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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那句不受大脑支配的话让正要用力的江海洋骤然怔愣,手上的动作戛然止下,透过微弱的光线,他的视线专注地落在我身上,温暖宽厚的手掌紧紧握着我的手:

“你刚刚说什么?”

我仰头,几滴不甘寂寞的冰凉水滴落在我的身上、脸上,眼睛被水滴击中,微微的刺痛和冰凉的不适感让我赶紧闭上眼睛,脸上却无法抑制的灿然一笑,我想,我活这么大,这应该是我最真心的笑容:

“江海洋,”我无比坚定的说:“我爱你。”

眨巴了半天的眼睛,才感觉恢复了一些,重现光明的那一刻,我看见了江海洋的笑容,樱红的唇瓣上扬,形成一个美好的弧度,正露出雪白的牙齿。

没有一句话,没有热烈的回应,但是我能感受到,他的惊喜。

握着我手的宽厚手掌微微颤抖。

“孩子,这时候不是谈恋爱的时候啊,救命要紧啊!”一旁的大娘憋着笑的声音提醒了我现场还有第三者的存在,我的脸瞬间涨红,不自觉低下头去。

“具体的我们一会儿慢慢说,现在我先拉你起来。”

呃……

一会儿慢慢说?!

还要说什么?什么具体的?

还没等我从这番话中反应过来,江海洋已经一把将我拉了起来,我只感觉手臂一酸,全身便腾空了。

因为惯性,我们一起跌进了厚实而冰冷的积雪中。

散落的雪花飘在我们的头上脸上,江海洋整个人睡在了雪中,压出了一道深深地凹痕。

他紧紧地箍住我的腰,我双手撑在他胸口。正按上一捧方才飘下的雪,手心的温度让雪很快的融化,濡湿了江海洋胸前的衣服。

手上冰凉的触觉让我本能的要弹起,谁知江海洋不管不顾反倒把我整个人拥进怀中。

“真好,你一直都还在。”

江海洋温暖的侧脸蠕贴在我耳侧,那低沉而充满磁性的声音,让我感觉全身酥麻难耐,像被低压电导过一般……

“嘻……”

最后有意识的,是那大娘憋不住的一声笑……

**********

命运总是那么奇妙,在以为,什么都结束的时候,又有一些东西,在悄悄地萌芽。

幸福这个东西,想去争夺、占有的时候,却如同手中紧握的沙,越在意,越用力,却越不可得,而当一切都想开、放下的时候,却发现,它像空气,通过身体发肤每一个细小的毛孔钻进了你的生命了。

眼前成片的白让我精神抖擞,雪花仿佛带着馥郁的香气。

原来,心情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对事物的看法。

风穿过身体的每一个缝隙,太过幸福的感觉,将意识拉得渐行渐远,我贪婪地呼吸着此刻仿佛持续甜腻的空气。

转过头,看着江海洋近在咫尺的侧脸,默默地收紧手上的力度,让彼此的距离缩小,缩小,再缩小。

突然就怯怯地笑了,像幼时得到糖果一般,太过满足,胸臆间像有什么喷薄欲出。

江海洋,我以为,我们要错过永恒,却不知道,永恒的背后,还能逢春。

江海洋放开我的手,长臂一展,将我揽进他怀里,整个人放松地撑在我的身上,慵懒地说:“刚才的事,我们似乎还没有解决完。”

我抬头,一脸疑惑:“什么?”

“装傻,没用。”

他轻轻晃动手指,阴冷的天气彷佛因为他燃起些许温度,耀目的白雪将他衬得那么美好而不真实,璀璨的我舍不得眨眼:

“江海洋,为什么,我总是觉得你像阳光呢?”

“我更想听你说‘爱我’。”

看着他孩子气的失落模样,我笑了,我默默地伸出手环住他的腰。

七年过去,我们终于成功的走过沟沟壑壑的时光,站在了一条共同的走向未来的路口。

“我爱你。”

我将自己靠在他怀中,靠着他平稳的心跳,缓缓地说出他想听的三个字。

他轻吁一口气,像历经沧桑般感慨:

“这句话,我等了七年。”

我静默,此刻,不再适合对话。

是呢,七年,足以摧枯拉朽一段情,一颗心了。

多么庆幸,我们还能赛过时间。

************

迈着平稳的步子,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让我们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路程不长,但是我们走的极慢,我们都心照不宣的,想享受这一刻。

“我爱你,于季礼,”江海洋平静地说着,像在叙述一个久远的故事:“不是因为遗憾,不是不甘心,只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心动,这么多年,从来不曾改变过。”

我默默地点头。

“我不介意你过去爱谁,和谁在一起,只要你现在愿意和我在一起,只要从这一秒,你开始爱我,就可以了。”

我继续默默点头,鼻头一阵酸涩。

江海洋,你不知,不是从这一秒,是从很多很多多到数不清的秒数之前,我就在爱你了。

“我爱你,于季礼。”

我知道,江海洋,我真的知道。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我不知道江海洋说了多少遍,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在想什么,我只是本能地掉转身子,踮起脚尖,吻上那一抹柔软的樱红。

带着雪花的香气,空气的甜腻,以及我一身四溢的酒气。

我感觉自己快要融化……

这是一个浅尝辄止的吻,轻绵的触觉,只一瞬间便结束,当我回到原地的时候,我的唇际还有江海洋急促的呼吸。苦涩的眼泪赫然还在,连江海洋的鼻尖都沾染上了那晶莹的,属于我的眼泪。

他直直地盯着我,不敢置信我做了这么主动而大胆地举动。

片刻,他长臂一伸将我揉进怀中。

我顺势将头埋进他温暖的颈窝。

“于季礼。”江海洋带点严肃又带点玩味地喊我的名字。

我轻声回应:“嗯?”

一动不动静候下文。

“你很大胆!”

“嗯。”

“你很放肆。”

“嗯。”

“可是我很喜欢。”

我笑不可抑地打了他一下。他顺势握住我不安分的手。

他眼神坚定地与我对视了一会儿,低头用极具诱惑力的声音在我耳际说:

“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能给你全世界。”

我重重摇头:“没关系,我没那么大的心,不要全世界。”

“我不能给你全世界,但是,我的世界,全部给你。”

江海洋淡淡地补全了他的话。

在那不长的时间里,我揣测了他说那句话的原因,却没算到他会这样结尾,就那么一瞬间,我一直克制的眼泪终于全面崩溃。

我终于明白,原来,幸福,也是会让人流眼泪的。

**********

跟着江海洋进门的时候正看见门牌号是1001,我愣了一下,正好是我的生日呢!真巧,我眯着眼笑着望着正在换鞋的江海洋。

江海洋温暖的家让我们被寒风刮得瑟瑟发抖的身体都得到缓和。

刚才太过忘情,要不是身侧的落地镜,我都快忘记我是个浇淋了一身的酒,又掉进下水道的脏物了。

我讷讷地站在门口,僵着一张脸,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看着江海洋衣服上脏脏的痕迹,我才想起刚才他抱着我就跟抱着一团泥似地,不觉有些歉疚。

“江海洋,你的衣服都脏了。”

江海洋毫不在意地耸耸肩,转身对我招手:“没关系,我换一件就可以了,你快进来,门口怪冷的。”

我依旧定着不动,小声说:

“我衣服太脏了……”嗡嗡像蚊子似地,但是说这话需要勇气,毕竟咱还是个女孩,这卫生问题多难启齿啊!

“你家里好干净,我进去都弄脏了。”环顾收拾的整整齐齐连地板都锃亮的“家”,我更加不好意思一身泥进去了。

“那个,能让我在门口先处理一下么?”

江海洋对我的话不不置可否,只是双手抱胸站在距离我几步的地方,以俯视的角度看着我:

“你是来做客的么?”

冷冷的口气让我背脊一僵。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抬眼望着江海洋。

只见他两步跨过来,将我猛的往屋内一拉,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下意识扶住手边的米色沙发,手肘边的泥立刻在干净的沙发上留下一道污痕,我赶紧懊恼地抽手,怨怼地看了一眼江海洋:

“看吧,脏了。”

江海洋伸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教训道:“一点自觉都没有,你不是来做客的,你是这里的女主人,你爱怎样就怎样,管它弄不弄脏!”

说着,捉着我的手在沙发横扫了一下,袖口边的泥迹又在沙发上留下一道污迹。

“你是这里的主人,这里的一切,包括我,都是你的,”他焦躁地踱步,顷刻又回身看了我一眼,一字一顿地问:

“你懂了么?”

第十一章

“你懂了么?”

那一刻,我的脑袋里只剩空白。

看着江海洋气恼却又不知所措的模样,我突然觉得,我可以死去了。

我有些不能分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因为这七年来,我做过太多的梦,每一次当我以为江海洋像骑士一样出现,披荆斩棘要将我带出那片混沌时,我就会醒来,然后重新面对眼前一切的无可奈何。

我总是想,我可以死去了。

这是一种极端消极的情绪,我害怕这种情绪在我体内扩散,而此刻,这种会让我恐惧的情绪却突然让我感到无比的超脱。

脑海里出现了很多凌乱的画面。

零碎,没有逻辑,只是一幕幕像蒙太奇的电影一般变换着。

夜晚冷风刮起了灰沙尘埃,紧紧抱着双臂始终盯着广场时钟的女孩;天桥下瑟瑟发抖,却不敢去抱住身边那拥有宽厚背脊男孩的女孩;在江边洗脸遇到精神分裂病人被推进刺骨江水中的女孩……

一幕一幕的往昔,经过饥饿、死亡的考验,走出狂躁、偏执的阴霾。

原来,我已经在残酷而糜烂的生活中百炼成钢。

可是我却还是那么胆怯,比如现在,我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我只是点头:

“江海洋,这是个过程,你要给我时间,去学。”

***********

清晨金色的阳光点亮了沉寂的房间,炫目的光诱惑我睁开了眼睛。眼前明明很陌生,却又带着熟悉气息的一切明确的告诉我,一切都是真的。

虽然不是在同一个房间,但是想想江海洋就在和我隔着一堵墙的地方睡觉,我就不禁心跳如擂鼓了。

我倏地从床上起来,带起一阵窸窣的声音。走出房间,张望四周,没有看到江海洋的影子。有些失望。

正准备钻回房间时,大门“咔哒”的响了,我警惕地盯着门,直到看到江海洋那张熟悉的脸才放松。

他穿戴整齐,只是头发略显凌乱,带着一身的仆仆风尘。满手拎满了各式各样的袋子,看上去有些笨重,我赶紧上前去分担。

还没等我近身,江海洋就将身子一侧,对着我努努嘴:

“两点,第一,赶紧去洗漱;第二,穿衣服!!!”

我“噢”了一声,就钻进了浴室。看着镜子里的我,我不由的笑了。

一身不合身的T恤,一条肥大的沙滩裤,全部是江海洋的私人物品,这让我不由的有些想太多。镜子里那个头发有些凌乱的女人两颊飘红的场面让我惊悚到了,我竟然脸红了,顾岑光口里那个“无欲无求,冷清绝爱”的于季礼竟然也会有脸红的时候!

不得不说,我这会儿还真是枯木逢春,激情燃烧了!

洗漱完我披上了江海洋的棉衣,江海洋招我吃早饭。

桌上摆着白粥小菜和油条,他一边看报纸一边和我说话:

“明天我就要上班了,可能不能一直陪着你,你有事就跟我打电话。”

我吃着油条顶着满嘴的油,顺手擦了下:“我初八也要上班了,没空有事儿了。”说完又加了一句:“你不是刚回国么?这么快就找到工作了?”

“我爸爸的朋友开的公司,去帮忙。我现在在准备考试呢,想考法院去。”

“法院?”我疑惑地看了一眼依旧悠哉看着报纸的江海洋,压低声音问:“你大学不是学的经济么?”

