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青鸟不传云外信(2)(1 / 1)
叶蔚就算不心思敏细,这当也猜出七七八八,只是觉得奇异,明涛的母亲竟曾是无敌帮中人吗?点头笑道:“我父亲很好。”
吕夫人欣然一笑,目光掠向远方,竟似想着什么,末了,轻声一叹。“叶公子,帮主若有什么差遣,我们这些人,虽然隐姓埋名,散落天涯,仍是会生死相从的。”
叶蔚心下感动:“多谢。”
吕夫人忧伤一笑,告辞离去了。
叶蔚看着吕夫人背影,竟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世人皆想无敌帮是魔教,凶残可怖,可是对其中的人来说,却也是年少的青春时光,纵横江湖的荣耀。那是一个归属感极强的帮派,所以百年间,几起几灭,却总是能卷土重来。自己的外公叶云初就是在与无敌帮争杀中为了救无数武林豪杰的生命而与年轻的妻子同丧火海,当时,自己的母亲叶烟凝年方三岁。而江湖七侠,陶横风、花映空、吕雪霁、石月樵、樊惊雷、文雨境、叶云初就是在无敌帮恐怖袭击下结成的生死之交,七侠中尤以外公叶云初年龄最小,仅二十岁便以绝世武功和慷慨英侠担任武林盟主,率江湖豪士与无敌帮展开殊死搏斗,那是怎样英雄悲壮、荡气回肠的年代。
岁月流逝,如今江湖七侠只剩樊惊雷、文雨境二位了。还记得花映空在世时每年母亲都带自己去给老人家祝寿,在那里,每年也都会遇到吕明涛的父亲带着吕明涛来,两个孩子淘气得把无花谷都要掀翻天,花映空总是坐在藤椅里爱宠地看着他们玩闹,现在想来,那慈和温润的目光里该蕴含着怎样追想故友的情怀。
叶蔚一径想着入路边酒店,方进门,见里面正发生着争执,几个店小二揪着一人不放:“那不行,账概不赊欠,你把剑留下,要不把你衣服脱了抵账。” 叶蔚一笑,这样事常见,他助人惯了,便过去瞧情形,只听那人嗫嚅争辩:“我不过吃了碗面……我和同伴约好了相见的,许是记错了地方,他们应在别的酒店,我找到他们再给你面钱还不行吗?这剑有师训,刻刻不能离手的……”竟是石大厚!
叶蔚心一酸,上前分开众人,将钱放在桌上:“这账我替他结了。”
他返身找个桌子坐了,竟是不知和石大厚说什么好。石大厚方欲道谢,见是他,也是怔然。
便这时,里边厢坐着吃饭的一个黑衣妇人忽然起身,长鞭一甩便向叶蔚后脑而来,石大厚惊叫“小心!”
叶蔚听了风声,方欲动作,听见了这声“小心”,心便是一暖,愣是坐着没动,石大厚惊忙一剑救到,将那长鞭架开。
那黑衣妇人叫道:“叶小侠,我要与你比武,怎么总是有这些旁人讨厌!”正是曾劫持青音要与他比武的耿夫人。
叶蔚起身离座笑道:“你不去顾家庄为你的徒儿们报仇,怕是与我的武就比不成!”
耿夫人怒道:“顾萧萧说了,我徒儿们不是他杀的!他武功根本不是我徒儿们的对手,是你杀的,然后陷害他!”
叶蔚道:“你徒儿们的剑伤皆在胸口,细且深,只有顾家细剑方能刺出,你瞧我的剑,怎能刺出那样细深的伤痕?”
耿夫人瞧着叶蔚的剑一愣:“这我没想到。难道顾萧萧骗我?”
“他杀了人自然不会承认。叶小侠从无虚言,你是信我还是信他?”叶蔚心情好,笑容满面。
耿夫人道:“我不管。我要与你比武,怎么总是有人护着你,不让你动手?你告诉他,别插手!”耿夫人指着石大厚,一鞭又劈面向叶蔚而来。
叶蔚想当日青音被这耿夫人抓着一路同行不知是怎样应付的呢,闪过鞭梢笑道:“你若比武也得我先吃了饭,饿着怎有力气?”招呼店小二上菜上酒。那耿夫人怔在那里,想一下,道:“好!”执鞭守在叶蔚桌旁,那模样好似在说:我不信你能跑了!
石大厚知道自己应该走的,可是眼见那黑衣妇人鞭法极其利害,自己也不一定是对手,不知叶蔚伤病是否已好,能否应付,不放心,迟疑站在那里。叶蔚已倒满一大碗酒向他邀请道:“今日我请你吃酒,咱们不醉不归,可好?”
