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节、贫贱夫妻百事哀（1 / 1）
二十九、贫贱夫妻百事哀
在明进家过完年，回到我父母家拜年。
正月初二，勤劳的爸爸已经开始劳作，我们回到家，爸爸正用水泥、石灰打晒坝。
我叫他：“爸爸，过年怎么都不休息几天啊。”
“趁空。”不爱说话的爸爸回答说，“没有坝子，晒粮食很困难，自己打一块。”
见我们回家，妈妈一边继续为还没有出生的外孙弄小衣服小裤子，一边叫妹妹去土地里弄菜，我们就坐在那里玩。
生产队一个过路的，看见爸爸打坝子，开玩笑说：“老刘，你搞修建，女儿女婿赞助点吗？”
“赞助很多呦。”爸爸随口答到。
没有想到这话却得罪了黄明进，他又一次偷偷逃离了。我开始以为他上厕所，坐了一阵，发现他还没有来，四处寻找，早没有了人影。我爸爸妈妈莫名其妙，根本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告而别。
我挺着还差一个多月就要生产的大肚子，又沿着山路找回到他们家，他正在家里蒙头睡觉。
他气忿忿的说：“你老爸太不给我面子了，当着外人说我没给他钱，嫌我穷，我再也不到你们家去了。”
天，有这么小气的男人么？我气得直哭。
他倒很在乎孩子，经常伏在我的肚子上听孩子顽皮乱动。老是念叨：“要是生个儿子的话……”他们家单传，他和他父母都渴望我给他们生个男孩。说真的，我真怕自己肚子里怀的不是男孩子。
我怀孩子好辛苦，每天都呕，不想吃东西。明进心情好的时候，就一个劲地叫我多吃点。但是钱少，连肉也很少买，到快生的时候，我们母子的重量还不足110斤，我们都担心孩子营养不良。
从分娩的第一次阵痛，到我在简陋的乡卫生院的产床上，挣扎了三天三夜，我几乎是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儿子的出生。特别是孩子出生的那天中午，我只吃了一小碗很稀的稀饭，几截泡菜。到下午5：45分，我一直搏斗了5个多小时，当我用尽全部力量的时候，孩子终于来到了这个世界。
疲惫不堪的我只听见明进欣喜的说了一声：“是儿子。”甚至没有来得及看一眼自己用命换来的孩子，就晕过去了，这是我第二次晕死在乡卫生院的产床上。
当我从昏睡中被叫醒，明进给我端来四个糖水鸡蛋，我靠在被子上，一边吃，一边看那皱巴巴的儿子，虽然他眉眼不睁，但我还是很自豪：这是我的儿子！我爱极了这个小东西！
第二天，外婆抱着孩子，我坐着轿子回到学校。
儿子身子太弱，第三天就进医院，明进抱着他从医院回来，快走到学校才发现孩子是扑着抱的，他的小嘴就捂在爸爸的手臂上，感谢上帝，居然没有背气，明进自己倒是吓出一身冷汗。
那一场拼搏，使我全身每一处毛孔都松开，每一处骨骼都像散了似的，喝点汤啊水啊，全变成汗水冒出来，牙齿全部松动，嚼不动东西。亲戚送来好多只鸡，明进要杀鸡，我就闹，不要吃。一个月，我在母亲和明进的强迫下吃了四只鸡。我吃不下东西，孩子没有奶水，明进很着急，把鸡卖了，去买来墨鱼之类的发奶。
可是，我还没有坐满“月子”，就又哭了。星期天，明进的爸爸带信来，叫他回去插秧。如果明进走了，孤庙般的学校，就只有我和这小小的孩子，我求明进：“不去行吗？”明进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我睡在床上，没有人弄饭给我吃，实在饿了，把孩子放下，自己轻轻地爬起来，热了点冷饭吃了。
可是我在回到床上，孩子就一直哭，怎么都哄不好。我只好起来抱着他走，可是他还是哭，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说实在的，20岁零8个月的我。从内心来说，自己还是个孩子，孩子哭，我也哭，我一边哭，一边在心里埋怨着明进，埋怨着孩子的爷爷。别人说，坐月子的女人不能哭，会哭坏眼睛的，可是我和孩子就一直哭，一直哭，到夜里9点多钟明进回来。
