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八十七(1 / 1)
湖南北有程思远程大帅,西有刘家旺刘大帅,东面就是丛大帅,三个方向都去不得。
程思远财色均贪,和刘家旺是连襟,那一个也是贪得无厌的人。卫家这一大家子财色俱全,跑到这两个地方只能算羊入虎口。
东边正燃战火,更是去不得。剩下的南面革命党闹得正厉害,只怕卫家人逃命到彼反会被革了命。
众人正在议论,一直没有参与讨论的艳春上前对卫家奶奶说:“老夫人,不若你们跟我和素去宁安吧。那里虽然是朱帅辖区,但因为山高水远一向见不到什么兵,同时消息闭塞,等闲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来历。”
卫家人转头望着艳春兄妹,一时无人接话,都在掂量他这个建议的可行性。
素秋紧张地握住艳春的手。艳春拍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艳春老弟的提议我赞同。宁安与程大帅防区接近,朱帅就算得了风声也不敢随便派兵过去,何况他现在正自顾不暇。”琉玚思索片刻后果断地说,转头笑着看卫老太太,“长沙城里这些天热得很,奶奶到小镇上住几天,只当是避暑。”
卫老太太也露出放心的笑容:“就这么办吧,春哥儿费心了。”
艳春行了一礼,又说:“咱们不能一起走,那样目标太大,得分头去才是。”
“对,咱家连主子带下人几十口子,一齐走光走路声都能把守卫招来了。”老太太同意,环视众人有些无奈地笑。
那些下人本来还在惊疑,生怕卫家人丢下他们不管,现在听说要带上他们,不由都面露感激。有些人在卫家服务了二十多年,和卫家人很有感情,听完老太太的话眼眶都红了。
“璃儿和周公子同大媳妇一道,二媳妇、怀承一道,玚儿带着玟儿和李家小子,至于老太婆我……”卫老太太分派同行的人,轮到自己倒有些拿不定主意。
“奶奶和我们一块儿吧。路上我们还可以陪奶奶讲古解闷儿。”
素秋拍手笑着说,漆黑的眼珠乱转。艳春微微含笑点头,表示赞许她的主意。
“正是,我就和小秋儿一道去见见你们爹娘。”卫老太太被逗笑了,大家跟着笑起来,大厅内的气氛终于完全放松。
“大家分头收拾东西,行李能省就省,现在逃命要紧。”
等大家笑完了,卫老太太吩咐。众人悄声答应,分头行事。
琉玚是总指挥,指示大家只带细软账票,金石玉器古玩埋在花园子里,家俱摆设则全部留在原地不动。照琉玚的话,这叫破财免灾,多少得给朱帅点甜头,以防他狗急跳墙。
女眷们都换上粗衣布裙,略扮得丑些便于上路。男人们也都变了装,尽将绫罗收起。卫府的人一下子都变成了土里土气的乡下人。
作为不多的几名男子,艳春、周浩然,连李仰泉一道参与了掩埋行动,从天黑一直忙到子夜才算一切打点妥当。
为防守卫们发现异常,琉玚指派仆役给前后门的守卫都塞了大洋,还送去美酒佳肴。挖掘时侧开着留声机,同时黑掉花园里的路灯。
守卫们品尝着美酒直说卫家人识相,互相灌酒谈笑,丝毫没有察觉卫宅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琉玚在挖掘间隙和艳春找到地道入口,挖开填土放净秽气,举手电将地道整个走了一遍。
地道里的情况基本还好,就是通道有些狭窄,成人只能爬行。量来当初本是孩子们的玩闹,只适合小孩子的体形。俩人将稍窄的地方又扩了扩,以免通行时有困难。
向回走到入口时,琉玚忽然停住手脚扭头,小声地对艳春说:“艳春,玚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琉玚兄请说。”黑暗中琉玚看不清艳春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平静的声音。
