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阿土塔(1 / 1)
天气逐渐转冷,北方的萧瑟之意日渐浓重。一路南行,气候终要比临城温和一些,只是白日与夜晚温差颇大,青青和墨笛、百川三人快马加鞭,除了吃饭的短暂时间,几乎没有停下过。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到了寿梁城。
拍开雁南飞的门,见到珈贺理的瞬间,青青急急说了句“我要见图浪!”便没了意识。珈贺理盯着墨笛怀中的人,片刻才辨认出是青青,心中一惊,数日不见,这姑娘怎么变得如此憔悴落魄……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暗暗的,青青半支起身子,觉得身上酸痛,手脚有些发木。望向窗外,正疑惑日头今日怎出得这么晚,就听门被推开,珈贺理端着托盘进了来。
“你终于醒了。”珈贺理把粥盘放在桌上,微笑着站在床边,“大夫说是疲劳过度,夜里又受了寒,早上见你时脸色白得吓人,正烧得厉害……”
青青猛地坐直身子,抓住珈贺理的手臂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酉时已经过了,你该吃些东西,待会儿把药热给你喝。”
青青一听,懊恼地捶了一下床,便要穿鞋。
珈贺理赶忙拉住她,“你别动,墨笛已经去了!”见青青抬头看他,顺势又把她按回床上,“他们都跟我说了……你现在自顾不暇,还想赶路不成?墨笛拿了我的腰牌,一早就赶去梵都,定能见到三皇兄。”
青青舒了口气,突然又觉不安,急道:“不行!我不去,他若不应……”
珈贺理摇头道:“我已修书给三皇兄,告诉他你在我这里。虽然雁南飞还在皇朝境内,可我毕竟是汨加皇子,这点信任还是有的。”图浪是个言出必行的人,况且现在是印南山庄主人有求于他,岳青青心急火燎地想把自己送到他身边,定不敢逆了他的意。只是,珈贺理没有告诉青青,图浪骨子里根深蒂固地抵触甚至反感皇朝人,却如此在意这个皇朝女子,知道青青在雁南飞,定会寻了来。
果然,翌日清晨,珈贺理闻着马蹄声开了店门,就见图浪风尘仆仆而来,后面跟着赫木和阿古朗,还有印南山庄的墨笛。
图浪跨进门来,珈贺理微微一笑:“三皇兄还未到过我这雁南飞呢。”
图浪面色冷峻地瞥了一眼柜台后的巨幅画布,眉头皱了起来,沉声问道:“人呢?”
“楼上天字一号房。”
看着图浪跨上楼梯,黑色的裘皮斗篷在背后一跃一跃,珈贺理感慨地摇摇头,从未见三皇兄这么沉不住气,知道他要赶了来,却不曾想来得这样快。转头间,又见跟着进来的墨笛,身上脏得可以,刀刻般的脸上有着深深的疲惫,心想,这人几日都没停过脚,最是辛苦,虽显疲惫却仍不减刚毅,印南山庄果然卧虎藏龙。
图浪走到床前,青青还未醒来。
她蹙着眉,脸蛋潮红,额上细密有汗,睡得极不安稳。他缓缓坐在床边,伸手搭上她的额头。不知是不是一夜赶路手有些凉,感觉她的额头烫得厉害,图浪又将手覆在自己额上,对比了一下,神色又放松了些。还好,虽然有些烫,但应该烧得不厉害。
刚刚有过的凉爽舒适转瞬即逝,青青不安地侧过头来,缓缓睁开眼睛,在淡淡光亮的房间内,看到了那双孔雀蓝色的眼睛。
她直直坐了起来,声音有些喑哑:“你……你可还愿履行承诺?”
图浪见她转醒,本有些喜悦,一听她开口便是这句,面上又冷了下去,盯着她不说话。
青青见他不语,抓紧他抚在床沿的袖口,急道:“你不是说过吗……我是真心跟你交换,请你答应!”
“真心?”图浪邪邪地扯了一下唇角,“那就把你的真心给我看看……”话落,他猛地扣住青青的后脑,把她拉向自己,低头吻住了她。
青青本能要抗拒,挣了一下就看到那双蓝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便闭了眼睛,遮住了满目绝望,滚烫的泪水淌出眼眶,沾到了图浪的脸上。
图浪把她的唇紧紧按向自己,她没有回应,脸上一派赴死的神情,然而,那烧灼而柔软的触感却让他几近沉溺……脸上湿湿的,袖口越来越紧绷,勒得手腕有丝丝的疼,不甘在心中屡屡翻腾,他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地属于我。
当她终于被缓缓放开时,心里的绝望叫嚣着达到了顶点。青青深深望着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带着哀怨,带着哀求,低低开口:“可以了吗?”
蓝眼睛似乎有瞬间落寞,又迅速被冷酷取代。只见他站起身,向着门口的方向喊了阿古朗。
阿古朗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大大的碧玉盒子,走到图浪身前。
盒子没有盖,但青青坐在床上,也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图浪低头看向盒内,又伸出手指摸了摸,唇角竟然漾出温淡的笑意:“这屋子可不比家里的大房子舒服吧?”