生孩子这一学期，我都没有上课。明进他们上课的时候，我常常抱着孩子坐在操场边的条石上。有一次，我正出神，明进讲完课出来，我也不知道。明进很生气，问我想什么？我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没，没有想什么。”明进从去手中抱过孩子，走回屋子里。我跟回去，抱孩子，明进把我一推“怎么啦？我做错了什么？”“想你的情人去吧，我的孩子不用你抱。”我很委屈，我其实什么也没有想，就是走神而已。他怎么老是要提到小龙，要让小龙夹在我们中间呢。
我生完孩子的第二学期，明进调到另一个村小去了。
明进早上去，晚上回来，路程太远，走不赢，公共汽车班次不多，我咬咬牙，借钱给明进买了辆永久牌的自行车。
我一个人没法带孩子，两个人加起来不到80几块钱的工资，请不起保姆，只好由他初中刚毕业的妹妹来带孩子。小姑娘不会带，孩子一会儿感冒了，一会儿喂坏肚子了，经常高烧、腹泻，三天五天进医院。我的身体太单薄，没有足够奶水，给孩子买奶粉，三个大人的生活，每个月还得给父母、给读书的弟弟妹妹一点钱，那几十块钱简直是捉襟见肘，所以他们经常为钱的事情吵闹。
第一次打架是为了2块钱。春节，孩子的大姑（也就是我小学时的老师）发压岁钱，俩老人，三个妹妹，还有他自己的孩子，每人发了2块钱。我喂好孩子，哄睡着以后，和黄明进到马路边那户人家去看电视，在路上的时候，我就说了句：“你姐姐还真做得出来，那么多人都发了，就多我们小博。”我本来也没有特别的生气，只是觉得她应该发给我们小博。
没有想到黄明进回答我：“你不拿点出来发，就想要人家的。”
我一听他的意思，好像怪我不发钱给他的妹妹，他又不是不知道，期末发了几个钱，给了两边老人每人10块，其余的都还账去了，荷包里就20多块钱，是商量好，过完年走亲戚买白糖的“人亲钱”。我气极了，把包里的那几个钱摸出来，扔到田埂上：“你去发呀，我不管了！”就回去了。黄明进没有拾那钱，回来抓着我就打，“啪，啪”几个耳光，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我气疯了，跑到厨房，抓了把明晃晃的菜刀，要和他拼命。
但是，在他的家里，柔柔弱弱的我怎么拼得过他们，一家人拉着我，我根本没有机会靠近黄明进。菜刀被夺走了，我只好哭，在大年三十夜，我在他爸爸躺的凉椅上哭了大半夜。他父母来叫我去睡，他姐姐装模作样的来看看，而黄明进，我新婚不久的丈夫，却理也没有理我。我可累了，哭冷了，自己进去睡了，身冷，心更冷。
三十、教学新手崭露头角
随着每一学期期末考试成绩的公布，学校领导开始渐渐注意到了我这个教学新手。
全区举行“献优课大赛”，校长叫我去试试。我有些紧张，精心准备了《乌鸦喝水》这篇课文。那天，我化了淡装，穿上我的招牌衣服：一条白色的微型棉质喇叭长裤，白色的纱质绣花松身衫，白色高根鞋，在教室外面，我的心砰砰直跳。但是我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带着最甜美的笑，以最轻盈的脚步，走进教室。四年级的学生，给了我热烈的掌声，我给学生的第一印象不错！学生的鼓励，使我信心大增，这节课，我讲得有声有色，学生和我虽是第一次配合，却非常默契，课堂气氛十分活跃。听课的评委老师和领导都频频微笑，点头，他们给了我高分，我拿到了中年级组第一名。
我们校长非常高兴，除了赛课的奖品，校长当场表示，给我50元的现金奖励。50元，对我这样的低薪老师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收入。更主要的是对我的教学水平的肯定。
我性格开朗、活泼，对小孩子，我一般都采用表扬鼓励的方式，很少骂他们。孩子们说喜欢我的名字，我就让他们叫我“卉儿老师”，而不是死板的叫“刘老师”，这样无形中就增添了我和孩子之间的亲切感。我生了孩子，可是有空的时候，我仍然和学生玩游戏：抓子、跳皮筋、丢沙包……玩，能增进师生情。
我儿子小时候长得特别漂亮、可爱，学生要抱，孩子他爸爸总担心摔着孩子，我却很放心的让他们抱，只是嘱咐一句：“抱好你们的小师弟哟。”娃娃爱娃娃，我儿子和他的师姐、师兄们在一起，就高兴地手舞足蹈，我也偷偷懒。
俗话说：“孩子半岁，黄屎半背”。小孩子总是拉撒不断，学生看见我在把孩子拉屎，就主动找纸来。有一天，我们在水塘边玩，大家都没有卫生纸，一个学生撕了张作业本纸给我，我看太硬，就说：“搓一下。”我伸着手，等半天没有接到纸，回头一看，那个学生把纸拿到水里，像搓洗衣服一样的搓róu。一张纸被她搓成了纸花散在水里，我们大家都笑死了，她自己还不明白为什么被大家笑呢。
