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第十九章 寻幽探隐(1 / 1)
“圣旨到。”黄门内侍尖细的嗓音萦绕在锦华宫内,众人乱成一团,唯有颜菁因事前知晓,有条不紊,她搀扶着娴琳公主在宫门口候旨。
“……北辰国纯婉公主仪态端庄,贤良淑德,今册立为后,钦此。”立后诏书上只短短几句,场中所有人的命运已遭遇改变。
纯婉公主,竟然是纯婉公主。萧予墨册立北辰国纯婉公主为后,别说颜菁想不明白,就连纯婉本人也是一头雾水。
颜菁的思绪在短暂的停摆后,重新恢复了思考能力。君无戏言,圣旨颁下,一切已成定局,虽然阵脚被打乱,但毕竟还没演变到最坏的那一步,只可惜了夏侯熙那天衣无缝的周密计划。
颜菁沉得住气,纯婉公主却按捺不住了。大婚就安排在十日之后,她需尽快和颜菁商量。
用过晚饭,纯婉在房中来回走动,心情无法平静。她换来侍女小玉,“你去请颜菁姑娘过来。”
小玉颔首,“诺。”同为侍女的身份,她和颜菁见面还是较为容易的。
为防止娴琳公主起疑心,颜菁愣是捱到娴琳和其他婢女睡熟后才偷偷溜去了纯婉的房中。
一进门,她就被纯婉拽至角落,神情焦灼,“怎么办,怎么办?”
颜菁睨她一眼,“船到桥头自然直,公主无须惊慌。”
“你说的倒是轻巧,”纯婉没好气道,“我可不愿嫁给萧予墨。”
颜菁也不知怎的,居然开起了纯婉的玩笑,“公主做了皇后未必是件坏事,或许萧予墨会为公主改变初衷,放弃攻打四国的念头。”
“你……这样的事也能拿来说笑的吗?”纯婉不愿再理她,跑到一边独自生闷气。
颜菁并非有意同她过不去,只不过恼她明明知晓从前的那段恩怨情仇,却故意隐瞒不说。话出口她已后悔,她不该意气用事,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她慢吞吞的走去,抱歉的话难以说出口,只用胳膊撞了撞纯婉,“公主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计较颜菁的无心之过吧。”
纯婉自有公主的气度,她抿嘴一笑,伸手在颜菁的脑门上戳了一指头,“罚你赶紧想个万全之策。”
一时半会,颜菁又哪里想的到办法。
纯婉心念一转,“不如,索性你替了我的身份接近萧予墨,然后……”她做了个杀头的手势。
“不可,”颜菁皱眉道,“公主忘了我当日所说,万一失手,北辰国将被推到风口浪尖,从而万劫不复。”
纯婉冷哼,“枉你一身武功,瞻前顾后,对自己竟毫无信心。”
颜菁垂首低眉,“若只是我自己的事,拼了这条性命又何妨。但这关系到国家存亡,这不仅是颜菁的事,公主的事,圣上的事,更是北辰国所有百姓的事。圣上信任颜菁,将这等大事交付我手中,我不可以逞一时之气,置北辰国百姓生死于不顾。”她声音虽低,然字字铿锵,自有慑人气势。
纯婉公主眼底含了一抹赞赏之意,她肃然起敬道,“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
颜菁目光自她姣好的面容上划过,“公主也无需太过焦虑,请给颜菁几天的时间,我一定会想出妥善的方法来。”
“你年纪比我小,但心思细腻,有勇有谋,难怪父皇放心将大事交给你,”纯婉双眸黯淡,惭愧道,“与你相比,我差的太远。”
颜菁语气轻柔道,“公主不必妄自菲薄,你我所处环境不同,性子也自然不同。公主自小生长在深宫禁地,不知人间疾苦,不识人心险恶,情有可原。但公主有胆量,有气魄,还有感怀天下的慈悲,这点,让颜菁很是钦佩。”
这席话大约是说到了纯婉的心坎上,她神色间颇为动容。
颜菁笑着抚了抚她的肩头,“时辰不早,公主早些安歇。”
纯婉顺从的点点头,“你有了主意要尽早告诉我。”不知从何时起,她对颜菁多了一份依赖。
颜菁没有回屋,而是去了夕华公主的房里。
如她料想的那般,夏侯熙早已等候多时。显然,天阒国嘉禾帝要迎娶北辰国纯婉公主为后的消息已传遍了大街小巷。夏侯熙眉间隐有忧色,萧予墨的一道圣旨影响了多少人的命运,连他也是猝不及防。只是,他进出宫门如若无人之境,这皇宫的守卫实在算不上称职。
夏侯熙仿似看出颜菁的疑问,唇角略微上扬,清淡如水的一笑,“皇宫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既然有内应,为何不直接下手,还绕了这样一个弯,甚至要同她联手,颜菁略带了丝诧然,她的话还未问出口,夏侯熙神态自若道,“他只是名普通的护卫,无法近萧予墨的身。”
颜菁这才明了,用手撑了额,慨然道:“如今将军有何打算?”
