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青鸟不传云外信（7）（1 / 1）
晚间，陶老爷子找到叶蔚：“小侠，”他稍微迟疑：“你随我来。”
他将叶蔚带至义云府后面的阁楼。那阁楼堆放着老旧的物事，不知多少年了，没有人收拾，也没有人在意。
陶老爷子用一把大大的铜钥匙打开那厚重的铜锁，门开了，油灯光晕下，可见里面堆满了各样箱笼物什。陶老爷子抱来一铁盒，打开来，里面是一些信件，叶蔚看见上面写着“义云庄陶横风大侠启”字样，好熟悉清峻的笔迹，是父亲的！
陶老爷子道：“前年自从你们兄弟离开义云庄，我就总想，就冲你们这样的孩子，那宇文寞也不该是太坏的恶人。虽然当年他攻打义云庄的时候我也在场，鉴貌识人，倒似极出众的一个人。我就想起当年你父亲做无敌帮帮主时总有信件给陶老爷，后来被林羽大侠收起来放在这里。林羽大侠不止一次说，宇文寞虽然扫荡江湖，但对江湖也有极大的贡献，那就是毁灭了无敌帮，他说他们最后攻打无敌帮时，只剩残部，无敌帮最利害的一些人早已被宇文寞杀死了，并且将无敌帮解散。若没有宇文寞，江湖不知还要面临怎样的黑暗和危险。可惜林羽大侠现在没在这里，我只好擅自过来找到这些信。小侠，你看看吧。”
于是叶蔚坐下来，拿起那些信一封一封的看下去。二十多年前的江湖风烟云卷，浮现于纸端。
他终于平生第一次知道父亲的所作所为。于文字中，他看到了父亲一贯相承的坚定、正义、嫉恶如仇和公平威严。
他的思路清晰起来：父亲与母亲、林羽三人相约以侠义行江湖，时值无敌帮凶虐，整个武林面临危险，父亲假冒宇文寞的名冒险去做无敌帮帮主，然后以无敌帮为利剑，扫荡江湖罪恶。当时母亲与林羽舅父在祁连山学双星剑法，父亲在江湖做每一件事就致信陶大侠，附明证据原委，告诉陶横风也是告诉母亲与林羽，他没有背离行侠义的约定。三年后，父亲一手毁灭了无敌帮，归隐江湖。所以，叶蔚心潮澎湃，所以，母亲会嫁给父亲，林羽舅父敬重父亲！他从信纸间站起来。
但是，父亲的某些行为就是以他看来，也是过于严厉偏激了。比如武林中寻常的比武杀人，帮派聚斗，只要涉及人命的，父亲都不放过，好像找个借口就毁帮灭门，所以那三年，是江湖血雨腥风的三年。叶蔚想起李衰兰说的父亲的身世，他明白了，父亲是以皇族子孙的身份看待这些争杀凶斗，他的评判标准是国家的律令！而那些不安定的武林帮派，大体都是他要缴灭的，只是分了一下罪恶轻重、程度缓急。他先是追及黑帮强盗，再及罪犯恶霸，然后是有恶行的武林帮派，他是在缴匪。
叶蔚终于明白了十四岁离家去江湖时父亲对他说的话：“从此以后，你应当放弃你的父亲，你的出身血缘。我的声名荣辱不需你来维护，你只需做你自己，对自己负责。”
父亲的身份是不能公之武林的，父亲的所作所为也就没有了合理的解释。所以这么多年，林羽舅父三缄其口，不予置评。
在叶蔚初入江湖的时候，父亲只对他说他曾经假借宇文寞的名字做过三年无敌帮主，然后便是要他放弃出身血缘，自己对自己负责的那些话。叶蔚当时对无敌帮一无概念。当他在武林中听见那些武林人提起旧事起劲的咒骂无敌帮痛恨宇文寞的时候，他真是吃了一惊。他那么敬爱的，言行端重高贵的父亲怎么会与这些指责评判连在一起呢？他怎么也不相信父亲会做出品行欠缺的行为。以之问询林羽，林羽好像也难以回答，只说：你的父亲于武林也有莫大的贡献，无敌帮是你父亲一手毁灭的，若不是你父亲，江湖不知要怎样的黑暗、生灵涂炭。便这一项英雄业绩，终我一生的行侠也比不上。叶蔚还是不解，林羽只好再说：你父亲也是在行侠义，不过他的正义标准与武林中的不一样。
