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第十八章 亦真亦幻(1 / 1)
尉迟骏护送四国公主回宫后,奉命来到宣德殿。
嘉禾帝询问有关他离开相国寺后的情形,尉迟骏一五一十的禀告。
“听你的意思,刺客似乎并不是为孤而来。”萧予墨沉思片刻后道。
尉迟骏轻颔首,“的确如此。”
“难道竟是为了四国公主?”萧予墨眉心一动,眸中掠过一缕寒光。“你觉得哪一位公主最为可疑?”
“这……微臣说不上,总之圣上需万分当心。”尉迟骏蹙紧了眉头道。
嘉禾帝轩眉扬起,“一个个的手无缚鸡之力,要想对孤不利,岂不是以卵击石。”
尉迟骏莫名想到在锦华宫前无意见到的东裕国娴琳公主身边那名皮肤黝黑的宫女,脱口道:“圣上也不可过于轻敌了。”他欲言又止,暗暗自嘲,是否自己中了魔咒,把身形相似的女子都误认作是云清霜。
“怎么回事?”萧予墨疑惑道。
尉迟骏费力咽下已到嘴边的说辞,毕竟是毫无根据的猜测,总不能凭这点,就要将锦华宫搅和的人仰马翻,他改口道:“四国君主也非等闲之辈,怕是早有打算,圣上不可不防。”
“你说的是,不过她们想要接近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嘉禾帝不置可否道,神色松弛。
尉迟骏笑了笑,不再赘言。
嘉禾帝留他一同用饭,出宫门时天已擦黑,他牵马西行,心头百味繁杂,待他发觉这条路不是去往将军府时,人已然站在听雨轩门前。
冷风透过墙缝往身上钻,冻得人上下牙齿磕磕碰碰的,他只能微微苦笑。他压抑了数十日,仍是悲哀的发现自己无比想念这张同云清霜酷似的容颜。想见颜菁的念头此时极其的强烈,明知不该把对云清霜的一腔痴恋转移到颜菁身上,他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的脚。
他指尖紧握,缓缓推开听雨轩的大门。
奇怪的是,听雨轩不复以往的风光,院内仅有几点烛火映照着惨淡的光芒。
“呦,是尉迟公子。”老鸨热情的招呼道。
尉迟骏耳根隐隐发烫,他慢悠悠道:“嬷嬷,我想见颜菁姑娘。”
“公子来的可不巧了,颜菁姑娘卧病在床,已有大半个月不能见客了,您瞧我们这冷清的,”老鸨叹道,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尉迟骏双肩明显一震,他做出的第一反应便是颜菁生病闭门不见客,同相国寺昨夜被刺客闯入这两者之间有没有某种必然的联系。他装着不经意的问道:“她得了什么病?看了大夫没有?”
“哎呦,尉迟公子您对我们的颜姑娘真是情深意重。她不碍事,不就是女人身上那些个毛病吗,再休息个十天半月的也就痊愈了。”老鸨目光闪烁不定,说的极为暧昧。
尉迟骏心里头堵的发慌,具体是什么原因他又说不上。他拧紧眉头,对于老鸨在背后作践颜菁的行为,他本能的反感。
他目光冷峻的睃着她,懒得再多费唇舌,耸耸肩就往外走。老鸨怎肯罢休,一把扯住他,“尉迟公子,我们这儿可不是只有颜菁一位姑娘。听雨轩最不缺的就是美貌的女子,环肥燕瘦,要什么样的我都给您找来。”她语音谄媚,整个身体都恨不得贴到尉迟骏身上去。
尉迟骏厌恶道:“放手。”
老鸨被他异常冷锐的眼神吓住,不情愿的松开手。
尉迟骏看她的眼神比寒冬腊月更要阴冷几分,老鸨不敢造次,眼睁睁的看着尉迟骏拂袖而去,她换上另一幅若有所思的神情。
尉迟骏在冰天雪地策马奔腾了几个来回,心里的无名怒火不知该向谁宣泄。
清冽的空气洗涤了他烦躁不安的内心,他逐渐平了气息。
在北辰国做质子的八年生涯,练就他冷静沉稳的性子,他从来都不是意气用事、不顾一切的人。但在遇见云清霜以后,似乎开始脱离平日的轨迹,为了她,他已经做过太多曾经以为这辈子绝对不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例如,不惜与司徒寒决裂,他去往西茗国本是向师叔索要西茗国皇宫地图和军队部署战略图,但他不计后果的与之翻脸,若不是阴差阳错下云清霜成了司徒寒的女儿,他险些就完不成嘉禾帝交付的任务。再比如,他甘愿舍弃性命,只为换来云清霜的生,却将同萧予墨在北辰国最艰苦的那段日子里立下的复仇大计抛置脑后。他总是轻言生死,但他其实还有太多太多未了的心愿。
尉迟骏略牵了牵嘴角,除了苦笑还是苦笑。
颜菁的出现从一开始就带着一种神秘感,无论是她真伪难辨的相貌也好,还是她目前在听雨轩头牌花魁的身份,这一切都吸引着尉迟骏想要更进一步的探究和了解。他并没有打消对颜菁的怀疑,她的出现和失踪都太过巧合,巧到尉迟骏产生有人故意扮作云清霜的模样来接近他的想法。对于易容术他虽仅懂得皮毛,但凭借细心观察及特别留意,他在颜菁脸上没有找到任何易容过或是□□的痕迹。须知,再高明的手法也总会留下破绽。再有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颜菁和云清霜根本是一个人,可也有以下几个疑点难以成立。第一,云清霜是易容的高手,她为何不彻底的改头换面,而是毫无顾忌的以本来面貌现身,她就不怕被他认出吗?第二,他无法对这样一张脸淡定从容,她怎么就能做到面对他时谈笑自若,云淡风清。第三,颜菁的耳后和嘴角没有小痣,这点才是最为关键的地方。难道说,这世上真有两个长的如此相像,事实上却没有一点血缘关系的人?
