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不能原谅你(1 / 1)
从达言殿出来,青青去了御医馆。
曾经跟花倚生学过一个金创药的方子,当时被花倚生绘声绘色地说成是皇宫秘制,也不知道是否管用。
其实,汨加的御医自可以把图浪照顾得很好,只是看见他那样孤独的趴在床上,就想到了那个方子,跟着自己的心意就到了御医馆,没想到,就见到了亚襄。
本以为他偷偷绑走了自己,定要被图浪惩治,为此,青青还有些担心,与亚襄一起的日子还是快乐的,即使他费尽心机,她也怨不起来。
如今看到亚襄好好的站在御医馆里,才想到,他应该是受了伽鄂的指使,也就间接授皇命而为,所以图浪虽然愤恨,也不能如何。
亚襄见到她,也是一怔,杵在原地看着青青走近。
“我想见一下给太子医伤的御医。”
青青平静冷淡,眼中却没有怨怼,亚襄倒有些不知所措,“你……找穆拉做什么?”
看到青青眼神明显有些回避,亚襄苦涩地笑了下,“怕我连太子也要害了?”
“亚襄,在汨加,你就像我的兄长一般,我并不怪你,只是……”看到穆拉正从内室出来,青青叹了口气,“我还有事找他……”便越过亚襄向穆拉走去。
青青把药方和穆拉说了一下,她听说过这个人,是汨加第一御医,有点担心他看不上自己的方子,但穆拉知道她为图浪的伤而来,看她的眼神倒有些玩味,令她有些窘迫,草草交待了方子的用法就告辞出来。
在御医馆门前又见到了亚襄,他显然正在等她。亚襄塞了一个小瓶子给青青,说是能在危急时刻吊住一口气,是救命的急药。青青知道亚襄心有愧疚,不忍拒绝,便收下了。只是亚襄并未告诉她,那是他家世代供奉的秘药,三十年才得以制成一剂,除了汨加王,无人敢求。
接下来的两日,青青没有再去看望图浪,阿古朗也未再来找她。
过了晌午就起风了,满地枯黄的叶子,下人们一遍一遍的扫着。一片片僵硬的脆弱,几经触碰,就支离破碎。
天黑得越发早了,望着在风中瑟瑟发抖的枝杈,青青忽然想起每年落叶时节,静湖边纷纷扬扬的叶子,自由自在地旋舞,然后落幕于湖面之上。管家李伯总是要叮嘱大家清理干净,因为南如诺喜欢在亭中观湖,怕他因为这些颓败的生命而伤怀。
其实,印南的每个人,都那么爱他护他。有这么多人关心着他,即使有些悲伤,面对终于健康舒展的人生,应该也会慢慢开怀吧。
现在的临城,应该已经有了冬意。只是今年的雪,她却看不到了,以后许多年的,也是看不到的了。
天冷了,人就变得懒懒的。吃过晚饭,青青就有些困倦了,窝在床的一角,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好像见到了静湖边漫天飞舞的叶子,叶片居然是金色的,舞动着令人迷醉的光,光影之间,是那抹似有似无的白色妖娆……
睁开眼睛,懵懵懂懂间见到一个纯黑色的身影正坐在她的床边,青青惊得要喊出声来,被那人一掌捂住嘴巴,挣扎间,才看到一双幽蓝的眼睛,眼神瞬息变幻,想是扯到了他的伤处。
图浪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才放开了手。
青青平复了一下气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才发现他从上到下都被包裹在黑色的夜行衣之间,只露出一双标志性的眼睛,忍不住笑了出来。
很久没见她这样纯粹的笑过,图浪呆愣片刻,才瞪着眼睛低叱道:“你笑什么?”
青青压抑着笑,小声说:“堂堂汨加太子,在自己的宫殿里,打扮成这个样子,是要去偷御膳房不成?”
图浪遮着大半张脸,青青只能注视着他的眼睛,见他不语,又有些不自在,讷讷开口:“你……不是该在养伤吗?”
“我要带你出去。”
“去哪里?”
