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求药(1 / 1)
吃晚饭的时候,听到小厮介绍城南有夜市,青青有些跃跃,于是,明月当空时,南如诺平生第一次踏入了夜晚市井间的繁华与喧闹中。
寿梁的夜市与中原颇有不同,少了些古玩玉器和杂耍表演,主要是毛皮制物和银器之类,另有些奶酒烤肉和布匹鞋帽点缀其间,各个摊位前都悬挂着明晃晃的灯笼,其上用或汉文或汨加文标着商户的名称类别,与临城浓郁的汉文化街市相比,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这秋高气爽的夜晚,缤纷热闹的街市,给白日里略带萧瑟的边城注入了活力。夜市上人流攒动,空气中漂浮着汨加奶酒的甜香,醺醺然更加撩拨了人们兴奋的神经。
青青拉着南如诺穿梭其间,常剑和如意带了另两个护卫紧随其后,排成横二纵三的小分队力排众人,聚集徘徊在一个个摊位前,除了最前面的两人外,均是警惕机敏,蓄势待发,偶尔还要被打破矜持掏钱付账,很是有趣。
一家卖奶酒的小店对面,是一个饰品摊子,琳琅光鲜的南珠玛瑙用丝带绑了,编成各种各样的手串和挂件,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吸引了青青的目光。
南如诺见她流连,也不发问,安静站在她身后,看她端详良久拣起一串莹蓝的玛瑙手串,研究半晌又拿起一串光润的淡黑色南珠项链,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南如诺宠溺地笑着,揉了揉青青的发顶。常剑会意地拿出银子,递到摊主手中。
论成色论价格这些首饰远不及印南的金玉珠翠,但那些东西都是管家采买或他人赠与山庄,青青很少装扮,也不怎么留意。只不过,从未收到过他送的饰物,此时见常剑付钱,便不好意思起来:“诺哥哥……”
南如诺接过青青手中的玛瑙手串,慢慢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莹蓝色的浑圆立时散发出润泽的光,手指下意识地抚在她的腕间,好像触摸到了锦袖下那些细小的伤痕,眼神忽地黯了黯,久久放不开。
青青见他如此,赶忙抽回手,复又一手按在他月白色的广袖上,欢快地说道:“诺哥哥,这串南珠素丽中透着优柔,我觉得很配如意姐姐,她与我们也是一同长大,同为女儿家,你理应表示一下吧?”
身后如意正若有所思,忽听青青这样说,婉拒的话已到唇边,却听那个永远温润的声音已经传到耳际:“好。”再抬眼,白净修长的手已将项链递至她面前,“如意在印南多年,着实辛苦,倒是我疏忽了……”
如意眼光快速扫过南如诺温柔的笑容——他第一次这样对自己笑吧——不敢再看,低头接过项链,恭敬道:“谢少主,谢青青小姐。”
“诺哥哥,还有常剑……”青青轻快的笑声又起,却见常剑目光顿时收紧,警告之色射了过来。青青顽皮地捂着嘴巴,隐忍着轻笑,不再言语。南如诺无奈地笑笑,复又拉起她的手,向前走去。
逛着逛着,青青忽然停住,南如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个银器摊位前,买卖双方似乎正在商量价钱,只是那摊主,竟是“雁南飞”的老板。
“是你?原来你还经营银器?”青青已来到摊前。
书生已接过买主的银两,放入囊中,见是青青一行人,流露出欣喜之色,“原来是印南的客人。这边城人稀,好不容易有这样的热闹,我也只是凑个数。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我们算是有缘,我送你一件!”
青青微笑着摇摇头,道了声谢。
道别书生,一行人继续走着,常剑俯身到南如诺身侧,悄声说道:“少主,那客栈老板所售之物看来均非俗品,此人……”
南如诺被青青拉着的脚步没有停顿,只是微微侧头给了常剑一个了然的示意,便又转回头,眼神随着身前雀跃的身影移动,唇边始终是那暖阳般的微笑。
对青青来说,这夜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一切又是独具意义,似乎这简单的快乐便能掩埋所有的不堪与悲伤。而对于南如诺来说,这夜融在记忆里轻灵的笑声,总是在以后许多个寂寥的夜里悄然入梦,像静湖中随风轻摆的浮萍,摇碎了一切的坚持和忍耐……
乔州。
今年真的是诸事不利——淳信王爷立于院中,看着家丁正在扫着满地泛黄的落叶,视线越过院墙向外望去,远处的山林间,虽不及夏日的勃勃生机,但仍是一片绿色,而萧索的秋意却已提早深入王府。
“义父。”
王爷闻言回头,惆怅之色稍缓,“身体还没有大好,晨露袭人,怎么起得这么早?”