阿古朗只是俯首捧着盒子,没有言语。青青看着图浪望向盒内的表情,有些疑惑。
好一会儿,图浪终于放下手,眼光还停留在盒中,“北方寒凉,别冻着它,也不要让它饿着了。”
阿古朗低低应了一声。
图浪缓缓抬起头,没有看青青,径直走到了窗前。
房内顿时寂静下来。
青青觉得气氛有点压抑,有些不明所以,本以为阿古朗抱进来的盒子里装的是阿土塔,但听图浪所言,似又不是。她并不想探究这些,只想让图浪快些兑现承诺,但不知怎地,忽然难以开口。正犹豫该不该催促,便听图浪闷闷地说了一句:“走吧。”
阿古朗望着图浪的背影,欲言又止,又望向坐在床上的青青,眼神有些复杂,青青看不明白。他终是什么都没说,稳稳抱着怀中的盒子,退了下去。
图浪依然站在窗前,青青莫名觉得他的背影有些悲伤。来不及多想,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墨笛。
青青下床为墨笛开了门,见他有些憔悴,身后站着百川。
“姑娘,我与百川要尽快赶回印南,特来向姑娘辞行。”
青青一惊,回头看了眼图浪,他纹丝未动。“阿土塔可是已经拿到了?”
“是。汨加的阿古朗将军将与我们一道回去,指导我们解毒的方法。”
“是吗……”青青有些惆怅,眼前两个人这许多年也未与她有过多少交流,只是此刻,道别了他们,也许就是永远道别了印南。
“请姑娘珍重!”墨笛和百川忽地跪了下去。青青一惊,又一痛——他们在感激她的舍身成仁吧,只是,她做这一切,赎不完那个女人对印南的罪,也还不完南如诺的一片痴执……
青青站在门边,直到雁南飞门外的马蹄声远得听不到了,才转过身来,看到图浪正注视着她,神情竟有些压抑。
“阿土塔究竟是何物?”青青紧紧望着他的眼睛,他那样的眼神,居然让她有些心虚。
良久,图浪才沙哑着开口:“我七岁的时候,祖母死了。在众多的皇孙中,她最疼爱的就是我。死前,她把喂养了几十年的小黄缘龟托付给了我。祖母原是汨加著名的药师,她用各种药物喂养它,渐渐的研究出了秘方,所以,它不再长大,但是却通体碧绿,血能解毒。”
图浪在桌边坐了下来,继续道:“祖母刚死的时候,阿土塔就不肯吃东西了,就连祖母配的药,也不肯吃。我每日和它说话,说很久很久,讲从大人那儿听来的祖母的事,讲祖母给我讲过的故事,后来,不知道是听懂了我的话,还是它太饿了,终于又开始吃东西了。后来,父王在一次内乱中中了巫师的毒,没有解药的时候,我就用了阿土塔的血。再后来,阿古朗在战场上中了毒箭,待我发现的时候,伤口已经溃烂了,我就又用了阿土塔。”
青青没有想到图浪也有这样温和平静的一面,便慢慢坐到他对面,听他继续讲道:“只是,祖母说过,阿土塔的血是解药,也是□□,每次用它解了毒,便要喂更多的□□给它……给阿古朗解毒后,它已经很虚弱了,那时我想,我要让它也陪着我,到我死的时候,就把它传给我的孙子,不再用它了。”
“你是说……如果用阿土塔给诺哥哥解毒,它会死?”
“我不知道。”
“可是,我听说阿土塔……是翠玉……”
“可以放在暗匣里的石头,比要吃要喝的活物要安全许多。”
“那么……”青青一时语塞,她没有想到,自己苦求图浪让出的,居然是一条小小的性命。没有见到那只传说通体碧绿的小生命,但是想到图浪养了它二十年,却眼睁睁看着它被送去丧命,青青心绪不宁。她有些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他一直是冷酷残暴的,甚至为了得到她而牺牲掉自己养育多年的宠物,而此时,他又露出那种淡淡悲伤落寞的神情,让她迷惑。
图浪看着青青脸上涌起的迷茫,冷笑道:“如果觉得愧疚,就用你来抵偿吧。”
青青避开图浪伸到近前的手,皱眉道:“我们只是交换,何来愧疚?”
图浪眼神陡地变冷,伸出去的手紧攥成拳,猛地起身,摔门而走。
青青未及多想就开了口,话想收回已是晚了,但见图浪瞬间换上冷酷暴戾的一张脸,刚窜出头的内疚又被吓了回去。
望着紧闭的房门,她怔怔地坐着,只能想着,墨笛他们已经在回去的路上,图浪想要反悔应该是来不及的,只希望阿土塔的血真的能够解救那个徘徊在生死一线上的人,其他的亏欠,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时辰还早,雁南飞对面的酒馆里没有其他客人,小二一张张抹着桌子,时不时将眼光投射到窗边的角落里。
一袭黑衣安静地坐着,头上带着斗笠,看不到面纱下的样貌,但见身形,已知是个女人。
自那三人策马扬鞭地离开,雁南飞就一直关着店门,想是因为那个男人在的缘故。
她浅浅笑起来,这个游戏越发有趣了……魂牵梦萦的女孩投入了救命恩人的怀抱,血兰锁也有锁不住的时候呢。
这世上,有一个负心的男人,便要有一个负心的女子才对。南如诺,倒要看看你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