一股热浪自心田上升,石大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竟是感动,坐下来,双碗相碰,咕咚咚一口气将酒喝干,二人空碗翻转,对视而笑,一时豪情满怀。“再来!”叶蔚再给二人倒满。两人连干三碗,石大厚觉得有些目眩,但觉得有生以来从没有这么痛快舒畅过。他的心中模糊地卷过父辈的仇恨,但此刻,他只想一醉方休。
后来的事情他有些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他们笑着喝着,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他们互相搀扶着从那家酒店里走出来,外面是深蓝的夜,满天的星斗都在摇晃,他们挽腰揽肩,一路说笑,叶蔚还在那里吟诗,也不知都念的什么。黑衣妇人哪去了?他不记得了,好像是与他们交手又没交手,等到石大厚清醒的时候已是第二日午后的客栈里,他独自一人,倚在床边,头晕目倦,唯见室内光影飘忽,满屋空寂。他怎么到这里的?叶蔚哪里去了?他一概不知道,只是忽然觉得悲从中来,不可扼制。但是悲伤之后,也有一种温暖渐渐升起,他知道,他再不用为刺叶蔚的那一剑内疚了。生活可以有不同的态度面对,解决不了的事,可以先醉一场再说。
叶蔚的酒量要比石大厚好得多。耿夫人是要动手的,但叶蔚说:“等我们喝完酒了再说!”干脆给她敬上一大碗,耿夫人被他们感染了,一口气喝下,叶蔚叫好再敬,耿夫人也喝多醉倒了。叶蔚将石大厚送至客栈,早晨醒来,见石大厚仍沉睡,他便离去了。
他很开心,想念林羽舅父,那种一饮千觞的豪气全是入江湖后跟林羽舅父学来的。父亲对他约束甚严,不可放纵,不得伤身——也许父亲做过无敌帮帮主的原因,怨仇太多,对他的安全就分外慎重上心。可是叶蔚记着母亲的话,爱心可以解决世间一切问题,只要他有足够的力量,就可以用着友爱穿越世间一切仇恨。这一刻,他很欢乐,也分外的有信心。只要他用接纳、宽容和爱的目光看待一切,他就可以有无尽的光明与力量。
他向着薛家堡走去,无论如何,他要用他的诚心解决掉这件事,让自己的一生也让薛萝的一生解脱、快乐。
哪知没走多久,身后忽然鞭声森然,耿夫人竟然又追上来了!
这耿夫人掌沉鞭狠,怪异惊绝,叶蔚与她从上午斗至傍晚,竟不分胜负,而那耿夫人似有无穷的力,斗志丝毫不减,招招杀招,狠辣异常,似要与他拼了命一般。
她招招拼命,叶蔚自不陪她拼命,又不好下杀手伤她,叶蔚只好逃。
哪知耿夫人竟粘了他身形飞来,一点也不落后。
便这样叶蔚打不败那耿夫人,又摆脱不开,那耿夫人也打不赢叶蔚,却不放手,二人便这么莫名其妙一路纠缠,直打了一天一夜。
叶蔚有时罢手说:“我们比到这样,就算了吧。”
耿夫人只说一个字:“不!”拼了命又疯狂攻上。
也就是叶蔚,换了别人,非倒在她艰苦卓绝的锲而不舍之下。
第二日又整整缠打了一天,耿夫人怕叶蔚借机逃走,竟连吃饭喝水睡觉的空闲时间都商量不下来,吃只能是从路边摊上拿个饼子,叶蔚扔钱便跑,否则她凶狠的长鞭已到他面门。渴了的时候,叶蔚掬一捧溪边的水,回头见耿夫人又追上来了,如此一个逃一个追,叶蔚离薛家堡却也是越来越近了。
夜间,叶蔚闪身窜入一家客店,他又累又乏,希望能休息一会儿,哪知耿夫人后脚便至,二人鞭飞剑鸣在客栈屋顶打得天翻地覆。
这般动静,惊了客店里一个投宿的人,推开门向外面屋顶仰望,月色下叶蔚看得分明:“小荷!”
他飞身下来,奇怪青音怎么到了这里。
耿夫人长鞭追踪而至,青音一剑削出,月光下宝剑森寒夺目,耿夫人的长鞭应声而断,耿夫人一愣,叶蔚回手一掌将其击倒,拉着青音便逃。
逃了好远,这回耿夫人终于没有再追上来,估计因青音这么意外一阻,终于被叶蔚打伤了。叶蔚长出一口气,靠坐在路边柴草堆上。“多亏遇见你,我已经两天没有休息了。——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青音道:“那日你和小妹走了,我一分神,连错了两个剑式,楚老爷爷就怒了,说,你也走吧,我放你假了,什么时候你心静了再回来练。他生了气,说什么也不肯再教我了。药王老爷爷就说:小荷,你先出去逛逛,我正好和楚老弟好好聚聚说说话,我便这么出来了。”
叶蔚笑了:“出来两天就回去啊,他一会儿气就消了,怎么出来这么远。”
青音不好意思道:“他教的那招我实在是练不出来啊,回去也会被他再赶出来。”
叶蔚看着月光下青音秀美绝伦的面容,心里明镜似知道,她哪里能静下心练剑,她是一心寻自己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