“义父可是为皇上削弱虞将军兵权一事烦心?”
“……你已知道了,”王爷长叹一声,“皇上冠其文武双全的虚名,让他组织编纂《盛朝通史》,所谓兼职管理知林院,虽官列一品,却是明升暗降,将他四十万兵权分去大半。虞将军与我关系为何,在这样的时局下,如此举动,定是有人在背后算计了。”
花倚生皱了眉头,他极厌恶这些官场倾轧,但是,事关王府存亡,又不能置身事外,“义父,切莫太过忧心,太子尚要顾及声望,不会轻举妄动,只是我们也要尽早筹划。”
“眼下时局敏感非常,要与汨加太子商议对策决非易事,而印南山庄……恐怕我王府大势已去啊……”
听王爷提到印南,花倚生略显怔忡,但随即道,“义父,倚生可即日前往汨加!”
王爷看看他仍有些苍白的脸,忆起那日花倚生被送回来时的颓败模样,知道印南不计前嫌没有为难于他,心中多少有些感激。对于岳青青,那日已看得明白,只是这痴儿却是枉自执迷。然,花倚生自回来后也不再提起,如果不是见他终日寡言少笑,神色憔悴,还以为一切已是昨日黄花。
“倚生,你伤未痊愈,不可奔波,汨加之事,等等再说吧……”
“义父,倚生已无大碍,但此事刻不容缓,我即日启程,早些与图浪商议联衡,胜算也大一些。”
王爷见花倚生坚持,而此事关系重大确无第二人选可派,只好应允,“路途遥远,我儿务必多加小心!”
“是。”花倚生深鞠一躬,转身向后园走去。
不能选择永远遗忘,就让距离阻隔掉牵挂,让我安静的想一想,究竟要如何你才会好……
马车又颠簸了两天,这一日正午,终于到了汨加皇城梵都。
一行人在客栈落了脚,青青有些困倦,向小厮要了热水,要回房梳洗一番,南如诺遂遣了如意前去照料。
待在房间坐定,常剑为南如诺沏了茶,房门适时地被敲响了。常剑打开门,门外正是“雁南飞”的老板。
“公子一路辛苦,请进来坐吧。”南如诺面色温润,并无意外之色。
“南庄主果然如传闻般不凡,在下珈贺理,是汨加王索卡让第五子。”书生接过常剑递上的茶,点头谢过。
“公子一路随行,又如此坦诚,必是有事相商,不妨直说。”
“庄主可是要到汨加皇宫去?”
南如诺手中一顿,常剑手已搭上剑柄。南如诺将茶杯放下,淡笑道:“公子何出此问?”
珈贺理似未感到气氛的微妙变化,肃然开口:“庄主,实不相瞒,我知道皇朝淳信王爷曾欲求得印南山庄相助,此人亦欲联衡我汨加屯聚私军,只是,皇朝与汨加力量相差悬殊,他日若有差池,印南山庄身处皇权之外,还可全身而退,而我汨加一旦陷入战事,子民就要受颠沛流离之苦……”
南如诺沉默片刻,道:“公子身为汨加皇子,当真以为汨加无力与皇朝抗衡?”
珈贺理脸色骤变,“庄主此话是何意?”
南如诺微微一笑,“北雁南飞,彻夜孤独,不听风雨声,但求亲人笑。”
珈贺理像被钉在座椅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个温润如玉淡泊沉静的男子,他不过二十多岁,那些鲜为人知的陈年往事却被他看得如此透彻?
——三十年前,皇朝老皇帝突然驾崩,朝内派系争斗,边境动荡混乱,当今皇帝匆匆登基,为拉拢朝中大势力,放弃从小青梅竹马的淮笙郡主,封后宰相之女,平息了内乱;另一方面,汨加边境战事频繁,宰相以国之大义为名,奏请将淮笙郡主远嫁汨加和亲,皇帝心知宰相是为皇后铲去后患,却无力阻止,而淮笙郡主则带着这份舍生取义的决然远赴汨加,成了汨加王索卡让众多妻妾中的一个。身为汉族女子,在汨加受尽排挤,作为政治的牺牲品,又能受宠到哪里?淮笙大部分时间都在寂寞孤冷中度过,直到珈贺理出生,才算有了个伴。而珈贺理有一半的汉人血统,又遗传了母亲与世无争的性情,比起尊崇跋扈的汨加皇子们,在皇位之争中倒安全许多。
只是,三年前,淮笙郡主病故,留下的,只是那幅没有做完的“雁南飞”,以及她为之生存的全部信仰——为他守住汨加与皇朝百年修好。青青说对了一半,那幅画中没有雁,因为这许多年,淮笙也不知道要把这雁画在哪里……北雁南飞,却再也回不去,知道了它离开的方向,又有什么意义?