江海洋折好报纸放在一边,拿起白粥吹了吹放在我眼前:“现在是温的,赶紧吃。”

我反手推过去:“你一直在看报纸,都没吃早饭,你吃吧,这里还有呢。”

江海洋笑笑,拿起筷子夹了点小菜: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能不对我这么客气。”

我瘪瘪嘴,嘀咕道:“我从头到尾都没客气过。”

话音刚落,江海洋就用筷子的另一头敲了敲我的头,口气温和地嗔责:“说不得你了。”

我仰起头,继续绕回刚才的话题:“你还没回答我。”

“我双修的是法学啊。不过鬼佬的法律我白学这么多年了,还好我这几年一直在研究国内的法律,考试应该可以应付。”

“那倒是,你可是名校硕士呢!”我的口气又酸涩又骄傲,复杂而矛盾。看着镀了一身闪闪金光的江海洋,再想想自己,这差距还真的不小呢。

“诶诶、”江海洋敲敲我的碗,阻止我继续神游太虚:“你以前不是说想考检察官,我想想,检察官和法官多般配啊,所以我就回来接着考呗。”

“理想和现实是有差距的。”江海洋让我想起了过去的阳光无忧,对比现在我不由感叹起来。

“这有什么?我考上法官了,你以后出去可以逢人就吹,我老公是法官!”他一边说着一边瞪大眼睛做出夸张的表情。

我捂着嘴看着一脸孩子气调侃的江海洋,嗤嗤地笑:

“你现在啥也不考,我也能逢人就吹,想想,你可是美国回来的硕士,那金灿灿的海龟啊,真真的‘金龟婿’,多少女人抢呢!”我故意用夸大的口气说着,突然,我意识到刚才的话里有些不对劲:

“你刚说什么……老公呢?”最后的几个字,我有些不敢启齿,说完后,我瑟缩脖子,整个头几乎要埋进胸脯里。

江海洋缓缓收敛起笑容,轻轻放下筷子,双手撑在桌上,严肃地说:“你以为昨天你是考虑清楚了要和我过一辈子了。”

一辈子?我迷茫地计算着,这个模糊地概念。

“现在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我不是悲观,只是,就算是正常交往的男女,也不会表白第二天就开始说过一辈子吧?人说“闪婚”“闪婚”,但是,这也太闪了点吧?

“我也没说现在就要结婚呢,只是呢,先给你打好预防针,我们,是以一辈子的前提来交往的,你明白么?”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脑子里想到了一个和江海洋气质很不符合的词——霸道。

这个发现让我兴奋异常,我一脸笑意地说:“江海洋,不兴你这么霸道的。”

江海洋作势地斜睨我一眼:“怎么?后悔了?”他一顿声:“后悔也没用,晚了!”

*******

在江海洋的家里过了一夜,两个成年的男女却像初恋一般丝毫没有任何杂念,回到小租屋我还在想着这像梦境般的事实。

握紧手中江海洋家的钥匙,我终于相信,辛蒂瑞拉的魔法终于也在咱身上出现了。

江海洋的话还言犹在耳:

“给你三个选择,第一,搬过来,给我做饭洗衣服当黄脸婆;第二,搬过来,不想洗衣服做饭当黄脸婆,那就在家呆着,想怎么样怎么样;第三,结合以上两条,还奉送金灿灿‘海龟’一个,天天给你捶背。”

我幸福地握着钥匙扑进了被子里。

**********

春节总是短暂的,厂里上至老板下至工人都还沉浸在过节的喜乐中无法自拔。各个春风满面油光水滑,一看就是节日里养的太好了。

象征性的开了个会就各自回到岗位了。大家配合默契的做着自己的工作。

几个老师傅从聚头开始,就不停的在讨论麻将,讲的不亦乐乎彷佛手上正磨着的不是皮料而是方方正正的牌。

我一直在忙着节前还没处理完的订单,也没空管他们。一笔一笔对着厂里唯一的一台配置低级的电脑输着数据。

一摞一摞的数据看的我头晕眼花,直到午饭时间我才得以休息。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电视吃着盒饭。正看见老板拿着一张白纸条愁眉苦脸的走进来。

看他的样儿就不太对劲,我们喜乐佛似地老板现在怎么成了苦行僧了?

“老板,怎么了?”

老板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皱着眉将手上的纸递给我。我放下饭盒结果纸条。

我快速地浏览完,激动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了,我手舞足蹈地窜到老板身边:“终于拆到我们了,太好了!我们终于可以换新厂房了!”

老板斜睨了我一眼,拍掉我不安分攀上去的手:“你就这么想拆迁么?再说,现在只是发第一次通知而已,八字没一撇呢!”

我讪讪地收回手:“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儿的居民多想拆迁你又不是不知道,规划了这么多年终于动手了。”我重重地拍了一下老板的背:“我说老板,你愁眉苦脸个啥劲儿啊?咱们厂房加办公室差不多四百平米,怎么拆你都赚翻了!”

“呸、”老板毫不客气地啐了我一口:“我才不稀罕钱呢,你知道这里对我家多重要么?!”

“我爷爷……”

“你爷爷跟着张学良打仗断了一条腿,他用补偿金买了地才有这片厂房,后来斗地主打资本家国家没收上去改建成了学校,再后来你爸爸抗美援朝战死了,作为烈士遗愿你才领回了这块地。你对这里有非凡的感情,这是你爷爷的腿和你爸爸的命换来的。”一连串语速很快的话说完,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板:

“我说的对不对?”

我像机关枪一样一连串的话就为了把老板的话给截住。这话他实在是说了太多遍,我耳朵都生老茧了。

老板语塞了半天才开口:“你都知道你还期盼着搬迁啊?你明知道我是个多念旧的人。”

“切,”我鄙夷的揶揄道:“能多念旧啊?自己的‘旧’老婆不是一样不要,跑香港找‘新’情人?”

“你——”老板被我一席大逆不道的话气得跳起腿来,手指直直指着我的鼻尖,气结了话都说不顺:

“你——你——”

第十二章

看着老板抓狂的样子我反而无畏起来,他一贯是这么歇斯底里,我拍了一下他指着我鼻尖的手,继续说着气死人不偿命的话:

“我?!”我指着自己的鼻尖:“就是我,怎么?我说错了?”

老板瞪大眼睛,眼球里尽是血丝,他面部僵硬地绷了起来,狰狞的模样让我有些气短,鲜少见他气到这样,他一贯是叽里呱啦说一大堆的,这样什么都不说的模样反倒让我害怕,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良久,我们都没有说话,空气仿佛滞固凝流,我大气也不敢出,只是暗暗观察着老板的反应,寻思着是不是我话说的太重,把老板都气傻了。

很久以后,老板长叹一口气,他看着我的目光终于恢复到平常,他耸拉着脑袋,像被霜打过的茄子:“算了,和你个孩子争,没意思。”

看老板垂丧着头的低落模样,我突然有一点了解老板现在的心情了。我想,这个残墙断壁的厂房,应该曾经给过老板许多的回忆。就像小时候我们总是躲猫猫的那个防空洞一样,属于我们某些特殊的时代,隶属于记忆,永远不能磨灭。

他又叹气,大手一挥:“下午你别上班了,去一趟拆迁办找张主任,去问问到底是什么情况,能不能晚点搬。”

还不待我惆怅完,我就被老板的话定身在原地,我面有难色地看着老板,气势弱了许多:“干嘛又要去找那个老色鬼主任啊?”

老板闷闷地哼了一声,乜我一眼: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他不就摸了你一下,你至于那么大反应么?我为着你,他就一直暗地里使坏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厂里生死存亡了,你再不去解决一下‘旧事’,我们厂里就要贱价了!”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强词夺理,老板停了一会儿,诚恳地与我对视,语重心长地说:

“你以往怎么顶撞我我都不计较,但是这件事关系着我的厂,你也不希望我爷爷的腿和我爸爸的命白丢了吧?”

我心里憋屈得紧,像打翻的五味杂瓶,我知道老板也有他的难处,但是那个色鬼张主任的事儿不是我的错啊?

我是个皮包厂的销售员我就活该被摸?被摸了我还该感恩戴德谢谢他老人家皇恩浩荡,润泽吾等愚民?

我闷闷地应承了他一声,就转身准备出去了,手刚握上门的把手,就听见老板低沉的声音,充满了无奈:

“路从来都不是一条直的通到底,会拐弯,会发现很多捷径。”

“不是每个人都想走这样的捷径。”

我扭了一下门把,“咔哒”一声,我反手一带,将房内和房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

我啃着硬的和石头一样的充当午饭的面包,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坐在摇摇晃晃的公车上,耳边是公车上嘈杂的广播,时不时还能传来两句乘客方言谩骂的秽语,我不适地转过脑袋,将视线移向窗外,努力睁大眼睛。

窗外沙沙摇曳的树像在曼妙舞蹈,蓝色的天空像洗过一样明亮,透彻,棉白的云随风移动,缓慢的,安静的。沐浴着澄澈的阳光,一切都是那么安详而美丽,我却不得不在这样灿烂的情境中盘算着一会儿要是遇到突发状况该怎么办。

嘴角溢出一丝无奈苦笑,眼底有陌生的湿意。我第一次觉得生活太过残忍,将我做人所有的原则全部磨灭不见。

麻木地听着报站器机械的声音,在中福路下车,步行了一会儿,看到区委庄重内敛的大楼,我却咽了咽口水不想进去,心想,怎么那样的垃圾还能衣冠楚楚地坐在里面享受暖气,而我却要在这酝酿一会儿我该怎样谄媚的陪笑脸。

这种认知让我气闷,我按着胸脯顺了口气。

“嘀嘀——”两声冷不丁的喇叭声吓了我一跳,我下意识地回头,锃亮的银色轿车里探出一颗头,狭长的丹凤眼,薄薄地嘴唇上扬起戏谑的弧度:

“美女。”他说着,手往旁边一指,示意我让开。

我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大门前,挡住了车的去路。门口的门卫紧张地凑上来,谄媚地对车里的男人嘀咕了些什么。我皱着眉头,但是还是礼貌的站到一边,让出道来。

轿车再次发动,经过我身边时,那男人停了下来,探出脑袋:

“美女,不要随便在路上发呆,你知不知道你迷倒了多少人?”

说着,眯起了狭长的丹凤眼,笑容里带着邪佞的笑意,一脸标准的纨绔子表情。

我望了望车里副驾驶座上妆容精致的□浪美女,嗤鼻地斜了这男人一眼,故意放大分贝:

“帅哥,你旁边的美女眼里有火了,你开车要小心了,汽油是可燃的。”

说完,我狠狠地踹了他的车一脚。便往区委大楼扬长而去。

我不是个爱挑事儿的人,但是惟独不能容忍这样自以为是的人。

现在我感觉特别顺气,这样的纨绔子弟,就该吃吃瘪了。不然他还真以为每个女人看见他就脸红气短呢!

**********

深呼吸,我忐忑地敲了敲张主任办公室的门。得到准许后我轻手轻脚地钻了进去。

“张主任!”我谄媚地笑。故作很熟稔的样子喊他。一贯用色迷迷眼神看着我的张主任自从上次吃瘪,便对我不再和颜悦色。他头也不抬地看着手中的文件,口气十分公式化:

“群众有困难,政府会尽最大的努力予以解决,□部门在一楼106室,那边有专人接待,于小姐可以去那边。”

第一战就吃了闷瘪,我翻了个白眼,这吃喝拿一样不差的老鼠屎现在还给我摆官架子。这都是什么人儿啊?

但是嘴里还是锲而不舍:

“张主任,上次的那不是误会么?和我个小女孩生什么气呢?”

“呵呵,”张主任一脸横肉,皮笑肉不笑的一扯嘴角,眼里放着狡诈的精光,他双手一撑,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我走来,我下意识地往后退。

“张主任这是?”

“关门。”他肥手一指。

“哐”的一闷声,门关上了,密闭的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二人,紧闭的百叶窗让我异常紧张,打起了百分之两百的精神。

“于小姐,请坐,刚才门一直开着太冷了吧?”

“不冷不冷。”我客套地笑,刻意坐在离他较远的位置。

他也不勉强,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于小姐今天来有什么事?”

暖气十足的办公室让我汗意涔涔,我有些紧张的绞着手指:

“我想咨询一下关于搬迁的事儿。”说完,看着张主任肥肉横生的脸,忐忑地等着答案。

“于小姐渴了吧?”张主任答非所问地扯话题,殷勤地去倒茶,“我得招待好啊,政府部门对群众的关怀是无微不至的。”说完递了一杯热气氤氲的茶给我,我的手触到他粗肥的手指,吓得一缩,不料他用力一握,将我的手箍住,一脸得逞的表情,做作地说:

“于小姐手真凉啊。”一边说一边摩挲着。

我皱着眉几次想抽回来不料却敌不过他的力气。我不耐地瞪了他一眼,转而还是促狭地一笑:

“张主任,这样不好吧?”