“离开汨加。”
青青错愕间,已被他打横抱在怀里,刚要反抗,又想起他背上的伤,还是忍住了。
已是四更时分,整个皇宫黑暗静默得令人不敢逡巡。
图浪用他的黑斗篷把青青严严包裹住,宽大的帽兜覆盖了她的脸。青青索性闭了眼睛,只能听到周遭呼呼的风声,心想,原来图浪的轻功也十分了得。
青青被放下的时候,才看清已到了宫门口,黑暗中辨识不清是哪一道门,门口竟然没有守卫,只有阿古朗牵着一匹马迎在近前,身后高耸的大门开了一道狭窄的口子。
图浪接过马缰,看了青青一眼,身边阿古朗已轻声开口:“殿下,小心牵动了伤口……”
图浪转头看了阿古朗一眼,夜色太深,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是青青感觉他有些生气,正为阿古朗感到莫名其妙,就觉腰上一紧,已被他一手托到了马背上,紧接着,他也翻身上马,把她揽在自己怀中。
出了宫门,图浪并没有赶路的意思,慢慢踱到了城门口,在一个避风的角落停了下来。青青知道,他在等开城门。
“你要违背父命带我私奔?”在心里揣摩了半夜的疑问终于还是问了出来,堂堂汨加太子,正被汨加王惩戒期间,偷偷摸摸混出皇宫,只能在寒风里等待城门打开……如果不是有违父命,何须如此?
图浪望着她的眼神越发深沉,青青以为他不会回答,转过头来,却听背后的人低低开口:“如果是,你可愿意?”
青青没敢回头,心中暗恨自己怎么问了这么愚蠢的问题,把自己陷入尴尬的境地,又在无意中伤害了他。只是屏息半天,也未听到身后再有声响,稍一放松,竟有些迷糊起来。
图浪感到怀中的身子逐渐软了下来,又将斗篷裹得更紧些,抬手摸了下她冰凉的脸颊,仰头看向逐渐泛白的远方。
如果你知道我要去做的事,还会这样安心地睡在我怀中吗?
青青是在颠簸和马蹄奔腾声中醒来的。揭开帽兜,天已经大亮了,没有喧嚣的天空蓝得分外干净,远山泛着深沉的灰色,延伸出一条笔直的官道。这条路,青青认得,是通往皇朝的官道。
图浪已经不再蒙面,也穿着一件黑色的裘皮斗篷,巨大的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仰望上去能隐约看到深沉的蓝色光彩流转其间。
他的唇紧紧抿着,也不看她,脸上是一贯的冷峻神情,马鞭在他手中高高举起又频繁落下,听着不断落下的鞭笞声,青青为身下的马感到心疼。
人不管是感情还是肉体,似乎都要比其他动物脆弱。身下的马,一鞭一鞭抽下去,也没有像图浪那样皮开肉绽。虽然惨遭图浪的黑手,却依然忠心耿耿地驮着他驰骋八方,无怨无悔也伤不了心,相比之下,人的感情却禁不住误解、禁不住委屈,就如她。
她天马行空的想法还没来及扩展,就听忠心耿耿的马儿长嘶一声,图浪已紧紧拉住了缰绳。
这受欺压的生命终于要反抗了?
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青青直视前方,就看到一人一马立于正前方几十米处,神情不甚清晰,但轮廓已能辨识清楚——竟然是珈贺理。
图浪静默于马上,冷冷看着珈贺理慢慢靠近。走得近了,青青才看到,他的脸色如临霜般苍白,眉宇间很是疲惫。
“三皇兄,伤可好些了?”珈贺理慢慢跨下马来,如往日一样恭敬有礼,只是声音有些疲倦。
“你如何知道我今日会来?”图浪冷冷开口。
“珈贺理不知,只是才知道三皇兄受了伤……没想到三皇兄来得这样快。”
“我从来不知,淮笙郡主的儿子也是如此聪明。”图浪眯起了眼睛,声音中隐忍着怒气,“你以为,你可以阻止我,还是可以阻止他?”