“尚无头绪,”夏侯熙目光清明,以试探性的口吻道:“除非纯婉公主愿意参与到我们的计划中来。”他眼角有意无意的扫过颜菁,眼底笑意淡淡。
他心中原是雪亮的,颜菁暗道,看来她刚从纯婉那里过来的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索性大方的承认,“将军是否早就怀疑小女子的身份?”
夏侯熙敛去笑意,蹙紧了眉头,“姑娘是什么人熙尚不清楚,只不过凑巧瞧见姑娘进了纯婉公主的房里。”他微微低首,嘴角噙了一抹浅笑,“姑娘胆识过人,谈吐文雅,想必和纯婉公主是旧识,当然这仅仅是熙的猜测,姑娘可以否认,但必须给熙一个信服的解释。”
颜菁悠悠长长的叹了口气后方道,“若我不说,将军难道还要严刑逼供不成。”
夏侯熙清淡的眸子骤转犀利,“熙并未对姑娘有所隐瞒,姑娘也应该坦诚相待才是。”
颜菁眸光幽深,低头思索他的话。她心中的天平左右徘徊,拿不定主意。夏侯熙和她抱有相同的目的,他的为人又是值得信任的,而且西茗同北辰已结成盟军,按理说,她的确不该对他有任何的隐瞒,可是……颜菁重重的咬了下唇,她直视夏侯熙,有些事一旦说出口,最初的过往浮出水面,原本的平静就要被彻底打破。
“姑娘,说出实情就这么困难吗?”夏侯熙语调温和,然神情淡漠,看不出是喜或是怒。
颜菁眼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她寻思良久,舒了口气,轻轻揭掉脸上的□□,露出一张纤细动人的脸庞,俏丽如秋月满轮。
“清霜。”夏侯熙低喃,不自觉的伸出手去触碰她的脸,颜菁反应奇快,闪过一边,云淡风轻道:“夏侯将军,你又认错了人。”
“原来是颜菁姑娘,”夏侯熙面上是来不及掩去的失望。
“是我。”颜菁的口吻亦是淡的听不出任何的变化。
“熙当日看走了眼。”他指的是未试出颜菁会武功一事,脸上浮起淡淡的自嘲的哂笑。
“将军过谦了,颜菁服用了药物抑制住内力,看走眼的并不只有将军一人。”颜菁刻意拖长了尾音,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停留在唇畔。
烛光映射在颜菁明暗不清的脸上,夏侯熙有一瞬间的恍惚。如果现在站在他面前与之并肩作战的是云清霜,该有多好。
“姑娘是北辰国人?”
“正是。”
“姑娘与纯婉公主如何相识?”
“在北辰国时便是好姐妹。”
“姑娘是如何得到东裕国娴琳公主的信任的?”
“动之以情,勉之以义,剖之以理。”
“姑娘师从哪位高人?”
“这个并不重要。”
“对于刺杀萧予墨一事,姑娘可有把握?”
“只有五成。”
一问一答,颜菁极为配合。她深谙真假参半的道理,在无伤大雅的小事上不妨全部吐露真言,但涉及隐私或是违背她个人意愿,她绝不会松口。
夏侯熙幽幽一笑,“姑娘擅于易容,你的主意打的是很好,如今皇后的人选从娴琳公主变成了纯婉公主,对你而言不是更为有利了吗?”