他肥头大耳一晃一晃,油腻的模样让我有些反胃。

“拆迁的价格由我们内部开会决定……”

他故意欲言又止。我想起老板落寞的模样。

沉默的忍耐着。

“那就劳烦张主任照顾照顾了,您看我们厂……”

“诶——”他阻止了我的话:“这个一时半会儿谈不完,我们明天晚上去‘帝王’详谈吧。”

帝王?!

我愤怒地抽回自己的手。凶狠地瞪他。“帝王”是我们这著名的酒店,在酒店谈什么东西?

这个人渣!

我极力克制想要扇他几巴掌的冲动。

“张主任,一定要得寸进尺么?”

张主任看都不看我,不紧不慢地起身,回到座位上,用一脸志在必得的表情对我说:

“如果于小姐不想谈,那就请回吧,政府也是有规定的,我能帮的当然会帮,但是现在不是‘反腐倡廉’么?不能给你们搞特殊化了,咱们按本子办事吧!”

我恶心地啐了一口:“你这个王八蛋,人渣!”

“咔哒——”

门在这个剑拔弩张的时刻被推开,我强压怒气。

回过头,只见刚才门口碰见的纨绔子笑意融融地走了进来,还是那么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模样。

“张伯伯——”他故意拉长音调,张主任一见是他,脸上顿时收敛起刚才得意扬扬的嘴脸。陪着一脸的笑容站了起来:

“荣光啊,怎么有空过来了?快坐快坐!”热络地招呼着,一边说还一边用眼神示意我快走。

**********

我想想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再谈出个什么名堂。恨恨地瞪了张主任一眼,也不想多留。

“张主任有客人,我就先走了。”口气冷冷的,拿起包准备走人。

“诶,怎么我来了你就走?”那个叫“荣光”的纨绔子拦住我的去路,我气闷地翻了个白眼,不耐地压低声音:

“闪开。”

他不仅不让开,反而一脸笑意的反手将我一搂:

“张伯伯,这是我女朋友,生着闷气呢,和我闹别扭。”

第十三章

我瞪大眼睛盯着这个说着疯话的男人。难以置信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牛皮糖,死脸白赖的粘着,还能这么睁着眼睛说瞎话!于是乎,我十分不给面子地说:

“先生,你吃多了么?”

眼前的男子丹凤眼微微眯起,像一只慵懒的狐狸,他不怒反笑,脸上没有一丝尴尬的表情。他对着张主任说:

“看吧,还在别扭呢!”

张主任看着此情此景,细小的老鼠眼硬生生瞪成了铜铃大的牛眼儿,圆墩儿的下巴几乎要掉到地上,他一脸菜色,憋着音瓮声瓮气道:

“原来于小姐是你女朋友啊?”他讪讪地笑:“早说嘛,做伯伯的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弄得我没个长辈样儿呢!”说完,还惺惺作态的对我们笑。

啊呸——

我忍不住朝他翻了个白眼,感觉手上被他摸过的肌肤生疮一样恶心。

这种人渣还长辈样儿呢?

我呸!整一禽兽胚子。

比之张主任的人渣德行,让我更加难受起鸡皮疙瘩的,是桎梏着我的腰的那只手,我挥手打了几下,十分反感和陌生人这样的亲昵。我想我的力道是不轻的,但是不料他的手像磐石一样岿然不动。我敌不过他的力气,只得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快点放手。

他对我的警告视若无睹,只是淡然一笑,狭长的丹凤眼眯成一条线,充满了诱惑力,又让人觉得隐隐的危险。

“哪里的话,我女朋友的事儿还要拜托您呢!”

话毕,我一愣,没想到纨绔子还有这么乐于助人的一面,不由对他另眼相看了。

我见张主任这么怕他的样子,想来他应该来头不小吧?

看着他的目光也柔和了一些,利用利用他嘛,反正他也没反对不是?

我配合着,故作为难地说:

“张主任说了,政府有规定,也不能为难人家啊?”

“哪里的话?!”张主任赶紧制止我继续说下去,挤过来:“这件事儿包我身上了,你们放心吧!”

想起那老色狼吃瘪的模样,我不由偷偷笑了起来,心情比来时欢快了许多。

“你不谢谢我?”

我下意识地回头。

安静空旷的楼道间只听见他的声音。低哑、性感、充满了诱惑力。阳光是温暖的金色,楼梯间有微微的冷风灌入,搔弄着我的思绪。

他的脸在金色的阳光里,轮廓暧昧不明。

我不觉一怔,讷讷地回头,口齿含糊:

“谢谢。”

他邪气地一笑,手伸进上衣口袋,修长的指尖捏着一张黑色的轻薄卡片,带着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我叫陆荣光。”

他的脚步轻而缓,经过我身边时故意弯下腰凑近我身边,将卡片塞进我手中:

“记得找我。”

那魅惑的模样,让我觉得他是日剧中经常提到“牛郎”,善于狐媚之术,我知道这样的形容用在一个身材高大健壮的男子身上十分不合适,可是那时候,我的脑袋里就这么骤然闪现了这个词。

待我回头,空荡的楼道只剩下脚步声的轻浅回荡。

我数着步子,下了二十个台阶。头脑清明的记得每一次弯曲膝盖的感觉。

我一笑,将那轻薄的名片随手扔进了手边的垃圾桶。

刚一回到厂里,还没来得及喝一口水,老板就兴冲冲地拉着我进了办公室,我随意地倒在沙发上,像一滩泥。看着老板按耐不住喜悦的来回晃荡,像个中了彩票的中年怪叔叔,像掩饰,但是眉眼间早就暴露了。

“于季礼啊,你可真是我的福星啊,我就说你能干呢,四年前我救了你以后生意就……”

“行了,”我本就疲惫,他还在我眼前晃荡得我头晕,赶紧打断了他,不让他继续废话:“有事儿就说吧,别晃了。”

“嘿嘿,”老板不好意思地挠头:“张主任刚才打电话让我们明天上去开会谈搬迁的事儿,我们跟工业区一起搬,面积也算得大一些。”

我点头:“那很好啊。”

“于季礼,看不出来,你还认识区长的儿子啊!”

“区长?儿子?”我疑惑地皱眉,我这样的小虾米哪边会认识这样的高干子弟?这不就等于阴沟里的老鼠和城堡里的金毛狗,这是一种不可对等不可交融的关系。

惊愕间,脑海里骤然出现了那丹凤眼的纨绔子。

他叫陆荣光?

呵,原来他是区长的儿子,难怪张主任那么势利狗眼的也怕他了。

早知道那会儿该和他合影呢!

我自嘲地一笑。便不再多想。毕竟这样的纨绔子不是我该招惹的。

懒懒地欠欠身:“老板,事儿我也给你办了,我可以先回家了吧?”

“回去吧回去吧,早点休息。”老板一脸笑意,我想起早上还垂头丧气说着什么特殊意义,什么不想搬迁的那个老板,觉得和眼前此人不能重合。

我无比懊悔早上还真的以为他一下子就文青了,弄了半天,他还是个商人。

收拾了东西回了我的小租屋。

阴霾过后的小租屋有股霉旧的潮气,我挤在小小的浴室里洗了个澡,洗掉了那老色鬼的气味。一身清爽地躺在床上。

视线落在床头那明晃晃的钥匙上,我心里突然有了个十分大胆的主意。

这个主意让我的心情开始飞扬起来。

大概是那个人在我的心里驻扎了太久太久,所以我想一想他都会觉得一切都是明媚的、幸福的。

我的行李异常的简单,除了夏天,我每个季节的衣服都在三件以下,收拾收拾就两袋东西,房间里多了两个大编织袋显得有些拥挤,我摩挲了一下看了近四年的电视,关上了会吱呀做响的窗户,也关上了心底最后一丝流连,最后入眼的那一抹顽强的春意,让我的心也郁郁葱葱起来。

我笑。笑这璀璨华丽的生机。

我的人生,是不是很久都没有出现这个东西了?

提上行李出门。

编织袋有些重,但是我的心情却无比的轻。

************

拖着两个大编织袋进了电梯,里面空无一人,对着反光的铁壁练习着自认为最美的微笑。脑海里有很多一会儿见到他想说的话,却突然觉得,太多的话嘴边似乎都成为多余。

到最后,我发现,我只想扔掉一切束缚拥抱他而已。

按捺住激烈的心跳按下门铃,良久都没人来应门。我想,他大概是他还没有下班吧。

虽然有些失望,但是也没有折损我的兴奋。

用钥匙开了门,房内空无一人,看着空旷整齐的客厅,我笑意从容的将编织袋拎到收拾得很干净的房间。将整个屋子打扫了一次。

开着灯,静静地坐在客厅里,将背投电视打开,声音关掉。电视里正在播放唯美浪漫的韩剧。干净的画面,时远时近的镜头,玻璃的别墅,静好的沙滩。那矮矮的女孩被同居的大明星男人使唤着做着做那像个小仆人,烦闷之余只能懊恼地瞪着那男人,让我有些忍俊不禁。

没有声音,但是我能想象那些言语会让人更加身临其境。

电视剧总是那么美好的。让人觉得幸福,甚至,会忍不住相信,那是真的。

我看着看着便有些困意盎然,大概是今天做了太多的事,有些累了。强打精神看了一眼门口。还没有会打开的趋势。

眼皮更加重了,我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陷入梦乡。

我醒过来已经转了一次钟,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2点。

江海洋竟然还没有回来,想着准备给他惊喜,却不想他这么晚还没有回来,不觉有些失落。

正在我低头之际,大门有窸窣的声音。

我赶紧跳了起来几步跨到门边:

“咔哒、”

那扇开启的门后出现了那张让我心情飞扬的脸。我按捺不住喜悦的心情:

“江海洋!”

我大声地叫着他的名字。

刚打开门的江海洋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手上拿着的文件也“啪——”的一声掉到地上。他脸上还保持着刚回家的疲惫。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身上还有一天的风霜。

短暂的怔楞过后,他的神色便恢复如常。

我一脸恶作剧地看着他,期待着他会心情激动或者感动非常。

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换下鞋子,从容地将地上的文件夹拾起,然后随手关上门。

除了那本能的一怔,我看不出丝毫异样,我的心情由至高点跌到谷底,所有的疲惫,不甘此刻都像洪水一样涌来几欲掩埋我。

他根本,没有惊喜……甚至,都没有笑……

“江海洋,”我叫住他:“你不想和我说点什么?”

江海洋骤然停住脚步。

回首,微微侧头,用探究地眼神将我从上大量到下,我在他的注视下,想必表情是不怎么自然的。我对他意味不明的目光有些疑惑。

“过来。”

他对我勾勾手指,声音低沉。

我的脚步好像滞住一般,停了一秒。只一秒后,世界便天旋地转。

一切快到,我都没看清是如何发生。

我的后背因为江海洋毫不怜香惜玉的一推而紧紧贴在身后的墙上。他长臂一展将我拦腰截住,紧紧拥入怀中,我惊愕仰头,正对上他灼热的视线,距离极近,呼吸相闻。我的心跳开始脱缰失控地狂躁跳动。眼前的江海洋也开始亦幻亦真。

“江海洋……”我极尽温柔地喊他的名字。这场面太过不真实,让我不敢太大声怕破坏这美妙的气氛。

江海洋的呼吸让房间里的空气都温暖起来。

末冬夜晚狂躁的风刮在玻璃窗上,发生钝重的闷响。惊心动魄的躁动。

我心中渴望温暖的愿望让我微微踮起脚尖。

我以为会是润物细无声的绵绵雨丝,不料江海洋如同饥渴已久的野兽只想攫取,他的气息如同狂放的龙卷风席卷了我所有的呼吸。

他起初只是重重地在我唇瓣上碾压,到最后近乎是撕裂的噬咬。我只紧闭着双眼,默默承受着这甜蜜的刺痛。

野兽一般的噬咬在那一抹猝不及防的腥甜中彻底结束,江海洋舔舐掉我嘴角的血珠,将我重重揉进怀里,我抱着江海洋,将头枕在他坚实的胸膛,这样的温热让我想流眼泪。

此刻,让我把灵魂卖给魔鬼,我也愿意。

江海洋紧了紧手上的力道,让我们之间所有的缝隙都消失不见,他轻咬着我的耳朵:

“前半生我过的太顺利,所有的一切都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所以上天派你来了。让我每次都措手不及手忙脚乱。”

他沉稳的呼吸,从我耳边拂扫而过,痒痒地,我一颤。

只听江海洋重重叹气,用既无奈又暗暗欣喜的声音道:

“于季礼,你是我最幸福的不确定。”

第十四章

“不确定?”我从他怀中轻轻探头:“为什么是不确定?”