敏感的叶蔚觉察到林羽的含糊，对父亲的敬爱及已身的骄傲使他不再深问。在武林中，凡被问及出身来历，他向来以“父母隐居，为林羽之甥”来答，也无甚障碍。有时想，等回去问父亲，却开不了口，问母亲，仍是开不了口，难道自己竟不相信父亲吗？看母亲对父亲是何等的亲爱，林羽对父亲是何等的敬重，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呢？从此便不想，自做自己的叶小侠。
但是正如林羽舅父说的那样，父亲是一位英雄。在当时无敌帮横扫江湖的时候，若不是父亲，冒险入无敌帮再毁灭无敌帮，江湖将面临着怎样的凶险！
“小侠，还你父亲一个公正的评价，也还你自己一个公正清白的身世，义云庄需要你。”陶老爷子说。这是他全部的因由。他累经义云庄的变迁，知道如果没有叶小侠，义云庄恐将面临不可知的危难。
叶蔚心头的结终于解开了，他微微笑了笑。父亲、母亲，乃至林羽舅父这什么不将这些详细的告诉自己呢？他想着父亲的面孔，明白了，父亲是那样的骄傲，怎会在意江湖的评说，这些对自己如山般重，对父亲不过一吹而散的浮云。
而母亲、林羽舅父都那样的敬爱父亲，父亲不说，他们怎会替父亲分辩，那样不是看轻了父亲了么？
看不开的竟然只是自己啊！
出身真的是那么重要么？上一辈的恩怨荣辱哪里需要自己负担！
他亲切的揽住陶老爷子：“谢谢您，您放心，我还会回义云庄，我会保护义云庄的安全。”
武林大会如期召开了。连孟善人带着李衰兰来看到叶小侠在的时候也没敢说出什么来，旁的人自更不会说什么。于是他这个被追剿令追杀的人好端端的安静站在人群之后，听那些人争吵喧嚷。
他们在推选新的义云庄庄主。孟善人老谋深算的，上来便说：该是老一辈人让贤，年轻人大有作为的时候了。他率先推举他的女婿李衰兰做义云庄庄主。现今义云庄最大的事项是向天女教寻仇。天女教最早是洛阳王成立的，而洛阳王是李衰兰的杀父仇人，李衰兰反出洛阳王宫，对天女教的了解可说是有旁人没有的优势，由他率领义云庄讨伐天女教正是最合适人选。
顾京华见孟善人推举李衰兰，不屑自己与小辈争，也当即道：“李衰兰本为公子贵胄，对江湖事务不熟悉，倒是犬子顾森森，冷静决断，堪当大任。”
立时附和孟家钱财的有之，追捧顾家威势的有之，吵成一团。
穆心忧说：“两位被推举的都是少年英才，武林中以武艺为先，不如上台比试比试，拳脚上分高低。”当下众人叫好，李衰兰与顾森森上台比武。
本来顾家二公子顾萧萧武功才智都是顾家最好的，奈何被叶蔚打伤，只好由顾森森出头。顾家武功胜在剑阵，单打独斗并不占优。李衰兰见了顾森森是仇人见面，一腔仇恨喷薄而出，不是比武而如拼命一样，顾森森惧了李衰兰凶狠之势，双方打得难解难分，谁也赢不了谁。
“两虎相争必有一伤，大敌当前，两位也不用比了。若说武功争胜，顾家现有一人，你们谁能打得过，便做这庄主好了。”顾家一位交好老前辈上前道。他手指一人，众人看时，是顾京华身边一身白衣气质高华的许白。许白的武功天下人都见两遭了，想着都震惊威惧的，一时喧嚣立止。武林人么，可不是武功上见高低，有许白在这里，旁人还比什么呢？
“对，许白作庄主，许白作庄主！”顾家交好甚多，又是有备而来，起哄的声势那是谁也不及的。便有反对的，也不敢轻易出头。你不服么，上来比试——哪里有人敢。
顾京华赞赏看许白：“我儿，快上台去，担起武林这重任。”