琉玚纷乱的心绪忽然就安定下来,他轻轻吁了口气,说:“出去后我得去趟银楼,卫家就拜托艳春了。”
艳春轻轻笑了一下,声音温润而沉静:“春定当不辱使命。”
他甚至都没有迟疑的回答令琉玚感动得几乎要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勉强忍住了,调整片刻情绪后低叹:“多谢。”
“放心。”艳春拍了一下他的胳膊。
艳春没有问他为什么要在这个紧要关头还去银楼,琉玚也没有解释。对于他们来说,只李陌阳在银楼这一个事实就足够了。
凌晨两点有一班去宁安县城的火车,众人在一点左右就都进入了地道。周浩然傍着琉璃,李仰泉陪着琉玟。没有人讲话,连小家乐都安静地睡熟了。
琉玚和艳春俩人合力将地道尽头的木板掀开,一般清新的空气送进地道,所有人都是精神一振。
胡家漆黑一片声息全无,卫家人悄悄地从地道中次第钻出汇集到边门,然后再分批出去。
侧巷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空荡荡的没有什么人,卫家人的星夜出门竟是异常顺利。
避开巡逻的士兵,卫家人静悄悄地赶到附近的火车站。周浩然的消息是可靠的,朱帅为了加强前线力量已经抽调了长沙城防驻兵,致使巡逻人手严重不足。
艳春留在卫家人最后,在出门前他最后望了一眼琉玚。
琉玚正借着微弱的月光消除众人留下的痕迹,高大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晃动。
赶到车站,艳春让素秋去买三张去宁安的车票,他自己则到另一个窗口买了几十张去岳阳的火车票,数量恰与当夜逃出的人数相当。
这也是他和琉玚商量的结果。卫家人凭空消失,朱帅再忙也会派人追查。他一次性买这么多车票,票员肯定会有印象,在调查时倒可以作个证明。
而朱帅既知他们买的车票,不管相信与否都只会派人朝岳阳及其相反方向追,不会怀疑到第三个方向的宁安,这样他们逃生的机会就又翻了一倍。
车站里人很多,都是因为宵禁提前到车站候车的旅客。他们背着行李四处走动,消磨着这些多出来的时间。也有人在打盹、吃东西。推着小车的小贩不时走进人群兜售小商品,拉长着声音吆喝。
不一会儿去宁安的火车进站了,艳春及素秋陪同卫家老太太上了火车。车上人不多,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座位。
艳春安顿好卫家老太太和素秋,转而去寻找卫家其他人。卫家人分别隐藏在各节车厢乘客中,都还妥当。
素秋望着四下通亮的灯火和来来往往的人流有些犯困,却挣扎着不肯睡。
她靠在卫家老太太膝上,担心地眨着眼睛问:“卫大哥要绕好大一个圈子,会不会有事?”
琉玚已将去向提前告知了卫家老太太,她又刚刚告诉素秋,所以她格外担忧。
卫家奶奶爱惜地摸摸她的头,安慰:“好孩子,别担心。他坐下班去彬州的火车,中途再转来会我们。银楼首饰太多,账册也在那里,不去一趟白白丢了。那小子见识多,一定不会有事。”
这时艳春巡视完毕回到素秋身边,他从包袱里找出两件自己的长衫递给卫家老太太和素秋,关切地说:“奶奶,天气虽然热,可是车开起来会有风,您一会儿披上挡挡。”
“好,好,还是我孙子贴心。”卫家老太太笑眯眯地接过衣服放在膝上。
旁边的乘客不认识他们,误以为三人是真正的祖孙,纷纷称赞艳春孝顺。
正说着,城里忽然响起一声枪响划破了车厢里的喧闹。众人一惊,然后感觉车身一晃,火车开动了。
素秋紧紧抓住卫家老太太衣袖,急得几乎哭出来。她怕别人怀疑,将脸靠进卫家老太太怀里,装着打瞌睡。
艳春和卫家老太太交换了一个怀疑的眼神,谁都没有开口说话,默默无语地暗自猜测。
火车越开越快,轰鸣一声驶出了长沙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