江海洋笑笑,又将我的头按回去:“因为你的出现永远充满惊喜,让我招架起来力不从心了。”

靠在他硬挺的胸膛上,听着他鼓噪而有力的心跳,我的心丝丝甜意。

“江海洋,你要有点自觉,你摊上我你就惨了……碍……”

还没待我得意完,江海洋一个打横将我抱起,骤然凌空的失重感让我下意识地抱紧了江海洋。

我狼狈的抬头,正对上江海洋戏谑的笑颜。他抱着我走入卧室,一步一步,坚定而缓慢。我双手攀附在他的颈项,依靠他给予我的安全。

江海洋用脚踢开房门,进入了宽敞的房间,我被他甩进柔软的大床里,眼前的一切瞬时天旋地转,我的大脑一片迷茫,眼前刚适应白晃晃的天花板,就骤然看见江海洋放大的容颜。他温暖的呼吸扫过我的脸颊,我感到阵阵酥麻,我的心莫名惴惴不安的跳动起来。

“于季礼。”他的声音那样低,在我耳边呢喃着,像一曲婉转的唱晚渔歌。而我的不安却不合时宜的更加强烈,一些糟糕的片段在脑海里没有规律的变换着。全身瞬间僵硬起来,冰凉的感觉从脚尖传至头顶,太阳穴像被什么东西牵扯着,突突地跳动。

我是个成年人,所以我明白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可是我不能控制自己的生硬。我极力的克制自己想要推开他夺门而出的欲望,压制心里不断上涌的恶心感觉。

“于季礼。”又是一声低转的呼唤。我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在脑部,太过郁结,受不了一丝刺激。

江海洋低首,我痛苦地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尖叫出声。

“我爱你。”

我感觉额上有温暖的触觉,稍纵即逝,像幻觉一般。

我好奇的睁开眼,正对上江海洋宠溺的目光。

我的紧张开始慢慢消散。

“睡吧。”江海洋拂了拂我额上的碎发,温柔顺至我的耳后。

他轻轻地从床上起身,翻翻弭弭的声音,床因为失去江海洋的重量骤然空虚起来。

我却莫名的舒了一口气。

江海洋含带笑意,轻巧的在床边坐下。温暖厚实的手紧紧握住我的。一刻也没有分开。

“我想这样握着你的手。”

我看着那灿若星子的双眼,恍惚中,我觉得,天上的星辰就在眼前,放佛唾手可得一般。

“睡吧。”

“你这样,让我睡觉?”看着他握着我的手,温暖归温暖,可是他会生病啊。

“你睡吧,睡着了我就去睡。”

江海洋笑笑,那一笑让我很是安心。他的声音醇厚而温暖,将我安全的包围。我的困倦渐来,一日的劳顿让我慢慢进入睡眠。

我醒来时,东方天际既白,城市被金色的阳光唤醒,房间被这片明亮点燃,我低垂眼睑,看着枕在床沿睡着的江海洋。他的睡颜安静而无害,让人不由自主想要亲近。我摇摇头,嘴角有了一丝笑意。

傻瓜。

心底泛起些许又幸福又难过的酸意,胸口隐隐作痛。

是不是太过幸福就会患得患失?

我不解这种难过从何而来。

江海洋似是睡得浅,我只是微微一动他就醒了。

“醒了?”江海洋的声音有初醒的喑哑,他一脸困意,却还强作精神抖擞。头发略显凌乱,却让我觉得是那样非凡的俊逸。

我点头,心疼地看了一眼他微微发红的眼眶:“以后不要这样睡觉,会生病。”

江海洋摇摇头:“昨天不小心就睡过去了,总觉得一醒来你就会不见了。”

看他不安的摸样,我的心又开始抽痛。我起身,抚摸着江海洋棱角分明的脸庞,坚定的说:

“我不会不见,永远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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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活十分平静,有了江海洋,就像有了一束明亮的光,将我晦暗的生命统统点亮。

感激上苍还会眷顾我这样快干涸的生命,降下这美妙的甘霖。

我满足并且贪恋着现状,所以我也总会有些奇异的不安。

比如我总是不敢睡得太沉,因为害怕醒来时,这一切的幸福都变成一宿旖旎绮梦。

工厂搬迁在即,但是工作没有停止。日日还是如从前,时忙时闲。

对街新开了一家煎饼店,生意很好,我每次路过都闻到葱香的味道,早上总会买上一个。

郭师傅的女儿要出嫁了,我正寻思着红包究竟包多少。

……

总之,一切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发生。

唯一诧异的,是眼前这不明来历的花。

我双手抱胸,探究地看着桌上的花。馥郁芬芳,包装精美。

已经连续一个星期了,这些花来的实在诡异。

我回首:“你确定是送给我的?”

厂里的学徒白了我一眼,撇撇嘴道:“废话,当然是送给你的,点名给于季礼于小姐!”他嘀咕着,似乎觉得说的还不够,又补充道:“难道送给这一厂子的大老爷们儿?那不就成惊悚剧了么?”

我对他话中的揶揄充耳不闻。

“没道理啊!”我诧异地摇摇头。我也不认识谁,也没勾搭谁,江海洋出差去了,也不可能是他啊。

正当我诧异时,老板欣欣然踏着老爷步进来了。

“诶,于季礼,又有花啊?”老板调侃着:“怪不得看不上我那大侄子,原来是心有所属啊。”他探头过来,作势的闻了闻花香:

“真香呢,哟!还有卡片呢。”老板眼尖的从一个十分不明显的缝隙里捞出一张卡片。

“很美,很衬你。”老板摇头晃脑,那模样很是诙谐:“于季礼,这哥们儿还真简洁呢,就这么几个字。”

他打量着花,又打量了下我:“可惜这孩子有点视力不好,我不明白哪里衬你。”

我翻了个白眼,瞪了老板一眼,倏然抢过卡片。

“是你不懂欣赏我的内在。”

我将卡片反复看了几次,就那么几个字。完全没有透露,主人究竟是谁。研究了半天还是将它扔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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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临时被通知有个饭局。毕竟搬迁牵涉较广。还需要进一步“沟通”。

那几个高层爱吃川菜,老板投其所好定了个相当出色的川菜馆,但是他丝毫没有考虑过,我到底能不能吃辣!

幸好,我能吃!

酒桌上一直有人给我敬酒,我从头到尾没吃上几口菜就一直在灌酒,幸好我太极打得好,也不算太醉。三巡酒过,大家都酒醉酣淋,趁着大家还是云里雾中,我赶紧以尿遁为借口出去透透气。

因为是本地颇有名气的馆子,所以包间的装修也做得相当有品位,川菜辣,吃的气氛很活络,但是走出包间外面却又十分幽静,只听见轻浅的音乐,情调很好。

我顺着走廊走,准备找厕所,还没靠近,便听到些不对劲的声音。

好奇心驱使我向前摸索,很快我找到了声音的来源——走廊的转角。

一阵令人欲罢不能的女人的呻吟和男人略微沉重的呼吸,傻子也听出这里面的端倪。

我颇有些尴尬。

“记得找我。”娇嗲的女声让我都不禁一颤,更何况是男人。

可想而知该是怎样的□难耐。

却不想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我差点跌倒地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忘了问。”

……

那女人对此居然毫不介意,两人低声放肆地一阵调笑。听墙角听得十分愉快的我,一时也忘了离开。

直到一个身穿制服的小姐从里面钻出来,还带着一脸的潮红。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沉下脸疾步跑开。我一脸菜色,只顾着满足好奇心,我居然完全没有做点掩护,别人还该以为我是心理变态吧?正准备走开,里面的男人便出来了。

西装革履,发型也一丝不苟,一点尴尬也没有。他本欲离开,不想看见我反而停下脚步。

他微微侧头,眯着狭长的丹凤眼,眼神深邃,邪佞地冲着我笑。

我被他这一笑笑的毛骨悚然,顿时酒醒了一大半。

只见他淡然地抽出一支烟点上,缭绕的烟雾让他像置身于云雾般显得很是不真实,烟在并不太明亮的走廊尽头闪着星星的火光,他用指缝轻轻地夹住,神态轻松而优雅。

我大脑一片懵然,只是下意识地打量着他,觉得他有些面熟,但是想想刚才的所听所闻,却也不太屑于和这样的人有什么碰撞。

我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扭头走向另一边。

“偷听好玩么?”那男人悦耳低沉的声音像什么天籁穿透我的耳膜,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小姐,黑色的大理石像镜子一样。”

我回首,那男人身后的大理石墙壁正好可以看见我刚才站的位置,而我的角度却看不见。

我有种偷看□被抓的尴尬。

“那也要有的听才行啊,先生你也太急了,这么省么?酒店都不找一个?”我先发制人故意说得露骨想逼退他,不想他毫不在意,没脸没皮。

这模样我突然想起了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脑海里飞快的回忆,不一会儿就找到了答案。可不就是那会儿帮我搞定了张主任的那人么?

叫什么来着,陆什么?

“那些花还喜欢么?”他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我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

“是你送的?”我诧异的望着他。

他只是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每一样都送一次。”

想想刚才听得那些令人脸红耳热的声音,我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一种无语的感觉。

刚刚还跟陌生的女人亲热,现在又来和我搞暧昧。

这个男人到底以为自己是什么?万人迷?

我鄙夷的瞪了他一眼,冷冷地说:

“我全部不喜欢,不好意思!”

“噢?”他挑眉,故意拉长了音调:“那你喜欢什么?别人说鲜花配美人,我相信,众多的品种,你总会有喜欢的。”

看他一脸地运筹帷幄,我又是一声不屑地冷哼。

“先生。”我双手抱胸:“这个世界上,我只喜欢两种花,一种,叫‘有钱花’,一种,叫‘花不完’。”

第十五章

“如果我能给你呢?”他微微侧头,饶是兴致勃勃地打量我。不等我回答便自顾自的说:“你真有趣,我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他有些忍俊不禁,大概是被我的“胡言乱语”逗乐了。但是我发誓,我绝对是很认真的说的。

对于他恶趣味的笑意,我无奈地喟叹:“先生,我们可以认真的谈谈么?”

他轻佻地挑眉,还是一脸的笑意:“我一直很认真。”

“你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要找上我呢?难道是因为美色?”我摇摇头,很快否定了这个答案:“这世上美丽的女人太多了,难道你是鲍参翅肚吃多了要换口味?我想有很多女人排队要做你的新口味,你何必在我这棵歪脖树下守着呢?”

拜托,我也不是做了什么泯灭良心的事,怎么牛鬼蛇神就找上我呢?我无力地看了那男人一眼,没好气的说:“我有男朋友了,不要再送花给我了,我会很困扰。”

看我懊恼的样子,他似是目的达成一般满足,嘴角泛上一丝笑意:“那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他轻轻弹了一下手上的烟,不安分的灰屑夹杂着点滴火星,飘落在光洁的水池边。

我皱着眉,不解这个男人到底是为何如此自以为是。

“同志,你的世界和正常人是不是不一样啊?”

他没有回应我的揶揄,只是斜睨我一眼,丹凤眼一挑,深邃的眸光中掠过一丝奇异的光芒。那模样煞是好看,如果换个女人来,大概会被迷倒吧?

