了,她目瞪口呆地盯住艳春,半天也回答不出他的问题。
琉玚和陌阳那天牵手脸红的景象忽然回到素秋的脑海,她不禁恍然大悟,不可思议地叫:“哥哥!”
“嘘。素,不要激动。哥哥一直都没有告诉你,就是因为担心你会受到惊吓。”艳春微显焦急地说。
素秋努力镇静,却越想越荒唐。她端起茶杯喝了几口才慢慢平静一些,责怪地瞟艳春一眼,噘起嘴:“这么大的事儿哥哥也瞒着我,还说要对我好,骗人呢。”
艳春语塞,想了想说:“这件事太过惊世骇俗,哥哥也是犹豫了一段时间才能够接受。素,你还没有回答哥哥刚才的问题。”
“这有什么好回答的?根本和我说的爱情不可比。”素秋赌气说。
“为什么不可比?他们俩人相爱,已经决定彼此忠贞一辈子,为什么你会不赞同?”
艳春眼神沉沉地注视素秋,声音轻得似耳语。
素秋努力琢磨了一会儿,才勉强问:“哥哥,你不觉得这……很怪异吗?两个男人却彼此相爱,怎么可能呢?”
“事实是,不但可能,而且发生了。琉玚兄为救李兄被打成重伤,试问若非心中有爱,何以能做到这一步?琉玚兄暑期带家人逃难,中途还冒生命危险去接李兄。若他不是将李兄看得重于自己,如何能办到?”
艳春垂下目光解释,似也在问自己。如果心中无爱,他何以现在身处异国?不管这爱的性质是什么,他都可以确定除了爱,别无答案。
素秋被他问得辞穷,除了他们俩人是同性,她挑不出任何俩人不能相爱的证据。
她见艳春似乎有些忧郁,心里一紧低声说:“哥哥,咱们不要争了。关于卫大哥……和李大哥的事情,容我再想想。”
艳春微微颔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说:“天晚了,素,睡吧。”
“嗯。”素秋答应一声,起身开始毫不避讳地换睡衣。
艳春自然地转过脸回避,去盖好火炉的盖板再去洗手,直到听见素秋上床盖好被子,他才回身将她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摆在床头椅子上,叹息:“怎么总是这样乱丢?以后哥哥不再你可怎么办?”
“现在哥哥在嘛,我偷懒一下而已。”素秋撒娇地说,将被子堆到下巴上去合上双眼。
“素,把没干的头发拉出来再睡,不然头会疼的。”艳春温柔地批评她,开始解衣扣。
素秋胡乱地将头发从被中拎出丢到枕上,翻个身准备睡觉,后背露在被子外面。
艳春摇头停止解钮扣上前帮她盖好被子,又将那头浓发小心地摆好,这才脱衣服上了自己的床。
两张单人床都是钢丝床底,躺上去很有弹性,被褥也还柔软适于睡眠。可是灯熄了很久,素秋已经发出细细的鼻息声,艳春仍未能入睡。
和素秋讨论同性之间的爱情,是艳春早已决定的事情,他并不后悔。他只是对素秋的反应感到郁闷,素秋竟然这样不能接受这件事,哪怕对方是她一向喜欢的两位大哥哥。不过,转念又想到素秋刚满十五岁,满心都是传统的男女爱情,这时却要立刻让她接受另类的爱情的确是有些强人所难。是他太心急,忘记了素秋的年龄和阅历,才会造成目前的结果。
他慢慢地吐了口气,将被子拉高些最后再看一眼素秋。
窗外模糊的月光投在素秋床上,她侧躺着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呼吸轻细平稳,似乎有阵阵暗香从她床上飘过来。
艳春微微笑了,内心感到一种极其温柔的暖流在缓缓流动。
他的妹妹,聪明又迷糊,不管有什么想不通的问题仍会安睡得一如儿时。他将守护她,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