许白于众人集结的目光中微微一笑：“若说做义云庄庄主，我倒推举一人，若有人反对，再来找我许白。”他面上现出欢欣的笑一直向人群后走去，大家顺他所行方向转头而看——叶小侠！
“不行，他是宇文寞的儿子！”孟善人先叫道，穆心忧也大声说：“不成！他是追剿令通缉的武林公敌！”
叶蔚与身边的吕明涛使眼色，吕明涛明白，由不得笑了，知道也不用推让，上前一步道：“穆大侠，孟前辈，你们看明白再说话，我吕明涛难道不能担此重任吗？”
“吕家公子！”穆心忧惊喜叫道。吕明涛于他于义云庄都是有恩的，当即高声说：“峨嵋吕家公子有恩于义云庄，曾与天女教交手，赶走文摘星，武功高强，正堪担此大任，许白这提议深合吾心，快请上台来！”
前番文摘星逞凶多亏吕明涛解救，这次杀手门救难吕明涛也有份，义云庄各主事对吕明涛都大有好感，纷纷上前相迎，大声称赞。吕明涛出身江湖四大名家之首吕家，不管是身世武功可说都是挑不出一点争议来，顾京华也不好说什么，顾家庆典上不是宣称吕明涛是他家女婿么？不明真相的拥趸顾家者也大声为吕明涛叫起好来，众愿难违，孟善人也是莫奈其何。当下比武，顾森森、李衰兰如何是吕明涛对手，一时欢呼声连天。
许白不想引出这样的结果，看着哥哥。叶蔚笑着点头道：“义云庄交给吕明涛最好。武林需要丰碑，他或者就是新一代领袖。——阿白，我们回家吧，我有一年多没有回去了，父母一定在惦记我们。”
“哥哥！”许白一时激动，泪缓缓上眼：“父母还会要我么？”
“当然，我们永远是父母的孩子。”
兄弟二人向庄口走去。
“吕公子，不能放了叶小侠走！”穆心忧忽然道。
“许白！”身后亦传来顾京华的叫声。
二人转过身，面对整个武林。“爹，我是您的儿子，可是我并不只属于您，我还有另外的父母，作为一个儿子，我也要对他们尽孝。”许白道。
叶蔚本想就此走了算了的，当此即端严向穆心忧道：“穆大侠，今日当着天下武林同道的面，请你给我解释清楚，我叶小侠行侠仗义，救危扶难，做过什么危害武林十恶不赦之事，你竟发我的追剿令？”
众人看向穆心忧。他们对叶小侠一向敬重有加，且叶小侠天地正气，仁义行侠，前些日还救了众人，这追剿令确是觉得有些不公。
“你是宇文寞的儿子，你的父亲为害武林，罪恶滔天，难道你不为此承担后果吗？”穆心忧理直气壮。
“你忘了，那时我还没有出生呢。”叶蔚道。平静得连眉毛都不耸一下，吕明涛在台上不由微微笑了。
“父债子偿！”穆心忧大怒道：“你父亲的罪过就要你来承担！”
“我父亲做的事自由我父亲负责，不关我的事。”叶蔚说的认真，一句话如巨石投水，掀起大浪，立时全场错愕，惊惧不已的看叶蔚，他竟蔑视孝道，出言大逆不道！
“你——背弃你的父亲？”穆心忧疑惑道。
“不，我尊敬我父亲，还不仅仅是尊敬，是崇敬——”他正经得没分毫说笑，连吕明涛都笑不出了，才知道叶蔚是真的这么想，并不是戏弄穆心忧。
“因为我的父亲曾有恩于江湖，他所为的英侠事业终我一生也可能做不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当时许白曾不许别人说他父亲是魔头，非说他父亲是好人是英雄侠士，众人当他是年少幼稚不辨是非，被爱父之心蒙蔽，也在情理之中，但叶小侠也这么说，那可就不一样了，叶小侠向来一言九鼎从无虚言。众人惊愕中静下来，听他解释。