只可惜我心中已有一人,只懂解那人的风情。其余的一切,我的反应都是冷淡和木讷的。

他微启薄唇:“你越是这样,我越是有兴趣,越是要得到,我的世界没有‘拒绝’这个词。”

他这样的定论完全将我折服,我不屑地嗤鼻冷哼:“那中国人发明“不要”这类词是用来绣花的吗?”我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想再与他多说:

“我警告你,不要再送花给我,我不接受,你和我就是天和地,永远不可能。”

“没关系。”他表情十分惬意,无谓地耸耸肩:“我享受这种征服的过程,我喜欢这种成就感。”

面对他如铜墙铁壁的刚硬脸皮和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我的内心第一次涌上了认输的情绪。我无奈地举高双手,投降道:

“好吧,我认输了,其实我对您是一见钟情再见倾心三见就欲罢不能了。这样可以了么?足够满足你变态的征服欲了么?你享受完了么?可以放过我这只微不足道的小虾米么?”

这样的公子爷不能在他面前太强硬,越是强硬他越来劲儿。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表现我的真性情。我是个正常人,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可没功夫跟他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见我服软,他开始不知餍足起来:“是么?那我们交往吧,蔸什么圈子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还是一脸戏谑的笑意:“适当的拒绝很好,太多了我会觉得你是‘欲擒故纵’。”

说完,将未吸完的烟摁熄顺手扔进水池边抽烟区的清理盘中。

我不耐地翻了个白眼,懒得再说话,摆摆手欲离开。

和这人没法沟通,不想再虚耗下去。

我这尿遁也遁得够久了,再不回去老板大概要报失踪了。

脚步刚起,就听见身后不甚在意的声音,在并不宽敞的死角回荡:“走多远都没关系,我说过我的世界从来没有‘拒绝’。”

我回首,他如风的身影从我身侧擦过,鼻尖嗅到一阵淡淡的古龙水香气。

他的举手投足都显示着良好的教养,做事不疾不徐,却又有些玩世不恭。望着他挺直的背脊,我在心里暗暗地想,如果不是这样没有节操,他该是魅力无穷的吧?

回到包厢果不其然的被狠狠调侃了一番,硬是我轮流敬酒赔罪才算解决。活络的气氛让我把刚才遭遇的不快都忘却得一干二净。

我这个人一贯是不在意的人和事都是不上心的。

——————————

很晚饭局才结束,回家的路上飘起了潇潇的冷雨。黑透的天看不见任何东西。路灯在沉闷的黑幕中显得孱弱不堪。我裹紧了衣服赶紧回了家,带着一身刺鼻的酒气。那些酒精像顽皮的孩子直冲我的脑门,拉扯着我的神经。我不是酒量浅的人,今天也算走运,并没有喝到我酒量不能承受的范围,但还是觉得全身都很疲惫。冲了个澡我就上床了。 江海洋出差后我就一直这么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过日子,甚是孤单。

无聊至极去书房翻了本杂志来看。江海洋的姑妈似乎对命理星座很有兴趣,满柜都是这类型的书。

我一边啃着江海洋给我买来充饥的巧克力一边翻看着。

铃铃的铃声划破了夜的静谧,也让我脑海里的一团酒精迷雾彻底散去,我欢喜地从床上跳起,被子被我大力的掀到了地板上我也视若无睹。

拿起床边的手机,深深地呼吸,然后又坐回原处。

“喂。”接起电话,我竭力让自己的语调更平静些。

“在干嘛?”江海洋熟悉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从千里之外传来,我的心骤然温热起来,感觉那声音仿似有魔力,要将我吸附进去一般。

我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幸福的弧度,想着他时放佛他就在我身边。

“今天喝了酒。现在在床上。”

江海洋轻轻地笑:“我也是。”

一听他说喝了酒,我便不自觉眉头便微微皱起,故作试探地说:“你没酒后乱□?”

“现在正抱着呢,这不想起你了,给你打一个,一会儿挂了要办正事。”他的音调轻快低转,能听出他刻意掩饰的笑意。

“江海洋!你敢!”明知道他是故意逗我,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吃醋。

电话那端传来他的笑声,纯粹,没有杂质,却足以打动我。我的心像一汪平静的湖面突然扔进一颗小小的石子,溅起丝丝涟漪,一波波荡漾。我几乎可以看见他眼睛弯弯成一条缝的模样。半晌,他的笑声才停止:

“逗你玩呢!”

我闷闷的说:“我知道。”

“小醋缸子。以后不许在我不在的地方喝酒。看不见你我会担心。”

话语中的温暖我饶是再迟钝也能听出来,心底一丝丝的甜蜜,好像那巧克力融进了心里一般。我笑眯眯地点点头,鹦鹉学舌一般重复着:“以后不在你不在的地方喝酒。”

“这么晚还不睡?”

“睡不着,在看杂志。”

“哦?”江海洋音调一转:“看的什么杂志?”

我随意的一翻:“你姑妈的书,星座的,”说话间我又翻了一页,视线被书上的文字吸引:“江海洋,书上说‘水瓶座是柏拉图式的情人’ ”刚念完我便嗤了一声:“你有这么好么?”

“当然。”诚然江海洋对书上对他的褒扬甚是满意。

我往下扫去,寻找自己的星座,手指指在那行小字上:“咦?‘天秤座是若即若离的情人’?我若即若离么?这本书肯定是乱写的。”我撇撇嘴,阖上书随手扔在一旁,拾起被子躺了下去。

多年后,我终于明白,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江海洋于我,从那本杂志上预知了我们的未来。

——————————————

和江海洋聊了很多,却完全不觉得累,也不记得到底说了些什么,大部分时候都是我在说,江海洋只是静静地聆听。

一直到很晚我才意识到时间不早,我们明天都还有工作。

我握着发烫的手机,低声说:

“江海洋,要注意身体,赶紧睡觉吧。”

“嗯。”他静静回应,那端一阵翻弭声,大概是他在翻身:“于季礼。”他低声唤我的名字。

我轻哼一声,静待下文。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江海洋一直没在说话,我有些诧异。

“怎么了?有话想说么?怎么吞吞吐吐的?”

江海洋重重地呼吸了一下,似是考虑良久才开口:“于季礼,你想过换个工作么?”

我一怔。终于意识到他犹豫着开口的原因。

他的家庭我大体是知道的,虽然没有刻意的去问,但是流言碎语还是听了一些。他从来不会刻意的和我议论我的物质世界,大概是顾全我的面子。今天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我不解他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

江海洋似是有些难以开口:“其实,我想带你回家……”

从他的欲言又止中,我总算是听出了端倪。我对他的建议本能的反对。本来十分愉悦的心情顿时沉到谷底,眉头凝起:

“不需要。我现在做的很好。你是觉得我的工作抹黑你了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不知道自己还有这样咄咄逼人的一面,可是就是忍不住不依不饶地质问他。

“于季礼,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你做什么都没有关系,只要你开心。”江海洋语气坚定,似乎被我的质问弄得有些不快:“但是我的家人不能完全理解我们,所以我觉得他们会有想法,我不想任何人看不起你,所以才想征求你的意见。”

“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有什么好让人看不起?”

“于季礼!”

……

电话两端的我们都沉默了起来。耳边传来江海洋有些紊乱的呼吸声,良久,他慢慢的平复。只听见他无力一声轻叹:

“于季礼,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和我有以后?七年前你也是这样让我狼狈,七年后仍旧如此。”

我紧紧地拽着手机,发不出任何声音。鼻尖泛起一阵一阵的酸涩。

江海洋,你轻描淡写所说的以后,对我来说,是一种极端绮丽的梦想。

我从来都不敢想。我不是不懂你的意思,可是我也有我的无可奈何。

第十六章

记忆一下子溜回七年前,1999年的那一天。

那一天也是很平凡的一天,和之前以及之后的每一天一样。

进秋以后天气就开始冷了起来,人也都如天气一般有些奇异的惆怅。

刚交完活动计划表,我一个人从老师的办公室出来,脑海里满是刚才老师们欢欣的议论。

……

“周老师,恭喜你啊,你的学生都走出国门了!”理科平行班的班主任一脸笑意的向我们班主任贺喜。

周老师很是不好意思地说:“哎呀,是人家家里移民,又不是我,恭喜我干嘛?”

办公室里其他的老师也纷纷凑过来开始议论这件事,我填好申请将单子递给周老师,周老师笑脸盈盈地接过,还不忘鼓励的说:

“于季礼,加油学习啊!”

我有些诧异,心里也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老师,是谁要出国么?”

周老师拍拍我的头:“咱班的江海洋,全家都要移民去美国了。明天就走了。”

……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座位的。我的大脑一片不能控制的白懵。只是反复地回荡着这句话:

“咱班的江海洋,全家都要移民去美国了。明天就走了。”

……

江海洋,要去美国了么?

一下午,我都盯着他的后脑勺发呆。他还是一本正经的听课,放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一点消息都没有呢?

这一切发生的有够静悄悄。

放学后我一个人走在学校的后街,双手紧紧地拽着书包带。后街热闹非凡灯火通明,一个个的小推车上挂着一盏一盏的灯,像一条明丽蜿蜒的小河,熙攘的放学人群自我身边擦身而过,都带着明丽的笑容。

却依旧不能缓解我的心神不宁。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纠扯着,不可自抑的疼。

这种疼一阵一阵,时急时缓,我额间不禁出了些许忍耐的冷汗。

江海洋,这个名字充满了水汽,却又真的如大海一般广博,能将我紧紧包围。每当我在不为人知的角落念着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的心都是温暖而柔和的。

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不能说出去的秘密,是我不舍与任何人分享的珍宝。

而现在,我就要失去他了。

我无法轻描淡写的对自己说没事。

浑浑噩噩的回到家,毫无意识的拿出作业本,无力的打开,眼前都是一片花白。

一张纸片猝不及防的从作业本中掉出。

我下意识弯腰拾起,然后,我便再也控制不住心底的悸动。

“于季礼——你去哪!?”身后是叶爱红愤怒地咆哮,我外套都没有穿就闯门而出。

我的心已经飞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的手心出了些微薄的汗。全身紧绷的我只是紧紧地跩握着那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我太过熟悉。所以才能让我的心跳一瞬间那么鼓噪。

站在朝阳公园门前,我一直不能控制的展露着笑容。因为紧张,我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一直在原地踱来踱去。

不远处的广场上时不时传来阵阵音乐声,比之这段萧瑟的景象,那边要热闹许多。

朝阳公园是城市规划中将要拆迁的公园,围墙破落,树枝丛出,门口的路灯好几盏都是坏的,再加上行人甚少,让我些毛骨悚然的感觉。

这里晚上非常安静,围着公园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黑漆漆的,可见度很低。我只能抬眼眺望不远处广场上的时钟。

6点50。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我从地上捡起一块墙上剥落下的小石块,就着昏暗的灯光在地上画了个小棋格,自娱自乐的走起了五子棋。

我抬头望了望天幕中若隐若现的皓月,夜晚天空的死角都是一片蓝黑色,星星更是难以寻见,我寻思着,一会儿会不会下雨。一阵冷风吹来,我全身一颤。没有穿外套,再加上夜风习习,我一直冷得打哆嗦,只能来回搓着自己的手臂取暖。

那个晚上,不知道是太冷,还是我太迷糊,我明明一直在看广场的时钟,却没发现那个钟停了,一直到我第二次发现时间一直在7点40时,我才终于意识到,时钟停止了。

也许,一切就是天意。

天意让广场的时钟停下来。天意让朝阳公园有两个门。天意让我和江海洋分别在东门和西门……

当我急匆匆赶到西门时,江海洋已经不在原处。我只能看见他等待时用石头在地上刻的三个字。

于季礼。

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是由轻到重。最后是一片紊乱的划痕。

我就那么站在那里。背后是夜色深沉的街巷。许久才有一辆车经过。刺眼的车灯晃花我的眼。那光点在我的记忆中镌刻,如烙印一般让我永不能忘。

看吧,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命运这个东西,我连鞋都跑掉了,却仍然没有赶上和江海洋的最后一面。

八点十五和九点。一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我们便永恒的错位了。

往事带着陈旧的摺痕,每一摺儿都带着岁月的印记,在我的心上钝重地刮过。

那时候的江海洋,是带着怎样遗憾和失望的心情离开的。我不得而知,也无从得知。

我只知道,即使过去这么多年,即使他现在在我身边,我的心,仍然会疼。

————————————

“于季礼,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的心是冰的。”

这是江海洋挂断电话前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没有回应任何话,因为我什么也说不出。

巧克力真的很甜,甜的都发苦了。

一股股的苦涩涌向喉间。

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只知道心间像有尖刀在绞,直绞的我血肉模糊。我几乎不能呼吸。眼眶里全是堆积的眼泪。

我不敢动,害怕一动,眼泪就会濡湿枕头。

死死地咬住嘴唇,极力地克制着自己。

七年来,我都是这么过的,当我想他到无法控制的时候,我都是这么做的。

在梦中,他的身影都是模糊地。我却总不想醒来,因为我害怕,害怕醒来时的一片虚无。

我从来没有勇气,去靠近那段遥远的过去,不敢去揭开,那段尘封的往事。

江海洋说,我的心的冰的。也许是。

所以我才能对顾岑光4年的感情无动于衷。

江海洋,你可知,我一直以这份工作为骄傲。一直感激着老天爷能让我认识厂里那些善良的同事。

在你求学国外,安逸生活的时候,于季礼有多么遭,你一定想不到。

彼时,我还只是少不更事的孩子。众叛亲离的离开家,和顾岑光两个手不能扛肩不能挑的人能做什么?最难的时候,我们睡在天桥底下。最苦的时候,我们和恶狗打架。

如果没有老板的收留,也许我们早就静静地消失了。

我怎么能离开?

