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 第一百四十五章（1 / 1）

彩云还病着，况且，她和贾环素来相好，贾环若是要讨她去，总是能讨去的。只看什么时候讨罢了。且赵姨娘也十分中意她。

关于彩云，在她被放出去以后，凡是知道她和贾环关系的人，几乎人人都这么想。

只要贾环去讨，这事就没什么难度，虽说王夫人可能不大乐意自己房里的丫鬟成为贾环的房里人，但彩云不是她的心腹丫鬟，现在甚至连她的丫鬟也不是了。贾环年纪又差不多了，她若是刻意阻拦，反显怪异。王夫人不会这么做的。

不过，贾环却任由彩云放出，一点儿动静也无。这稍稍显得奇怪，但联想到现在彩云多病，拖延一阵也是可以理解的。

直到几个月过去，彩云的病渐渐地好了，大家却始终看不见贾环去讨她，才渐渐的有人对彩云动了心思。

但是晴雯从开始就让所有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几乎是贾母钦点的未来的宝二爷的姨娘，在宝玉房里娇生惯养，长得又是那样的娇美，宝玉那样喜欢女孩子的人，怎么会把她放走？

要说是无情吧，看平日里宝玉的情态着实不像；但要说是有情吧，本来就该是他的人，他又何必要送出去？

但晴雯实在美貌，在丫鬟中是顶尖的，数一数二。当下就有好几家人动了心思，要去求娶。

要说晴雯的“家”，状况也是着实不好。

她本也不是家生子，是当日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后被孝敬了贾母。

要说这晴雯，虽说性子大了些，嘴尖了些，却是一个不忘旧的。虽不记得家乡父母，但她知道有个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就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

这是为有一个亲人依仗之意。

赖大家的的从了她的意思，非但把她姑舅哥哥买了进来，还把家中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孩子配给了他。

谁知，他姑舅哥哥成了房后，便忘了当年流落之苦，一天到晚，只知道吃死酒，被人送了个外号就叫“多浑虫”，反忘却了以往名号。而他那媳妇儿，则是一个滥情纵欲之人，贾家上上下下有近一半男丁都和她有些关系。

晴雯便被送到了这样的姑舅哥哥家里。

而不像一般的非家生子被放出去那样，给一些钱，就自谋生路。此刻的晴雯，已经不是家生子而类似于家生子了。

“我在给晴雯找人家。”某天宝玉在见到黛玉的时候这么和她说，“不管怎么说，晴雯得快些嫁出去。要在他那家里待些时候，只怕想找人家都找不到了。况且我也去看了，真不是能好生过的日子。晴雯在这园子里娇生惯养惯了，到了那儿，久了只怕都要愁闷出病来。”

当时黛玉听见了就觉着无奈，“你能给晴雯找上什么人家？你还道处处都有这儿这样的待遇？说不得她是只能过苦日子的，除非又去某个大富大贵之家。只是，去了那儿，没有外祖母这样的人物看重，被收了进去，便连姨娘也做不得吧？”

顶多就是一个通房罢了。

宝玉看来十分烦闷。

虽说他也知道，让晴雯离开是最好的办法，王夫人是挺容不下她的。但是，他娇宠晴雯娇宠得惯了，想到晴雯在自己房里那喜怒由心，衣食无忧的模样，日后却要亲自操持家务，洗手做羹汤，被那开门七件事困扰，还是觉得不能想象。

但事以至此，已是别无他法。

他还能再把晴雯接进来吗？那可就真是死路一条了。

然而，这件事情不多久就被王夫人知道了。她知道宝玉在为一个丫鬟寻找婚事，当时就气得浑身发颤。也顾不得这些时候一直对宝玉因为心虚而产生的纵容了，难免又把宝玉叫去骂了一顿，一边不许他管这件事，一边命凤姐还有林之孝家的等人，该配的婚事都赶快配好。

这话几乎明指晴雯。

宝玉这一次还是没有反抗王夫人。

但是，从他的神情看来，黛玉却觉得，这是王夫人在挥霍这十几年来，她在宝玉的心里积累的威望。

宝玉对她这个母亲的不满正在日益积累，终究是会有爆发的时候的。

因为王夫人正在一点点的剥夺他最重视的东西。

当然，长期积累的惯性，宝玉这时仍然不敢做什么反抗，眼见得晴雯又要成为宝玉退缩的牺牲品。但是，直到年节过去，贾府开始准备贾母的八十大寿，凤姐等人依然没能把晴雯嫁出去。

