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大雨(1 / 1)
图浪话音一落,身后几员大将顿时神情峻然,蓄势待发。
南如诺掩口轻咳一声,淡笑着问,“太子何意?”
临城的那个夜晚,图浪在青青面前败给南如诺,本有些耿耿于怀,得知了血兰锁的事,对他又心生鄙夷,然而,今日眼见这个男人冒雨进宫,一派无所顾忌的样子,不免慨叹狭路相逢——一向狂妄不羁的自己,因为一个汉人女子,竟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这多情绪……心里烦躁,眼光陡然锐利,图浪邪邪笑起来,“听说印南山庄在中原颇有威名,我倒想见识一下……如果你赢了,自可以离开。如果输了,便不要再来索求阿土塔。”
“少主!”如意听到这样的条件,不及思考急急开口。
“怎么,不敢吗?”图浪咄咄逼人。
南如诺沉静了两秒,轻轻勾动唇角,答道:“好。”
图浪眸光顿变,瞬间已掠身向前,身旁的侍从下意识地执伞追出一步,黑色大裘已劈头盖脸而下,待他挣扎两下将头探出来,一黑一白两道劲风已缠斗在雨中。
汨加崇尚勇士,但对中原武功并不擅长,只是图浪自小便对汉人武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这兴趣来源于对强大的追求,也来源于对一个民族的征服之欲——因此,索卡让为他寻来数名高人传授点拨,所以此刻,虽不及南如诺内功深厚,但在力量和准度上却也并不逊色,致使百招之内难分胜负。
寂寥的宫殿,激烈的交战,风萧萧雨不停歇,只有这墨色苍穹,在这沁寒的夜晚冷眼旁观。
如意全神贯注在交战的两人间,眉心紧蹙——跟随南如诺多年,她自是知道他的,此时见他虽步法缜密,掌风迅捷,却多在防御,甚少主动进攻,心绪不免焦灼。
图浪似也有所察觉,怒从心来,突然眯了双眼,手上力道顿增,直逼南如诺颈下三寸,见他挥袖欲接,突地收回掌,胸口就毫无防范地呈现在对方掌风之下。
台下观战之人皆瞪大了双眼,乍见此景,顾不得许多,一枚短镖以迅雷之势飞射而出,直奔南如诺心口。只听一声高叫:“少主当心——”如意已如闪电般扑向南如诺。
众人各自护主,心切力猝,图浪疾速反身挥向南如诺背部的掌已是力不能收,一击之后,一切归于平寂。
如意瞪大了眼睛,越来越多的雨水灌进眼中,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思想,只是呆呆望着他被雨水浇得更加苍白的脸。
南如诺微微倾身向前,单手抱住扑在胸前的如意,挥开短镖的另一只手还来不及收回,已捂在嘴上,血顺着指缝涌出来,不及分辨,就被雨水冲刷了干净。
他缓缓放开如意,短短咳了两声,转身望向图浪的神情竟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太子,南如诺遵守承诺,此生不再索求汨加神物。”
图浪沉默地望着他,眼神瞬息万变,最后只是淡淡说了句:“你们走吧。”
南如诺不再说什么,转头向院外走去。不等图浪指示,赫木已跟着他们消失在达言殿前。
图浪静立雨中,也已狼狈不堪。侍从已在第一时间重新为他撑起了伞,在这三尺之间,雨忽地停了,风执拗地冲进来,倒更冷了些。他回头看了眼阿古朗,眼中风起云涌却没有发作,一言不发地向殿内走去。
出了皇宫,雨似乎小了些,南如诺兀自前行,断断续续的咳嗽就没有听过。
如意握紧了剑,默默追在他身后——庆幸有这样一场雨,掩盖了她所有的情绪,任泪水淌下,没有人能够看到。已经好久没有流过泪,眼睛好像不能适应,灼灼地疼。
蓦地,前方萧瑟的身影停了下来。
如意略有诧异,跟上两步,视线越过街道转角,就见对面房檐下的台阶上,青青和花倚生并肩坐在一起,似在聊着些什么,脸上都挂着温淡的笑。
南如诺矗立片刻,缓步转过街角,慢慢朝街对面走去。夜色深沉,一抹白色赫然出现在水雾中,台阶上促膝而坐的两人都有些怔愣。
青青慢慢站起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慢慢走近——他走得很慢,脸色差得让人心惊,一身白衫纤薄脆弱,紧贴在身上,浸透了水,便似有千斤重。百感纠结间,他已走到跟前,青青似恍然惊醒,攥住他刺骨冰冷的手,声音哽咽不堪:“诺哥哥,你……你怎是这般……”
南如诺似未察觉一旁的花倚生,垂首望着她,勾出一个无力的笑,“青儿……是去了哪里?”