珈贺理唇角微扬,笑得竟有些凄凉,“我只是……想为母亲尽点儿心意。”
“不要说这种羞辱我汨加的话,别忘了,你身上,也流着汨加人的血!”图浪的声音陡然提高,“当年的和亲,本来就是个错误,执迷不悟,只是淮笙郡主太傻罢了。”
珈贺理没有生气,眼中却似有水雾浮动,“……母亲是太傻了,可是她此生执着的,仅此一事,况且,那里也是她的家乡……珈贺理知道父皇和三皇兄都是为了汨加,可是,能否求三皇兄等一等,皇朝皇帝已经病入膏肓,只要……只要他死了,珈贺理绝不再阻拦……”
“等?”图浪冷笑一声,“你可知战机不可延误,我汨加怎可因为一个女人就自毁前程,何况这个女人,和她的儿子,都是我父王的耻辱!”
珈贺理对图浪的羞辱恍若未闻,他不是不介意,只是无法反驳,他的母亲,嫁为汨加王妃,却从未忘记用她换取平安享乐的男人。终其一生,唯一的期望,就是能在那个男人有生之年,保得与汨加的修好关系,那是她对他的守护……怎奈她逝去得太早,这个被继承的守护,就变成了他对母亲所有的回报。
不容于异国的女子,和她相依为命的孩子,一切的关爱和心酸,岂是别人可以了解?
“三皇兄,真的……不可以等吗?”珈贺理神情有些凄苦,声音远远飘过来。
图浪眼光犀利,嘴唇抿得更紧,并不回答。只是揽在青青腰间的手,挽得更紧。
青青安静着听着两人的对话,渐渐恐惧起来,图浪……要攻打皇朝是不是?珈贺理说那是他母亲的家乡……那幅雁南飞……原来是这样……
走神间,忽然觉得被一股大力拉到马下,青青险险站定,再抬眼间,惊愕地张大了眼睛。眼前,珈贺理的剑在颈前被图浪生生握住剑刃,血瞬间从他掌中涌了出来,沿着剑柄蔓延到珈贺理苍白的手上。下一瞬,图浪已挥起另一只手,将珈贺理推倒在地上。而珈贺理竟像失了魂一样,眼神晦暗,盯着地面不再言语。
“真是愚蠢,”图浪扔掉珈贺理的剑,声音又冷厉了几分,“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阻止我?你果然只会让父王蒙羞!不让你死,就是要让你看着我汨加如何壮大起来!”
珈贺理仍不声不响地坐在地上。图浪走过去,俯身到他耳边,片刻便迅速转身,再次把呆立在旁的青青抱上马,绝尘而去。
珈贺理盯着手上混浊着泥土的鲜血,想着图浪说的话,他说,回去,如果我死了,父王和汨加还有你。
奔驰了一阵子,在青青的要求下,图浪又停了下来。
刚才和珈贺理的对话,她应该已经知道了他要做的事,淮笙郡主一生执着于一个男人,而他也有要执着一生的事,他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坚决,但在她面前,却有些心慌。
青青没有看他,只是牵过他握在马缰上的手,从背囊中取出金创药——那还是出宫时阿古朗交给她的,将金创药洒在他的伤口上,拿出自己的绢帕,仔细地为他包扎好。
图浪望着她的动作,忽然有些动容,伸手抓住了她冰凉柔软的手。
青青抬起头直视着他,眼神依旧纯净,淡淡开口:“其实,你虽然气恼他羞辱他,可还是对他有兄弟之爱,就像你对伽鄂一样……”
图浪眼中波涛涌动,紧紧锁着她的眸子,却听她继续道:“这样的你,让我觉得心疼……只是,这并不代表,我可以原谅你,侵犯我的国家。”
青青说完,转头安静坐在马上,一路再未看他。
干净的蓝天下,一匹黑马疾速驰骋。马上的男人英姿飒飒,握着马缰的手,血早已渗透了绢帕。他依然紧紧攥着缰绳,攥得疼痛,攥得颤抖,却再也握不住,那本就不属于他的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