我最终还是没能控制住眼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去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做了很多梦,梦见小学的时候和小朋友们在防空洞附近捉迷藏。轻雨飞扬,只有我一个人在草丛中钻来钻去。雨随着呼呼地风落在我的眼角眉梢,让我几乎不能睁开眼。那些疯长的野草放佛有生命一般都张牙舞爪的向我袭来,紧紧地将我缚住,我几乎不能呼吸。

一夜醒来好几次,每次都是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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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循着生物钟自然地起床。坐在公交上听着车载电台主持人低沉悦耳的声音。絮絮叨叨的报道着早晨的路况交通。

我手撑着下巴,脑袋里一片空白。

车窗外是滚滚的车流。城市拥堵的交通让人的心情也不能平静。车上赶时间的乘客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一句句方言的咒骂传至我耳边,依然引不起我心底的丝毫涟漪。

和心情相反的,是今天的天气。

艳阳高照,碧空如洗,空气中可以清晰地看见微靡的尘埃,每一粒细尘都被堵上一层细密的金色阳光,像一只只金色飞虫在翕动着羽翅。

我一直对着窗外发着呆,直到被身旁的乘客拍醒。那是一位好脾气的小姐,她笑意从容的提醒我手机一直在响。

我从包中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便接了起来。

疲惫的身体让我不想说任何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端的人。

“于季礼?”那端是江海洋试探的低唤。

“我在。”

“对不起。”

面对江海洋的道歉,我感到十分茫然与不安,因为这件事,根本没有对与错。而他隐忍的道歉,让我很是心疼。

“江海洋,你没有错。”我的心里有些乱七八糟,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江海洋的语气中隐隐有些焦虑和歉意:“我不该那么说你,不该看轻你的工作,我只是为了我们的以后,所以……”

“我明白。”

我打断了他的话,我明白他想说的。我全都明白。

人不理智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就是要让人肉血横飞才算痛快。所以我从来不会当真。

我们都沉默了起来,因为我们都知道,问题仍然没有解决。而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解决。

挂断电话前,江海洋用略带缱倦的声音说:“我爱你。”

那一声听得我心内陡然一颤。蓦然沉到最底处。

见我郁郁寡欢的挂断电话,身旁的小姐一脸善意地问:“和男朋友吵架了么?”

我勉强的一笑,摇了摇头。

“两个人能在一起,就要好好地珍惜,因为我们都不知道,下一秒还能不能在一起。”

我抬眼,看见了那小姐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神色。只一瞬间,便恢复到刚才的笑脸盈盈。

“我姓顾。”她善意地伸出手。我礼貌的与她回握。

整个堵车的过程中,我都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她交谈。总算让心里的阴霾逐渐散去。下车时,我感激的与她道谢。

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

城市很大,所以我们每天都与一些人相识,然后别离,这只是一个伦常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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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前我去了一趟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若有所思地打量了我一眼,便头也不抬的继续做自己的事。

我自己寻了凳子坐下。

“老板,我以后可能会结婚。”我的语速很慢,我以为自己说不出,却终究还是说了。

随手拨弄着老板桌上的仙人球,仙人球的刺很长,却不至于太扎手。

老板仍旧没有抬头:“废话,你当然会结婚。”

我不理会他恶劣的态度,只是继续说着:“老板,我不能随着你做一辈子包了。”

老板啐了我一口:“什么一辈子?!小孩子乱讲什么呐?被我老婆听见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从座位上起来,轻叹了一口气:“老板,我可能不能做下去了。也许我会找新的工作。”

不等老板回答,我转身准备出去。

“于季礼。”

我回头,老板停下笔,从座位上起身,自柜子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他抽出里面的一张纸递给我,眼底满是与平常不同的慈爱:

“结婚也要先回趟家。他们搬家了,我前不久才找到的。”

我握着手中写着地址的纸片,眼泪不能控制的滴落在手腕上。温热一阵一阵,滑翔在手腕内侧。

迟疑了很久,我还是开了口:

“谢谢。”

我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是多少,但是在我的心里,这就是我此刻最真诚的心意。

第十七章

要离开的心情是很无力的,尤其是在自己万般不舍的情况下。

我无法和他们再待得更久,因为我害怕自己会改变主意。

很早就给自己下班了。

一个人坐车,一个人回家。

楼下花坛里不知道是月季还是蔷薇,开得极盛,花团锦簇,一派生机勃勃的姹紫嫣红。不由自主行至花下,耳畔放佛是花开繁盛的声音,让人不舍离去。

花开的美好,让我悲戚的暗自兴叹,它颓败的时候,该是什么模样。

电梯定期保养,我望了一眼,便走了楼道。一步步的上楼,楼道宽敞却十分阴冷,明明是白日,上楼梯的脚步仍能让声控灯亮起来。不锈钢扶手上纤尘不染,我不禁感叹这就是高档社区和普通地方的区别,即使是没人走的楼梯,依然在细节上做到了一百分。

明明是心里有事,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一口气上了十楼却浑然不觉。我伸手在包中摸索,触到那张纸条。我深知那是什么,却也不敢拿出来。心底一阵紊乱的律动。找出钥匙,我赶紧关上皮包。

于季礼,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已经选择了,你选择了江海洋,你选择了未来,选择了要一个家。所以你不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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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洋……”

我耳边陡然听见一阵兴奋地呼喝,那时候我的手刚离开门把手。“砰”的一声关门声让屋内彻底沉寂下来。

我诧异地抬起头,迎面而来的女人和我面面相觑,都僵直在原地。

“你是?”那女人很快镇定下来,但是表情还是不能掩饰地诧异:“是海洋的……女朋友?”她上下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手上还在晃荡的钥匙上。

我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只知道使劲地拽着残旧皮包的拉链。

“你是于小姐?”

我木然地点头:“请问您是?”

那女人看了我一眼,露出灿烂的笑容,双手自然地拨弄了一下长长地波浪卷发,眉眼间尽是妩媚的风情。

“我是江海洋的姑妈,不过你直接叫我如芝姐我会比较开心。小朋友,你好。”她伸出纤长的手,我的视线落在她莹白的手上,指节圆润,白皙的肌肤放佛吹弹可破。

记忆中江海洋曾说过她的姑妈四十来岁,可是我实在无法将这个年纪和眼前这个气质动人的女人联系在一起。

我讪讪地伸出手与之回握,脸上一阵不适的燥热,表情有些僵硬:“您好。”

“进来吧,站在门口干嘛,海洋爸爸也在,赶紧进来招呼。”

我神经突突地跳起来,一直有不祥的感觉涌现。我的手紧紧地拽着衣角,手心全是细密的汗。

我第一次有一种进错家门的感觉,以前觉得这间房子里的一切都是温暖的明媚的,而此刻却让我有如芒在背刀剑起舞的危险感觉。

心里隐隐不安,头一直低着,看着自己略微粗糙的手背和还没有愈合的冻伤伤口。

没有关严实地窗户里一直灌进呼呼地风,窗帘被风轻轻撩起,像有什么东西想要突破束缚喷薄而出一般。

江海洋的爸爸就坐在我对面,衣装革履气质卓雅,他随意地倚靠在沙发上,身下柔软的沙发被压成一个奇异的形状,让我想要去把它捋顺。

……

“于小姐和海洋在一起多久了?”

那模样不言而威,让人肃然起敬。我一贯不是怕生的人,但是在这样精致的人面前还是忍不住怯懦,暗暗自我打量起来。自卑感油然而生。自卑这种像泄闸的洪水,一旦破堤而出就将泛滥成灾。

“快三个月……”

“和海洋是怎么认识的?”

我忐忑地抬起头,正对上他洞察的目光,我微微一震,身上窘得一阵发热。

大概是发现了我的窘迫,姑妈当机立断,截断这尴尬的气氛:“哎呀,干嘛呢,这是?你吓着孩子了。”说着还一边拍了一下江海洋的爸爸,示意他不要再问下去。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便不再多说。

明明是相似的长相,同是凌厉的五官,气质却又那么不同。江海洋总是让人想要亲近,而他爸爸只给人避而远之的感觉。

我惶恐的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正当我们都相对无言时,大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阵窸窣的声音伴随着江海洋随意地喝声:“于季礼,你怎么这么早就下班了?”他扫了一眼我随便脱在门口的鞋,一边搬着行李箱一边说:“还想给你个惊喜,结果没惊喜到,有谁来做客么?这鞋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表情迅速垮下去,皱起眉头打量了一下客厅里端坐着的我们三人。

一时间尴尬气氛升到一个极端的状态,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我更加不知所措。

片刻后,他对我勾勾手指:“于季礼,你过来。”

我不明所以地望了一眼对面的江爸爸和姑妈。江爸爸一脸玩味的笑容盯着江海洋,明明是笑着,眼神却又好生犀利。姑妈似是对这两父子有些不对劲的火药味了然于胸,她笑吟吟地唤着江海洋:

“海洋,过来啊,站在那干嘛?”

江海洋对姑妈的呼唤置之不理,只是固执地又说:“于季礼,过来,要我说几遍?”

他的表情开始有些不对劲,我几乎没有见过江海洋发脾气,但是此刻他的眉眼间明显夹杂着怒气。我慢慢地起身,走到江海洋身后。他本能的把我挡在身后。

“海洋,你这是对爸爸的态度么?要这样说话么?”江爸爸手自然地交握,双腿优雅交叠,好整以暇地微微眯起眼睛。

站在江海洋身后,我明显感觉到江海洋整个人都紧绷着。

“我以为我已经说的很清楚,我不明白爸爸来找她干嘛?”

江海洋从头到尾回头看我,只是悄悄地伸手寻我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那片熟悉的温暖让我倍感安心,刚刚还不知所措的心好像找到港湾一般,马上温热了起来,没了那份紧张。我静静地无声地靠近他,让这份温暖更加贴近。

“难道我不能看看自己的儿子么?我想来见识一下让我的儿子乐不思蜀连家族生意都不要了的‘准媳妇’是什么样子。”

“准媳妇”三个字语调加重,其中的揶揄一听便知。我有些尴尬,不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只是潜意识里觉得江海洋好像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爸爸。”江海洋微微顿声:“我想我上次说的很清楚了,我不要家里的生意和于季礼没有关系,我只是不喜欢而已。你不要把这件事怪到于季礼身上。”

江爸爸一声不屑地冷哼,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于小姐的过去我们也有稍微了解一下,我心里自有计量,但是你接不接生意这件事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

江海洋回首,脸上略显疲惫,出差回来的仆仆风尘还没消散,他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你先陪姑妈到房里坐一会儿行么?我和爸爸有事要谈。”

我点点头,担心地望了他一眼:“不要为了我和伯父吵架好么?”

