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谁是谁的宿命(1 / 1)
飞云先生果然气愤非常,但他哪舍得把气撒在南如诺身上,所以大驾光临菱水阁,连训斥带告诫,把岳青青折腾了足足两个时辰。
不能泄露血兰锁的秘密,每日晚饭前必须回庄,不能出城,不能对花倚生提起南如诺的大小诸事……青青惯性地复述着飞云先生的话,心中却是兴奋异常。
花生医葵花得心应手,不知道医人如何,但至少已经有了希望,她的技艺有了希望,诺哥哥的身体也有了希望。
接下来的日子,岳青青从未有过地忙碌。
白天跟着花倚生在城南一家叫芳草堂的药铺义诊,晚上就猫在菱水阁研读花倚生给的医书。
这两种生活要分别来说。
首先,白天义诊,花倚生就坐在固定的位子上,青青先跟着边上观察他望闻问切,然后看他写药方,她再捧着药方到伙计那看抓药,顺便一个个认识那些枯枝干草。花倚生也有老师的样子,一边看病,一边跟她叙述病原医理。
看病的人很多,大量的知识涌进脑子,青青自是记不住,只能晚上回家再看书恶补,经常挑灯到深夜,白天再顶着两个熊猫眼,揣着一堆问题去药铺。
飞云先生不放心她独自出庄,派了人暗中跟着,但见其学得分外认真,也严格遵照了他的作息要求,同时南如诺知其行事要其解除对青青的监视,只好作罢。
但是,心思缜密如飞云先生,怎能不做好万全准备,所以还是在城门口派了人,青青绝不可以离开临城的。
看着跑前跑后、忙进忙出的青青,花倚生不禁好笑。为了方便,她自以为是的换上了药铺伙计的装束,把头发全都藏进头顶的帽子里,半卷着袖口,露出白皙的颈项和小臂,也不管别人稍一留意就能看出是女儿身,还学着伙计用沾了药渣和灰土的手背擦额头的汗水,整出一张花猫脸来,再后知后觉地问憋着笑的花倚生她脸怎么了。
不过,让花倚生惊讶的是,青青进步神速,半个月就已能说出几十种病况,辨识上百种草药,虽然仍然口口声声喊他花生,倒是一副和善认真的医者形象。
只是,这纸上谈兵可不成。要做大夫必须学会诊脉行针,要能认识新鲜的草药,这些却不是短时间内能练就的功夫。
于是,花倚生开始训练青青诊脉。他先自己给病人把脉,然后让青青学着感触,谁知这丫头认真非常,总是抓着病患的手把上半个时辰。
因为是义诊,而且药铺只收五成药钱,基本算是大奉送,所以病患开始也不好计较,只是,时间一长,连花倚生也看不下去了,所以只好给她限定时间,至于掌握与否,就看青青小姐悟性了。
南如诺白天庄务繁忙,晚上又习惯呆在书房里,很少能见到青青。他本就少眠,有时夜里步出朝夕院,就能看到菱水阁还亮着灯光,听如意说青青经常看书到深夜,便也不去打扰。
只是,月光下,竟不自知露出的笑容,让守在一旁的或如意、或常剑,都不免忧心。
那笑里,装着眷恋,装着欣慰,盈满了这仲夏凉夜,却溢出了淡淡的忧伤。
她本该如此的,她本就是那么生机盎然,充满希望的精灵,这简单的一次应允,就点燃了她一直隐藏着的热情。
真的很好。
这半个多月,花倚生又来过几次印南山庄,但只有两次见到南如诺,说起兵器图谱一事,南如诺告知其正在寻找一种特殊金属,考虑应用于兵器之上,可能有所裨益,所以仍需等待些时日。
花倚生知其很可能是缓兵之计,也不深究,反正他要在临城等着王爷。还有那个好学上进的徒弟,倒想看看她能不能修成正果。
其实,花倚生并不喜欢参与王爷与太子之间的争斗,他向往自由自在、挥洒徜徉的生活,只是义父正值用人之际,得需先报答养育之恩,帮其巩固实力,解除危机方能安心离开。
到那时,如果可以与她一起行医济世、纵情山水……
不由愣住,怎么会想到和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一起?她只会不着痕迹地耍弄他,亏他做出了传道授业解惑的表率,她却花生来花生去,一点不懂得尊师重道。
花倚生回过神的时候,青青正蹲在树下举着一株草猛闻。
“喂,那是天仙子,闻了会死的!”花倚生忽然大叫,语气强硬。
青青闻言,猝然撒手,猛地站起跳出老远,眼前有点儿发黑。
她惊慌地扑向花倚生,“怎么办,我已经开始头晕了!”
花倚生没想到她会扑过来,下意识地拖住她的腰,下一刻,便僵在了那里。
她的腰身很柔软,隔着薄薄的纱裙传递出微微的热。一俯一仰两张脸离得那么近,她乌黑的头发上染了山林中的露气,细小的水珠映着七彩的光,水晶般的眼睛正无辜而紧张地盯着他,略带急促的气息清香而绵软,催动着他的心怦怦狂跳。
她眼中似有水汽,眼看要哭出来了,花倚生笑如春风,扶正她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拉开两人的距离,“别怕,青青小姐,首先这不是天仙子,天仙子叶片较大而纹路稀疏;其次,天仙子果实可做迷药,但不会死人。那只是株地丁草……本公子幽默吧?”