青青刚一开口,眼泪已经滚了出来,本要吐出的话便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堵了一个拳头,她用力咽了咽,颤抖着声音说:“我……我只是想一个人走走,然后……下雨了,又碰到了花生……”
“青儿可是忘了我们来汨加的目的?”南如诺抽出一只手,在她额角上抚了抚,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是眼神却忽地冷了下来。
青青心中一沉,只当他是生气了,赶忙解释:“没有,当然不是,我只是……”话未说完,却感到被她紧紧攥着的手决然抽出,空了的手掌中只剩湿凉。
南如诺看了眼青青身边的花倚生,他也正注视着自己,眼中翻滚着辨不清的情绪。又将视线转回青青身上,南如诺表情依然温柔,只是声音竟是冷的:“已经忍不了了吗?”青青不解地抬头,却听他继续道,“花公子如此有心,难怪青儿念念不忘。不过也好,我已与图浪太子达成协定,待得了阿土塔,青儿便可自由了。只是,还要等些时日而已。”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青青愣在原地久久不能言语,一双眼睛似要穿透南如诺的眼看到他的心里,她不明白,两个时辰而已,近在咫尺的他怎会变得如此陌生。
花倚生见青青脸色瞬间苍白,虽感南如诺有些反常,也不及深想,义愤道:“南如诺,你怎可如此伤她?!”
南如诺恍若未闻,只是又摸了摸她的额角,神情宠溺,却不言语。
青青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像踩在棉絮上,飘飘荡荡,“诺哥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们……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说好了……不管发生什么……”
“青儿真的是好姑娘呢。只不过,青儿怎么能忘了,我们是不共戴天之人……”南如诺忽地收回抚在青青额上的手,声音陡然变冷,“我母亲的死,我父亲的恨,还有我……呵,你说,你还在妄想什么?”
妄想什么?是啊,她在妄想什么呢?一场雨,猝然而至,浇醒了她的梦,变换了他的心。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发生了什么吧,可是,她忽然没有力气去想。约定,他与图浪已经有了约定,能够得到阿土塔,帮他脱离痛苦的纠缠,是最好不过的,不用她再做什么选择,不用了,是不是?
可是,眼前的人太陌生了,诺哥哥不会是这个样子的。是梦吗?也许是梦吧。浇一浇,浇一浇就会醒的……
南如诺立在廊下,依然保持着那个淡淡的神情,再没有往日的温润出尘,只剩下一个狼狈的驱壳,挂着一个滑稽的温暖笑容。望着急急奔入雨中的身影,她跑得那么无所顾忌,没有流连,没有回头,真好!
直到青青和追她而去的花倚生身影双双消失在夜色中,南如诺才缓缓转过身,不待迈步,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被风一拍,渲染了前襟。撕心裂肺的咳声回响在空空的街道上,混合了细密的雨声,宛如恸哭。
在雨中浇了将近两个时辰,如意早已感不到湿冷,只是胸口疼得似要烂掉,伸手便能掏出龟裂了的心脏。眼前压抑颤抖的背影已与这雨夜融为一体,牵引着她所有压抑的情感,泛滥成灾。
如意缓缓走了过去,忽地伸臂从背后圈住了南如诺。他心力交瘁,根本无心提防,直到另一个湿漉的身体紧贴在背上,才缓过神来。不等他反应,身后的女子已经开口,声音低泣而沙哑:“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不可以,我明明知道不可以,可是……你还要怎样折磨自己?!你到底要怎样……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是我?”
南如诺低声咳着,轻轻拉开如意的手臂,面对着眼前这个一向冷淡矜持的女子,他太累了,无心去探究她说了些什么,只是摇了摇头,再次走入雨中。
他抬手拂过唇边,视线落在指尖一抹淡红,不及看清便被雨水洗了干净,又低头看看胸前一抹殷红——靠近心的地方果然麻烦,染了血,便要留下痕迹,任这般大的雨也冲刷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