江海洋微微颔首,露出一个让我安心的笑容。然后对姑妈使了个眼色。姑妈立刻起身:“你们父子好好地讲话。”说着两步跨过来揽着我的肩便进了房。

——————————————

“不要担心。”坐在房里翻看着杂志的姑妈脸上没有一丝担心的表情:“过来坐吧,你站在那也不可能听得见什么,这房子的隔音效果是极佳的。”

我松开一只跩握着的手,轻轻点点头,听从地走到姑妈身边,小声地说:

“姑妈,你们家是不是不能接受我这样的女孩?”说到后面,我有些底气不足,声音渐小。看上去江爸爸的态度似乎很明确,并不喜欢我,甚至是……有点讨厌?

“不要叫我姑妈,我看上去有那么老么?叫我如芝姐。”江如芝优雅地阖上书,故作嗔怪撇撇嘴,那模样更加显得风情万种。

她对我招招手:

“来,坐我旁边,我们来谈谈。”

我诧异地抬头,她的一脸笑意让我的紧张缓解了不少。我听话地坐到她身旁。她身上有一股隐隐的茶香,不是那种化妆品的馨香,是一种很自然的,淡淡的体香。近看她,更觉得她的美是惊心动魄的,平滑的肌肤,立体的五官,岁月几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印记。

“小朋友,本来我是不想管他们家的烂事儿,但是这次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什么意思?”我立刻紧张了起来。

“海洋这孩子从小到大都很听话,除了妙妙那件事……”她脸上有些不合时宜的惆怅,片刻后摆摆手,恢复常态:“算了,过去的也就不提了,不过这次他真的惹恼宪彰了。”

她轻叹一口气,伸手过来将我的手握在手心,反复摩挲着,眼底满是慈爱:“我的孩子要是活着,也该有你这么大了。”

她眼中有什么盈盈一闪。我没想到她会在我面前露出这般的模样,只是本能的自心底闪过一丝心疼,她给我的亲切感是很陌生的,但是我却能从她的眉眼间寻找到和江海洋的相似点。

她又是一声轻叹:“孩子,我知道我说这些话很残忍。但是我不说,是害了你们。”她眼底有有一丝不忍,视线转向窗外:

“你和海洋,真的不合适。”

“为什么呢?”我以为,能对我和颜悦色的姑妈会有不同。却不想,她仍是劝我们分开。我不解地望着她,我承认我的目光有些咄咄逼人,但是我想知道,那份亲切感是假的么?

“如果是说家世,我想,以我和江海洋的感情,我们谁都不会放手,如果是我们两个的距离,我想,我可以弥补,并且我也相信,我可以做到。”

她像是知晓我要说什么一般,对我的话没有一丝诧异和怀疑,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孩子,你和我年轻的时候真像。”她怅然一笑,笑容的背后一丝丝的苦涩和落寞:“可是我想说的,不是家世,绝对不是。我也年轻过,我也像你们这样为了所谓的爱情抗争过。可是最后的结果,和我家老太的预言一样。”她轻轻地摩挲我的手背:

“爱情可以支撑多少年?你们的分歧会越来越大,若干年后,你会发现,你和他的距离,不是家世和学历带来的。那一天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长辈说的话都是有道理的,可是,后悔,却来不及了。”

她脸色平静,声音也是,我却觉得很难过。即使她的语气很诚恳,我还是不能完全接受,我的执拗也许是与生俱来,我使劲地摇摇头:

“如芝姐,每个人都是不同的。”

第十八章

“我深信这句话。”江如芝眼底闪过一丝犹豫,但是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想,你对海洋来说,肯定是很重要的,不然他不会那么做。但是小朋友,你知道么?”

她骤然从座位上起身,走向窗边,我的视线也随着她一起飘向窗外。窗外是一片安详的繁华,华灯初上,城市被灯火点亮,滚滚的万丈红尘,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我一直秉着呼吸,等待她的后话。

她双手抱在胸前,轻叹一口气:

“小朋友,你知道海洋为了你,和宪彰闹翻,现在在一家小小的公司做业务员么?”

她回首,我从她晶莹的瞳眸中看见了自己一脸的惨白。我瞪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江如芝。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微凉的风扫在我的脸上,却丝毫不能缓解我身上的燥热。

“你说……什么?”我的声音毫无底气,无力而苍白。

“海洋这次出差你知道是去哪里么?他去了贵州的一个偏远山区和农民一起守仓库,没有公司敢要他,宪彰放话了,所以他走投无路了。你知道么?”

我对她咄咄地质问无言以对也无力招架,江海洋什么都没有告诉我。我不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无力地拽着自己的手,指甲掐到肉里我也没知觉一般,我想要让自己疼一点,这样我的歉疚感会少一些。

“这不是浪漫,也不是爱情。爱情里没有牺牲。现在你们觉得刻骨铭心,将来这一切都只成为互相伤害的工具而已。”

……

之后是长久的寂然无声,我和江如芝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各自陷入思绪中。

恍惚中我似乎见到了一个女孩,在萧瑟的秋风里,伏在自己的双臂中低声哭泣,那声音是压抑而绝望的。

残旧的公园,斑驳的墙壁,散落的树叶被风卷起,一派凄冷的萧条。

我几乎要忘记,那个哭的声嘶力竭全身无力的女孩就是自己。

七年了,这种快要脱力的感觉又一次在我身体里出现。我瘫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

“如芝。”

明显带着压抑怒气的声音响起。我下意识的抬头。对上江爸爸犀利的目光。那目光充满了隐忍的怒气和掩饰不住的嫌恶。他只瞪了我一眼便转过头去不再看我,仿佛我是废弃的垃圾。

夏如芝闻声便起身出去了。临出门还若有所思的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含带的意味太多,如雾中探花,我不能辨明。

屋内随着那一声关门的巨响陷入一片沉寂。

我摸索着走到了书房,推开门,看见静坐在那里的江海洋。

像是一部无声电影的慢镜头,由远至近,最后定格在一个静默的画面上。

柔和的灯光透过磨砂的玻璃灯罩如洒下的银粉一般将江海洋包围。江海洋指间有一支燃烧了一半的香烟,那支烟积了很长的一节烟灰,也没有掉落。袅袅升腾的烟雾缭绕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孔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竟有几分陌生的狠意。

我从没见过江海洋抽烟,我想,此刻他该是和我一样,心乱如麻吧?

“江海洋……”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听见我的低唤蓦然回头,一见是我马上展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的背后满是落寞的苦涩,看得我心间一阵生疼。

他急忙摁熄香烟,对我招招手:

“宝贝,过来让我抱抱。”

我浑身一怔,眼底陡然升起了湿意,鼻尖一阵酸涩。

这是江海洋第一次喊我“宝贝”,我一直觉得“宝贝”这个称呼太过甜腻让人觉得毫无实感。而江海洋的这一声宝贝却让我觉得心酸异常。

我是你的“宝贝”么?为什么你所有的一切都瞒着我?

模糊的泪光中,我听见自己冰凉而颤抖的声音:

“江海洋,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或者你觉得这样很伟大?”我一步一步地向他走近,我无法克制我扯心扯肺的疼痛:

“你有没有问过我?要不要这样的爱情?”我一字一顿地说:“江海洋,你不可以这样?”

江海洋倏然起身,那样大力地将我拥进怀里。我猝不及防跌进他的怀抱。

我们像溺水的人只想互相取暖。我紧紧地搂着江海洋的腰,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江海洋的白色衣服上,洇成一个一个浅灰色的水印。

我从无声地啜泣变为失控的嚎啕大哭,我不能控制地捶打着江海洋的肩背,心疼又埋怨。

江海洋伸手拽住我的双手,将我更深地抱在怀里,放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眼泪是苦涩的,我感觉嘴间一阵腥甜,被咬破的嘴唇渗着咸腥的血,我也不管不顾。

我想将灵魂交给这个给我温暖的男人,即使我们的未来荆棘满目我也愿意去跋涉。只是,生活有的时候真的太过残忍,让我觉得疲惫,好像不管我怎么努力,我都无法获得幸福。

我们就这么紧紧地抱着,放佛海枯石烂宇宙洪荒都不会放手。

我们甚至不敢大力的呼吸,静谧的夜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将我们吞噬在一个令人心力交瘁的黑暗国度。

“江海洋……”我唤着江海洋的名字,视线正落在他的脖颈上。那一块刺眼的红印让我的眼泪再一次溃不成军。

我颤抖着双手抡起他的衣袖,精瘦的胳臂上满是抓挠的红痕,密密麻麻。我又抡起另一只袖子,也是一般的状况。

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心疼,我紧紧地抓着江海洋的手臂:“江海洋,你这个坏蛋,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的眼泪纷纷扬扬,而他却满不在乎的将袖子放下,一脸笑意地安慰我:“只是虫子咬的,又不是传染病。”

我撇过头去,伸手抹去眼泪,不再看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为什么?!”

“我觉得没有必要。只是换一份工作。”

“不是!不是!江海洋!不是这样!”我歇斯底里的尖锐叫着:“不是一份工作而已,我不想让你这么辛苦,如果知道结果是这样,我不会靠近你,我不会!!!”

如果一切是这么沉痛,那么让我一个人来背负,我只想要你幸福啊,江海洋,你知不知道?

“于季礼!”

江海洋愠怒地看着我:“不许这么想!”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

他伸手扮过我的脸,强迫我对上他逼人的目光,他一字一顿地说着,缓慢而坚决:“不许离开我,于季礼,想都不许!”

不等我回答,他霸道的气息已经席卷在我的唇上,一阵阵的疼痛从唇上传至我的神经。他的力道大的惊人,我觉得他几乎要将我捏碎。

他死死地箍住我的头,不给我丝毫喘息的机会,我觉得自己像是逐步靠近火焰的冰块,一点一点的融化着,猝不及防,生死难测。胸中的空气被一点一点的挤出,直到最后我全身无力的攀附在他的颈项上。

他的急迫让我觉得,世界末日,就要来临。

柔和的灯光让空气中流转的暧昧更加强烈,我的神经绷成一条细细的弦,只要轻微的拨弄就将全盘崩溃。江海洋身上的清冽气息直冲我的脑门,让我几欲不能思考。

这一刻,我们都开始失去控制。理智、道德、束缚都像烟雾一般消失不见。我们绝望而无力的拥抱着彼此。

他喘息地咬着我的耳垂,低抑的声音像是杨柳树被风拂动,沙沙的,低低的:

“于季礼,可不可以?”

这句话在过去的近三个月里,他曾试探的问过,每一次都是那么小心,而每一次,结果都是那么颓然无力。

我总是无法克制我身体的颤抖。

但是此刻,我想试一试。

因为幸福,真的太过美好,美好到,我觉得我也许永远都得不到,如果真的是那样,那么,让我肆意的挥霍,这每一秒的幸福。

我轻轻踮脚,让自己离他更近一些。

我听见自己飘渺得几乎不真实的声音:“可以。江海洋,可以。”

……

黑暗中,我们都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濡湿的发粘腻在我的额上,身上,像疯长的野草,将我丝丝纠缠。

我像一尾鱼,将全部的自己都放心的放在江海洋的温暖包围中。

窗外皎洁的月光将房间点亮,他近在咫尺的容颜一半在月光中,一半在阴影里,亦是真假难辨,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耀目的光,里面倒映着小小的我,和隐隐的水雾。

鼓噪的心跳像失控的鼓点,搅乱了一室的静谧。

这样的亲密让我不能控制的想起三年前那些难堪的经历。

顾岑光那张狰狞到变形的脸孔在我的脑海中放大再放大:“于季礼!你到底在抗拒什么?你搞清楚,你身边的人是我!是我!顾岑光!!!!!!!”