凤姐也就罢了，她暗地里给了这个人情，对这事没有上心。而没有她做主，林之孝家的，还有几个王夫人的心腹等人却也没有强逼的本钱。

他们是知道王夫人对晴雯的厌恶的，王夫人要清掉这个眼中钉，免得她再有机会“带坏宝玉”，虽说是“焉敢不效死力”，却最终没能得逞。

却原来，在这个时候，是一个大家都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多浑虫的媳妇灯姑娘。

在这些时候，她非但并无淫行轶事，反而骂走了所有林之孝家的等人找来的那些或品行不端、或心术不正、或游手好闲的小厮家人的提亲。

黛玉也是听闻了一二。

这还是雪雁私下里偷偷学给她听的。毕竟这事众人都深以为罕，传得极广。

那灯姑娘骂道——

“就你们那些下三滥的东西，也不看看我家姑娘是什么品貌，就那癞蛤蟆的样子，牛粪一般的品行，也赶来我家提亲？老娘当年就是被误了，嫁了这么个不知道死活的癞皮东西，还能让自家妹妹也吃这个亏不成？”

还有许多不堪的话，骂得上门的人不分好赖，全都羞愤而走。

当时黛玉就若有所思的问，“这灯姑娘是不是也长得极美的？”

雪雁笑道，“我何曾见过，不过是曾听人说罢了。”

不过，因着黛玉这么一问，雪雁就跑去打听了。过了两日，回来告诉黛玉，“这灯姑娘品行不说，相貌据说是个极美的，不在晴雯姑娘之下。当初是珠大爷房里的，珠大爷过世的时候年纪还小，就被放了出去。”

黛玉不料这后面还能牵扯到贾珠，当下大为惊奇。但是想想，却又觉得不足为异—— 在这贾家，但凡品貌上层，身体康健的女孩子，几乎都在重要人物身边当差。

晴雯却是比黛玉大上几岁的。黛玉来了没多久，她就被分到了宝玉的身边。虽说那个时候贾珠也死了几年了，但李纨却也不是在贾珠死后就立刻清人的——一是有孝，而是贾兰年纪也还极小。况且，丫鬟们在被发出去后，一时不好求配，耽搁几年的事情也是正常。拖到了晴雯来时，不是不可想象。

那多浑虫纯粹是因为晴雯才被捎带着来混吃混喝的，晴雯的出路都还遥遥无期呢，为什么能分配到一个娇美不下晴雯的美人？这其中本来就有一定的蹊跷啊！

或者说，若是不想，也就这么略过去了，想起来，便觉得其中颇有蹊跷。

甚至，在黛玉的脑中还冒出了一个近乎可以说是恐怖的念头……谁能说，十几年前，这灯姑娘，不是又一个晴雯呢？

在这样的时代，受到大家丫鬟教育的女孩子，难道会是天生□的人？

会变成婆子们在人前都不好启齿，背后却难免切切讨论的那样的女人，总有些故事，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的吧？

但灯姑娘的故事，毕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黛玉虽然遐想了一番，却也没有过度挂心。不管怎么说，晴雯至少是因此避免了被乱配小厮的命运。

这是幸事。

等到贾府开始忙贾母八十大寿的事情，王夫人也无暇顾及宝玉的时候，宝玉终于得以重新行动，去为晴雯安排婚事了。

当然，他没有自己出面。他也不能出面，现在这个道理他已经明白了。不久，茗烟就帮忙找到了一个敦实的老实人。家里在经营一家小小的豆腐作坊，不算很有钱，但家境也还算是殷实。听说是贾府年龄到了放出来的丫鬟，都觉得应该颇有教养，事情也就这么定下来了。

该说，好在贾府家中的臭事，多半就只是在上流社会，那些王公贵族家中流传，却还没有臭到平民百姓耳中去吧？

在那些平民们的眼中，这还是一个百年簪缨的世家大族呢。

不过，晴雯本人行为端正，又能做活，旁人却是都相信，她嫁出去以后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倒是近乎亲手把他嫁出去的宝玉，整日里长吁短叹，看来倒像是别人把晴雯从他身边给夺走了一般……

眼看的就是晴雯要出嫁的时候了，此时还是才开春的时候，不过，贾母八十大寿是大事，贾府早已经筹备开来，自然无人顾及这个。

会这样的热心，倒不见得贾府对于这个仅存的老太太多么的有孝心。

这两年贾府渐渐有了些颓势，也冷清了许多，但是贾母却依然是京城的那些贵妇们当中极有人缘，也极有威望的一个。但是她年纪大了，已经很少在外走动。贾府试图用贾母的这次大寿，为贾府挽回一些日常交际出现的问题。

也正因为有这样实际的理由，贾府众人对这件事情就更是热心。

连王夫人也无暇去管晴雯是嫁到哪里，会不会继续带坏她的儿子了。

但是，晴雯的性子直爽，虽然有些暴烈，在丫鬟们乃至于小姐们当中还是颇有人缘的。虽说晴雯走后，就再也没进过园子，没什么人再见过，知道她家里家境十分糟糕，也还是都难免准备些小心意给她送去。

便是黛玉，也准备了两样日常不怎么穿戴的头面首饰由紫鹃送到了怡红院去，让宝玉代交给晴雯。

紫鹃从早上去了怡红院，却是到了傍晚方回。

她的神情有些哀戚，也有些古怪。

黛玉虽说这一日并没有问她的行程，但见了她的样子，就已经大致明白了，“你可是跟着去见了晴雯？”

紫鹃叹口气，无限复杂的说道，“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