农村小孩子，很朴实，很敏感的，你对他们好，他们也会回报你爱。
上级领导每一学期至少要到各个村小来听课、调查一次，我的学生都会对领导说：“我们都喜欢卉儿老师，喜欢听卉儿老师讲课……”七嘴八舌地夸我，说得我都不好意思啦。
因为区教办每年要组织优质课大赛，我们乡也开始增多了献优课、教研课等活动，这给我们这些年轻人提供了锻炼的机会和展示才华的舞台，每一次，我都能取得很好的成绩。期末考试，我所教班级的成绩都名列前茅，每一学期的总结会，我都会领回不少的奖状、奖品。我的教学，在家长、老师、领导心目中已经小有名气。
明进其实也很不错的，但是在我的掩映之下，他显得有些暗淡。当我拿着奖品、奖状的时候，明进对我的进步有些不以为然。
明进在另一所学校，他早出晚归，带孩子的小姑人太年轻，总是出错。我有时也说她，不知道是不是她对明进说了什么，有时明进回家还好好的，一会儿脸就阴沉了。回数多了，我也懒得理他们，关系好像就很生疏了。
放暑假了，妈妈来叫我们去我大妹家。我妹妹从谈朋友到结婚，我这个姐姐还没有去过一次，反正放假了，没有什么事情，我叫明进和我一起去，但是明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我有些不高兴，也没有办法，只好带着孩子，和妈妈一起去一趟。
妹夫和他爸爸妈妈已经分开过，我第一次去，买了两份礼物（其实就是几包白糖），加上坐车、乘渡船、送礼，我花了10元钱。因为怕明进不高兴，我只住了一晚，就回来了。我妈妈经过我们学校，我叫妈妈在我家住一晚，但是明进一点没有挽留，我妈妈回家也有事情，就回家去了。
从妹妹家回家后，我发现抽屉里的工资少了10元钱，问他明进，他说：“给我妈了。”
“为什么又给呀，这个月的五块钱前天不是给了么？”
他眼睛一瞪，说：“你妹妹可以给钱，我妈妈为什么不可以给？”
天，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么？我气极了，把孩子放在床上：“给吧，给吧，全给你妈妈好了，这日子不过了。”孩子吓得大哭。他上来就抓着我的手杆，狠狠的给了我一耳光，又当胸给我一拳：“老子给老人10块钱，你也说七说八的，活腻啦！”
我被打倒在书桌下面的角落，头撞在墙上，眼冒金花，晕头转向。
我气急了，不服输地冲上去，和他对打，可是柔柔的我哪是他的对手，当胸又挨了几拳，很快再次被打到在地，又被狠狠的踢了几脚，他在孩子的哭声中扬长而去。
我好容易才爬起来，搂着孩子哀哀痛哭。
天黑了，他回家自己弄饭吃了，给孩子喂了点东西，上床睡觉。
我从傍晚哭到天黑，从天黑哭到深夜两点多钟，想起在那山坡上，他曾经细细地为我拭擦吃桑葚后乌黑的嘴巴的情景，多么希望他为我擦一下脸上的泪水，其实，他只要轻轻地搂我一下，我也就不计较打架的事情了。可是，他打着鼾睡得好熟，好像我哭死都不关他的事情。
我真的是柔肠寸断，哭到肢体麻木、浑身冰凉，实在疲倦极了，伏在床前的书桌上睡着了。睡到早晨四点多钟，他既没有给我披件衣服，也没有拉我到床上去睡，我被冷醒了，好在是暑假，还不至于冻着。
我的心好冷，自己爬到床上去睡了。但是睡上去，却起不来了，我大病一场，整整在床上躺了四天，并从此落下了腰痛和头痛的病根。
我真的很伤心，想离婚，可是傲傲待哺的儿子，爬在我的身边，一会摸摸妈妈的鼻子，一会抓抓妈妈的头发，想到他就要没有爸爸或者妈妈，我搂着儿子号啕大哭，怎么忍得下心啊！
一个暑假，他不想去我们家，而他们家那两间低矮的瓦房，像蒸笼一样闷热，孩子身上长满了痱子。我硬着心肠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娘家过。我妈妈抱过孩子说：“我们又没有亏待他，你们这样子，真叫我心里难过。”我悄悄落泪，心里想：“妈妈，如果你看见女儿被打，会更难过的。
可是，我不敢把自己被打的事情告诉家里，因为这婚姻是我自己的选择。
想想当初，真不该任性，不听爸爸妈妈的话。
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