那天的顾岑光很失控。满身刺鼻的酒气。他撕烂了我珍藏许久的纸条,那是江海洋走之前夹在我作业本里的那一张。我一直小心的珍藏着,夹在相框的背后,我以为不会被发现。谁知道喝醉的顾岑光会不小心砸碎相框。

我已经疾步上前去抢,却还是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顾岑光高举着那张脆弱的泛黄的纸片,一下一下的将它撕毁。

每一下都疼在我身上。

那些被撕烂的纸张碎屑像濒死的蝶,在空中凄美而惨淡的舞蹈。

我失控上去和他厮打成一团。气极的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眼中只有凶狠的决意。

他将我制服,控制在他身下,用力的撕毁着我的衣服,像野兽一样噬咬在我的身上。每一下都是那么沉重。我极力的反抗着,仍旧敌不过他的力气。

我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神经上。

那一刻,最不堪的那一刻,我以为我会死去的那一刻,我脑海里闪过了过去那些美好而绮丽的画面。每一个画面都有江海洋,那么美好,美好到不真实。

我绝望地闭上双眼。全身都僵成一团,只是瞪大了双眼直直的盯着惨白的天花板。

直到顾岑光颓然地倒在我的身上。

那一天,我的肩膀上满是顾岑光炽热的眼泪,那眼泪腐蚀了我的肩背。

他的声音无力而苍白:“于季礼,你记住,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

不管多少年过去,我仍旧不能忘记那一天顾岑光的泪光。他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却得不到我任何的慰藉。

因为我的身和心,早已经疲惫不堪,我连自己的都不能治愈,又怎么承受别人的伤?

往事落幕,辗转现在,我只想更紧地拥抱江海洋。我们以最原始的状态拥抱在一起。

江海洋平稳的呼吸在我耳畔静静扫过。他的手在我的背脊上游走,缓慢而温存:

“于季礼,不要害怕,我永远不会离开你。”

我知道我刚才的僵硬和刻意逢迎他都看见了,可是他的眼里没有一丝怀疑,只有疼爱的怜惜。

我将头枕在他硬挺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感觉无比的安心。我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相信他的话。我轻轻抬头,吻在他的下颚上:

“江海洋,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你,因为我爱你,七年前也是,七年后也是。你知道,朝阳公园有两个门么?”

我想七年前的那次错过,该是在他心里留下很重的伤痕,以至于他每次提起都会有很强的挫败感,我没想过要弥补那些伤害,只是想解释一下,让我们都能彻底抛开。

黑暗中传来江海洋一声悔悟的沉重呼吸。他将我更紧地拥在怀里:

“对不起,于季礼,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淡笑着,微眯起眼睛:“没关系江海洋,我不在意,我现在能这样抱着你我已经很感激了。你要知道,那时候我有多后悔因为害怕舆论害怕老师和爸妈拒绝了你。这七年的时间,我反省了够多,这一次,我再也不要放手了。”

我轻轻地在江海洋柔软的唇上,轻触即止:

“没有你的世界,实在太难熬了,江海洋。”

第十九章

那天之后,我和江海洋从城都花园的房子里搬了出来。

现在的我们,租住在城中一处很旧的小区。虽然坏境有些脏乱并且四处都是“历史”的痕迹,但是胜在地段还不错。江海洋每天只需要步行五分钟就可以到公交站。

我们这么做并不是要和他的家庭抗争。只是想给我们的爱情寻求平静而已。也许我们的固执会伤害很多人,但是我们是自私的,下不了手违背自己的心意。

我站在堆满了杂物的天台,踩在板凳上拿着旧式的长尺打着被子,重重的,每一下都发出闷闷地“叭叭”声。飞扬的尘埃在空气中舞动,被一层金色的光圈包裹着,阳光有着馨香的味道。我陶醉在这份惬意中。

老式的楼房,红色的砖石都被时光蒙上一层脏旧的灰黑色。四处可见牛皮癣广告,层层叠叠,旧还没去新便又来,不厌其烦。

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有些松动,踏上去便会不安地摇晃。楼下那两棵民国时期的法国梧桐正繁盛的生长着,一片绿意盎然。不管走在哪里都能听见哗哗地水声和妇女叽叽喳喳的方言讨论声。楼下钢琴教室的孩子生疏地弹着琴,即使是外行也能听出弹奏者的漫不经心,老师时不时狂躁地教训两句,声潮嘈嘈切切。

我趿着拖鞋微眯着眼睛站在天台上,暖暖的阳光洒在我的身上,舒适而暖和。我望着楼下小巷子中来来往往丁零作响的自行车。直到转角的那个老伯卖出了大半筐花生才下楼回屋去。

刚一下楼就听见隔壁那热情小嫂子的吆喝:“季礼啊——快过来,快过来,端碗汤回家!”

盛情难却下我又一次妥协,没脸没皮的上小嫂子家端了碗汤。

这里的邻居都是这么熟络惯了,热情得不分你我。从来不会和人计较什么。他们在社会中不一定拥有光鲜的职业和可观的收入,却都捧着一颗赤诚的心。

我喜欢这样的气氛,甚至那些嘈杂的声潮我也听得很安逸。

晚上吃饭的时候江海洋拿了好几张房地产的广告来看,我们对着那居高不下并且持续增长的房价望而兴叹。

偎在晒过的充满阳光气味的被子里,江海洋揽着我的肩计划着:

“下半年我们要争取买房,我最近拓开了公司香港的销售市场,老板要发一笔奖金,加上我们之前存的钱,应该可以付个首期了。不过我看了一下,地段不太好,背街,不过总算在二环以内,小热闹的地方。”

我枕在他的肩上,抱着他的腰,他最近又瘦了,看他那么辛苦,我也很是心疼:

“要不我还是出去工作吧,两个人一起挣钱应该好一点。”

我话音还没落。江海洋就瞪着眼哼了一声,他将我从怀中捞起,指着我的鼻尖说:

“不许,你在家做做家务就行了,这么有空给我生个孩子吧,有孩子当王牌他们也没法反对了。”他似是对自己的主意很是得意,一脸洋洋的笑意。

我撇撇嘴,煞风景地说:“有孩子有什么用啊?你爸到时候只要娃不要妈,等我孩子生完,甩一张支票给我,数字空白,让我滚蛋。”

我煞有介事的说着,唾沫横飞:“然后我黯然的离开啊,那小眼泪啊流成河啊,就是那‘孔雀东南飞啊,五里一徘徊啊’。然后你被家人强迫另娶他人,然后若干年后,我找上我的亲生儿子,然后亮出DNA这张王牌对他说‘我是你娘’!”

我咯咯地笑,回首瞅了一眼江海洋,得意地说:“怎么样,我这故事不错吧?”

江海洋翻了个大白儿眼,嗤鼻地冷哼了一声,然后像突然想到什么一般,马上变了表情,一边猥琐地搓着手一边邪笑,那小模样,像足了电视剧里的登徒子,只见他的脸在我的视线中逐渐放大:

“看来你最近电视剧看多了,欠□了!”

一听他放狠话,我立马往被子里钻,一边还不满地嚷嚷着:“江海洋,你是精虫进脑了吧,不知道累啊!!!!”

……

很晚很晚的时候,我在迷迷糊糊中感觉江海洋俯身吻着我的鬓角,在我的耳边轻声呢喃:

“我不是焦仲卿,我永远不会放手,而你也不是刘兰芝,你哪有她那么贤惠?”

他也许温柔地笑了,也许没有,那天的我实在太困了,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

每天早上7点江海洋就准时的从床上起来。

他每次都轻手轻脚怕把我吵醒,出被子的时候也很小心,不让凉气侵入。但是我还是会追随着他醒来。见他坐在床边我就故意绞着被子无限委屈万般不舍地说:

“爷,臣妾知错了,爷,别走啊!!”我故意夸张地演着,激动了甚至会去拽江海洋的睡衣。

而江海洋总会十分配合地回头斜睨我一眼,一声冷哼道: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说完便拂袖离去。那魄力是相当的。

而被他“抛弃”的我就跟个没事儿人似地,继续钻我的被窝。

日子幸福的,安然的行进着。时间是个残忍又甜蜜的东西。

我以为,这种无度的挥霍是可耻的,却又真心的欢喜着。

那天实在无聊我就坐公交几乎穿了大半个城市,回了一趟厂里。一帮叔叔伯伯看见我便是一阵寒暄,有几个甚至还红了眼眶。

和他们唠嗑完,我径自去了老板的办公室。

老板对我的进来无动于衷,只是撂下一句话:“死丫头,还知道回来看我啊?!”

我讪笑着坐到他对面。赶紧给他赔罪,说了一堆好话才把他哄好。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和我说着厂里的近况,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从抽屉中拿出了一张深蓝色的卡片递给我:

“原来这送花的是区长家的陆公子。他当时找到厂里来,我一句话就把他回回去了。”

我的手拨弄着那盆仙人球,心不在焉地应着:“您说什么了?”

“我啊,我说你怀孕了回老家生孩子去了。”他说着瞥了我一眼:“这样的高干子弟啊,就是风流,陆公子的花边连我都耳闻不少了,真不明白你怎么惹上的。”

我郁闷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举高双手:“我发誓,我绝对是很检点的,和陆公子没有交往。”我八卦地探头过去:“那陆公子当时咋说的呢?”

老板挥挥手:“还能咋说啊,这孩子谁要捡现成的啊,就算你是个天仙,那也要不得啊,他当时一听,脸色立马变了,再也没来过了。”

我吃吃地笑,捂着肚子:“老板,你太坏了,你知不知道你的厂能搬得好,这陆公子帮了多大的忙?”

老板瞪了我一眼:“好吧,这样确实顶没良心,我这就打电话告诉他你现在就在我办公室。”说着便作势要打电话。

我坐在一旁岿然不动。老板做了半天的势,最后还是把电话丢在了一遍,骂骂咧咧道:“死丫头,总让我下不了台。配合我一下会死啊?”

……

帮老板把账务总了一下。也问了一下工厂的搬迁情况,得知一切顺利,我也倍感欣慰。

临走时,老板从他放私物的铁柜子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纸盒递给我。

我接过来时,很是不明所以。

当我把它打开的时候,我的视线便再也离不开那个盒子。

盒子里是一个以摩纳哥王妃葛丽斯凯莉名字命名的一个爱马仕经典版凯莉包。没有繁复的样式,没有多余的坠饰。简约而大方。

虽然岁月的痕迹很斐然,却依然不减它的美丽。

皮革打磨的很完美,蜡光也很是闪亮。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我惊愕地看了一眼老板,嚷嚷着:“老板,你居然一直私藏着,太不厚道了!!”

老板敲了敲我的头,不满我的指责:“没良心的丫头!这是送给你的!”

我不敢置信地看一会儿他,看一会儿包,哆嗦着指着自己:“送给我?”

他轻轻叹气。顺手锁上了柜子。

“这是爱丽丝的包。”

“爱丽丝?”爱丽丝就是他那个香港的小情人。明明是华裔的,非要取个英文名谓之曰“洋气”。

不过我记忆中,她就是穷得叮当响,靠吸老板的血的,怎么还会有这玩意儿呢?

老板似是对我的质疑早有察觉,便不紧不慢地开始娓娓道来:

“爱丽丝的祖母,是摩纳哥的皇室。深受王妃的影响,也爱上了爱马仕。后来她爱上了一个中国人铁匠,然后私奔了。她私奔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包装了一套衣服,就是这个包。”

“他们在香港生活的不好,但是却从来没想过卖掉这个包。因为她说这个包里装满了勇气。如果没有那份勇气,她永远也不敢打破世俗的束缚去追求自己的爱情。”

老板又是一声叹息,微微扬起头,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晒得人暖洋洋的。外面是老旧的交缠的电线和嘈杂的街道。漫不经心的和谐着。

我就那么静静地聆听着,一动不动地坐着。

“爱丽丝让我送给我的女儿,可是我家婆娘生的是个和尚。所以转送给你了。”

看着老板落寞的模样,我第一次相信了他的所谓“爱情”,我由衷地感叹:

“爱丽丝也许真的爱你。”

一个韶华少女和一个中年男子的故事,一个老掉牙的洛丽塔翻版,或者说是杜拉斯的精神源泉,不管是怎样的描述,我想没有哪个情人会这么傻拿这么贵的东西来哄这样憨憨傻傻的中年男人。老板这么多年在她身上花的所有的钱,大概还只能买这个包十分之一的皮革吧。

我摇着头把它递了回去:“老板,勇气不是包给的。我并不需要。”

……

***********

爱丽丝的祖母那段遗留的故事,给我之后的人生都带来了莫大的鼓舞。

我的生活里不会有爱马仕LV,我却拥有比它们更珍贵的东西,那就是爱情。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件事,那么,我会以为,这份幸福,会持续到永远,甚至,比永远更远。

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一天,那一天是2007年9月20日。明明是夏末秋初,却不正常的冷着。

我的人生,我活了24年的人生,就是在那之后的十几天里天翻地覆三生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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