颜菁不答,反而盈盈而笑,“颜菁有一事想请教将军。”
“姑娘请讲。”夏侯熙从容不迫道。
“如果将军刺杀萧予墨不幸失手被擒,将军会说出自己是西茗国人吗?”颜菁黑瞳闪了下,荡漾起波光涟漪。
夏侯熙忽然笑起来,“熙会承认自己是东裕国人。”
颜菁摊一摊手,“所以说,我们是同一类人。”她浅浅叹了口气,“颜菁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但这个险我不可以冒。若我有把握能够一击即中,又何必大费周章,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夏侯熙顿住脚步,笑的莫测高深,“姑娘不会是打算提前行动吧?”
颜菁脸上凝重,声音冷然,“大婚之后,其余三国公主都将返回故里,我们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
夏侯熙没有看她,声音略显沉重,“姑娘大可以留在纯婉公主身边伺机而动。”
“以牺牲公主终身幸福来达成目的,我做不到。”颜菁闭了闭眼,冷淡道。
夏侯熙低哼一声,“她被送来乾定城之时,就该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何况,国将不保,个人的荣辱又算得了什么。”那声音冰冷的没有丝毫的温度,是颜菁完全陌生的冷血无情。
“道不同不相为谋。”颜菁眉间陇上淡淡的愁绪,静静的道。
夏侯熙眸光一寒,“你刚说我们是同一类人。”
“你比我想象中要冷血的多。”颜菁直截了当的道。
夏侯熙长笑,“姑娘冒充娴琳公主欲行刺萧予墨,安的又是哪一门子的心,这招嫁祸他人的手法姑娘用的炉火纯青,令熙也不得不佩服。”他一直在笑,但话语里的犀利分毫没有减退。
颜菁脸上血色尽褪,唇动了动,半天没有出声。夏侯熙没有说错,她利用娴琳的单纯和善良博取她的信任,却从来没有替她考虑过,一旦事情败露,娴琳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她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也曾产生过除掉娴琳取而代之的念头,她根本没有资格指责夏侯熙,在某种程度上,他们是何其的相像。
“没话说了?”夏侯熙并不打算放过她,眼皮一抬,冷笑道。
颜菁面上阴晴不定,“没有将军的帮忙,未必不能成事,颜菁心意已决,到时将军大可袖手旁观。”她说话也是一点不客气。
“我想你误解了我的意思。”夏侯熙反手站立窗前,面无表情,“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切不可擅自行动。你要提前动手不是不可以,但一定要事先知会我。”
颜菁平了气息,轻若无声的点头。
夏侯熙垂首淡淡一笑,“既然下定决心铲除萧予墨,就得做好充分准备,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他微不可查的轻叹,“你大概觉得生死是你自己的事,大不了舍了这条性命,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的行动失败,皇宫守卫必定更为森严,前车之鉴,萧予墨不可能给予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他漆黑如墨的眸中转过一丝轻愁。
颜菁倒是真没有深入的考虑过这个问题,诚然,机会仅此一次,她飞快又低声的道:“抱歉,是我误会了将军。”
夏侯熙温润的眼眸深邃如海,“你我都是为了最大程度的维护本国的利益,熙以为我们会是最适合的盟军。
颜菁的语气有些生硬,“是我鲁莽,没有领会将军的意图,这是我的错。”
“每个人都有特别在乎的事和在意的人,在这件事上没有对错。”从夏侯熙喉咙里吐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颜菁闻言似一怔,她神伤的转过身,沉默了一下,“我要如何联络将军?”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夏侯熙倒是听懂了,他拂了拂衣袖道:“你在锦华宫门前多挂一盏灯笼,我就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继续沉默。
“你还有话要说?”夏侯熙奇怪的瞥她一眼。
颜菁语调平淡,“不,颜菁先行告退了。”
她并没有回屋,而是折到锦华宫门前,寻了一隐蔽处藏好,随即,她瞧见蒙上面巾的夏侯熙无声无息的走出,提一口气,跃出数十步,再跃起,又是数十步,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经在十丈开外了。与从前相比,他的轻功亦精进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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