母亲病故后,珈贺理更是离群寡居,便在中原和汨加交界的寿梁开了这间“雁南飞”的客栈,让那些订房的客人总要记得,无论他们是汉人还是汨加人,在这个连系两国的边城小镇,还有一个专属于他们歇脚的地方……
南如诺见珈贺理神情僵硬,安抚道:“公子莫要忧心,如诺不是王爷的说客,也并非为此事前来梵都。”
“那么你是?”
“我们是为一点儿私事,想要见一见图浪太子。”
“你们……”珈贺理上下打量南如诺,缓缓开口:“是为了阿土塔?”
见他不语,珈贺理解释道:“你们不要奇怪,阿土塔是宫内圣物,许多人都知道,每年都会有人来求见三皇兄,想求得阿土塔解奇毒,只是……他甚少接见,即使见了,也从不应允,甚至鲜少有人见过此宝。”
南如诺点了点头,低眉陷入沉思中。
珈贺理想了想,“如果……你一定要见三皇兄,我可以带你进宫去。”
“公子为何要助我们?”
“也许因为……你们是汉人吧。”
话音刚落,房门被人敲响了,进来的是已经梳洗完毕的青青。她换了身淡绿色与白色相间的短装,显得轻盈利落。
青青见了珈贺理,很是诧异,听了南如诺的简单介绍,又高兴起来,“你是汨加的五皇子?如果能带我们进皇宫,倒是省了不少麻烦呢!”
珈贺理用汉人的方式对青青行礼道:“凭着姑娘与‘雁南飞’的缘份,在下也当助一臂之力。”
第二日,珈贺理便带南如诺和青青一行人进了宫。珈贺理毕竟贵为皇子,侍卫虽见其带了陌生人,也不敢多问,一路倒是通行无阻。只是到了太子寝宫达言殿时,还是被拦了下来。待侍卫通报回来,准了珈贺理带两人入内,于是常剑和如意被拦在了外面。
达言殿气势壮阔,屋顶很高,偌大的殿堂只有零星几根粗壮的石柱支撑,整个屋顶以黄金铸成穹隆,石柱上雕刻着汨加传说中的神兽,威风凛凛地昭示着这神子的殿堂。
大殿深处的高台上,一座金玉镶嵌的坐榻上倚靠着一个人,他一身黑色暗纹大袍,宽大的袖口以银色丝线紧密刺绣包裹,领口敞开来,露出坚实的胸膛前一颗桂圆般大小的乳色南珠。
青青脑中闪过几个月前的漆黑雨夜,那个拥有一双蓝宝石般眼眸的异国男子低沉的声音——“我是汨加国太子,图浪。”
此时,那双幽蓝的眼睛也正注视着他们,目光忽明忽暗,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
“三皇兄,这两位是印南山庄主人,是我的朋友,今日从皇朝前来汨加,有事想要与皇兄相商。”珈贺理简单介绍一番,见图浪难得没有赶人的意思,也不再逗留,兀自退出殿去。
图浪瞥了一眼慢慢关闭的殿门,把目光重新拉回青青身上,“想不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青青正欲说些什么,身旁的人已经开口:“太子殿下,南如诺此行确有要事相商……听闻汨加有一圣物,可解天下奇毒……”
“可是你需要解毒?”图浪并不看南如诺,玩味地问着青青。
“我们确实需要这解药!当日你在临城生了麻疹,我……”青青忽觉言语不妥,语塞。
“哦?要提醒我报恩是吗?哼,你们中原人果然是如此气度。”图浪忽地站了起来,踱步到青青跟前,“要借阿土塔,就要先告诉我,是谁?中了什么毒?”
“是我,中了血兰锁的毒。”南如诺将青青拉到身后,平静开口。
图浪与南如诺对视片刻,转身道:“你们先回去,待我考虑后再作答复。”
短暂的脚步声过后,大殿又沉静下来。幽蓝的眼睛定着在石柱的一点,惑人的光从半眯的眼中放射出来,降服了昂首挺胸的神兽。
“来人,”低沉的声音回想在达言殿的上方,很快,一个仆从便俯首立于门口。
“让穆拉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