叶蔚道：“当时无敌帮横扫江湖，作下鄱阳湖沈家灭门血案，武林遍布危险，我的父亲假冒宇文寞之名进入无敌帮，冒险作了无敌帮帮主。在他任帮主的三年间，整治邪恶，约束凶残，减少了武林多少灾难！便是我父亲所发的死亡令，所惩制的也都是该惩之人。三年后，我父亲杀掉无敌帮内罪大恶极的欧阳逞威等人，解散无敌帮，从此无敌帮在武林中消灭，再不威害人间。众位想想看，如果我父亲当时不挺身而出，冒生命危险去做无敌帮帮主，从内部毁灭无敌帮，武林会有此后的安宁吗？我是他的儿子，我说的话众位可以不信，但是林羽大侠也不只一次说过，无敌帮是我父亲毁灭的，难道林羽大侠的话众位也不信吗？”
“无敌帮是宇文寞毁灭的”，林羽这话不少武林人都听过。但有人高声叫道：“可是你父亲攻陷泰山，攻陷过义云庄，难道不是邪恶的吗？”
“对呀！”一时附和声四起。
叶蔚道：“攻陷泰山是因为当时泰山众人以娶美妻为荣，自帮主冯倚剑至泰山各弟子，纷纷抢掠民家有姿色的女子成婚，那几年间泰山婚柬不断，在座众位中想来也有人参加过这些喜宴吧！学武学到以武力抢亲的份上，我父亲去缴灭还有什么不应该的吗？至于义云庄，当时我父亲追缴一个叫窦寇的采花大盗，这窦寇逃到义云庄来，我的父亲曾三次致信义云庄庄主陶横风大侠，指出此人罪在应诛，请义云庄逐出此人或杀了也好，但陶庄主置之不理，还将此人保护起来。恶人势在必除，我父亲才攻陷的义云庄。我父亲当年的这些信函现还保存在义云府后园的阁楼里，吕明涛，你以后可以看一看。”
“但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江湖盛传你父亲恶名，林羽大侠从不出面澄清呢？”吕明涛道。对啊，众人看向叶蔚。
叶蔚笑道：“因为没有我父亲的允可。我父亲并不是江湖中人，他做这些事是为了自己的信念，他并不在意自己江湖的名声。如果林大侠一力为我父亲正名，反倒看低我父亲了。但是众位想一想，如果我父亲果真是恶人，我的母亲，曾与林大侠双星剑共破无敌帮的，如何会嫁给我的父亲，而林大侠又如何会与我父亲如手足！至于我自己在江湖行侠仗义，也不是有人想的那样是为我父亲赎罪，而是因为，终我一生，可能也遇不到我父亲那样的机缘，冒险入邪恶拯救良善。何况，我的血液中还有叶家的一半血脉，我的父亲令我姓叶，便是要我继承外祖父叶云初的侠义英名，用玉阳神功为武林行善。我外祖父的光辉业绩同样是我不可企及的。众位武林同道，我的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凭着自己的良心和正义做着自己认可的侠义事业。我非常愿意用我的武功来为江湖作一些有益的事情，所以我会再回义云庄来，众位若有事情需要我帮忙的，我会欣然接受勉力为之。至于发我的追剿令，我看是不必了。”
叶蔚爽然一笑，携许白离开义云庄。
许白一直激动兴奋着：“哥哥，真的吗？我们的父亲真的是一位侠义英雄吗？”
叶蔚笑了：“我可曾说过假话。”
“为什么父亲不告诉我们呢？”
叶蔚想起父亲的话：“崇敬你的母亲你的舅父吧，他们真的是在行侠。”以前叶蔚不明白，现在才明白得透彻，父亲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家族为了清平统治，而母亲和林羽舅父才真的是为了心中侠义。母亲和舅父是了解父亲的，所以接纳父亲，因为父亲的行为毕竟也不脱离大的侠义范围，虽然有些苛刻了。
那我又是为什么呢？只是为了不服气江湖对父亲的抵毁，偏要做给他们看看吗？叶蔚想着，不由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