青青似未听懂,愣了一下,然后如花倚生所料,她一下跳开,抓起被扔掉的地丁草向花倚生掷去,边大嚷着:“好你个花生,竟然欺瞒本神医,我今天一定要找到一株天仙子把你迷倒”,边向远处跑去。
花倚生笑着摇头,缓步向前,俊美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
知不知道,你就是那天仙子幻化而生的精灵,在我毫无防备的瞬间把我撞入这似真似梦的迷幻之境,只是这迷药的毒是否有解,是否需解……
夏天的太阳总是精力旺盛,已近晚饭时间却仍不见日落西山。
青青第一次爬山,欣赏着漫山遍野的鸟语花香,很是欢乐。加之被花倚生捉弄,气愤难平,忙着寻找天仙子,差点就误了时辰。恍然醒悟时,赶紧拉着花倚生返城。
是的,她答应过飞云先生,不出城的,可是,花生说她作为大夫,不能只认识药铺中的成品,需要辨别活生生的植物,所以带着她偷跑到城外的七同山上来采药。
当然,他们是秘密出城的。青青一再强调决不能让飞云先生发现她出城,所以他们干脆连化妆都省了,雇了辆马车就摇摇晃晃出了城。
飞云先生虽然老谋深算,但手下办事之人见识参差,今日幸运碰上个玩忽职守的,两人顺顺利利出了城。
花倚生事前与车夫约好,太阳落山前再到七同山下接他们回来。
这一来一回,路途很近,银子却不少。车夫很是配合,早班儿在山下等着接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
见那小姐卷着尘土从山腰上小跑下来,肩上背着个竹篓,里面一堆花花草草,一头钻进马车,嘴里不停念着:“花生,快点,快点啊,迟了要被发现了!”
少爷被小姐催促着也钻进马车里,车夫一甩鞭子,车轮发出吱扭扭吱扭扭的声响。
青青回到山庄时,天空已经染成了大片的橘红色,她一路小跑着奔回菱水阁,不禁感叹,今天运气真好,一个人也没碰上。
刚进了屋,小霜就追了进来,“小姐,小姐可回来了!”
青青一听,惊出一身冷汗,“怎么了,怎么了,飞云先生问我了?”
小霜是个机灵的丫头,比青青小两岁,负责照顾她起居。除了不知道血兰锁的秘密,小霜算是这庄上与她最为亲近之人了。
“小姐别急,飞云先生一早就被庄主差遣出去了,还没回来呢。”说着,小霜拿了湿帕子给青青擦手。
“不过,常少爷来过两次,问小姐回来没有,让回来后就去朝夕院见庄主。”
青青吐出一口气,按照欺软怕硬的生存法则,诺哥哥发现她回来晚了应该也不会怪罪吧。
不对,常剑时刻守在诺哥哥身边,很少单独来菱水阁的,除非……青青突然摆弄了下手指,下一秒就飞奔而去,留下小霜一脸莫名。
快点,再快点!早知道就不偷懒了,武功不济,轻功也是半吊子。
只有几百米的距离,青青却觉得似从天涯而来。
奔入朝夕院,就见如意和墨笛正守在门口,见青青出现,两人眼神怪异,往两边闪了闪。
青青直奔而入。
门砰然打开,常剑人未转身,瞬间挡在床榻前,剑已出鞘,声音回旋在屋内。
怨忿的眼神,凌厉的气势,青青都没有看见,好像这屋里根本没有这样火气腾腾的一个人。她一气呵成奔至榻前,看到床上的人时,牙齿死命咬着下唇。
“青儿……”南如诺面色苍白得透明,神情分外疲惫,冷汗沿着额角淌进了领口,他虚弱地微笑着,眼光温柔宠溺,却似乎已把全部的力气用来抵制刺骨的疼痛,缓慢地摇着头。
青青扯了下唇角,拿出飞云先生特地为她准备的小匕首,长只两寸余,不能杀人,但异常锋利,令她随身携带,专为南如诺病发准备。
冰凉的刀锋划过手腕,还未感到疼,血已经溢了出来,鲜红鲜红,带着无尽的生命力。
青青把手腕凑到南如诺唇边,“诺哥哥,快点,马上就不难过了。”
南如诺望着那凝脂般的皮肤上一缕逐渐蔓延的血红,痛苦地闭了闭眼睛,轻轻把唇凑了上去。
他的唇冰凉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沿着血液把寒冷和痛苦灌进她的心口,冻得那里生生的疼。
整个朝夕院都遗忘了这本是骄阳似火的夏,南如诺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直到青青感觉被子下面的身体颤抖不那么明显,南如诺从青青腕间抬起头。
他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开口却唤了他人,“常剑……让如意给青儿包扎一下伤口,还有……今天的事,不准在先生面前提起。”
常剑自是不甘,但见南如诺正是疲倦,也不好忤逆,只好应着。
南如诺没再说话,半闭着眼睛,好像昏睡过去了。
青青等了一会儿,见他仍闭着眼睛,便用没有受伤的一只手拿出绢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汗水。
常剑本欲阻止,又怕吵醒南如诺,只能用忿忿的眼神教训她。
把绢帕轻放在他枕边,青青神色有点恍惚,静静离开了朝夕院。
夕阳最后的余辉,泛着暗暗的红色,像干涸了的血,把她的影子扯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