尉迟骏迷惑了,让他更为困惑的是,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正在消退,他会为了老鸨区区几句话动怒,会为了个不相干的人独自一人徘徊在深夜的寒冬。
他的脑中一片混沌,无法分清云清霜和颜菁,也越来越看不懂自己的心。
尉迟骏在荒郊野外吹了大半夜的冷风才姗姗回到将军府。生怕惊动了家人,他悄悄从后门闪身而入。
守夜的老管家蔡伯神秘兮兮的拽住他,殷勤的接过他手中的外衣,“小公子,有位姑娘已等了你一整天了。”
“哦?你可知是什么人?”尉迟骏奇道。
“她不愿说,老爷打发了好几拨人去问她,她只说是来找你的。”
尉迟骏皱了皱眉,“她人在何处?”
“还在前厅等着。”
尉迟骏步入前厅时,蔡伯口中的那位姑娘趴在桌上,似乎睡的正香。一袭白衣,神清骨秀,肩若削成,腰若约素。
“清霜。”尉迟骏不由叫出了口,心中大喜,心剧烈的跳动,脚下步伐加快,又不敢发出声响,怕惊扰到她,美丽的梦境则会烟消云散。
然那女子十分的警醒,她抬起头,美目流盼,犹豫着道:“你是我尉迟师兄?”
尉迟骏亦是怔楞了一瞬,眼前女子素齿朱唇,韶颜雅容 ,看起来十分的眼熟,他不确定的问道:“你是阿兮?”
“是我,师兄,我是阿兮。”她猛地扑进尉迟骏的怀里,失声痛哭。
尉迟骏尴尬的伸出手又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道:“阿兮别哭,出了什么事,师兄给你做主。”
老蔡兀自纳闷,这姑娘好大的面子,小公子文武全才,仪表不俗,又受当今圣上的赏识,这乾定城中想与他结亲的人家数不胜数,听说就连圣上的御妹、先皇亲封的初云公主也对他青睐有加,可他对人始终客套有礼却不亲近,何时见过他这般温柔的神情。他又怎会知道这女子却是尉迟骏师父李笑的独生爱女李兮妫,曾陪伴了尉迟骏整个少年时代。
李兮妫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好似要诉尽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尉迟骏好脾气的轻声安慰她,老蔡则暗暗乍舌。
李兮妫哭累了才仰起脸,巴掌大的脸上布满了泪水,可怜巴巴的神情,我见犹怜。尉迟骏用衣袖拭去她的泪,笑道:“再哭就成大花猫了。”
李兮妫破涕为笑,又是欢喜又是哀怨的捶了尉迟骏两拳,“师兄好坏。”
尉迟骏执起她的手坐下,专注相望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现在可以说了吧。”
已恢复几分神采的李兮妫再度黯然,她紧咬着嘴唇,心直直的往下坠。
尉迟骏怜爱的瞥了她一眼,抚了抚她的肩头,示意她放松。从他离开师门起,他和李兮妫已有多年未见,初始是回家尽孝,而后被送往北辰国陪伴萧予墨,这一去便是八年。一开始每半年还能收到师妹的信件,后来便愈来愈少,直至师父李笑告诉他,李兮妫不惜背弃家人与人私奔。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师妹的消息。
思及此,尉迟骏轻轻一叹,“阿兮,他待你好吗?”
孰料这一句话刚问出口,李兮妫声泪俱下,肩膀不住的颤抖,“师兄,求你别问了。”
尉迟骏心神震动,她这样说,一定是这些年过的极不顺心,否则以她当年决绝的态度,又怎会在时隔多年后回来。他沉默着,半晌揽过她道:“我不问便是。”
李兮妫缩进尉迟骏怀里,哭的梨花带雨,一脸的泪水鼻涕全擦在他的身上,尉迟骏不以为意,老蔡则悄自抹了把汗。
尉迟骏定定的望了她好一会,“阿兮,不管出了什么事,师兄一定会帮你的。”
李兮妫把手放入他的掌心,带着哭腔道:“师兄,我想见爹娘,你能陪我回去吗?”
尉迟骏像儿时一样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我担心爹娘不愿见我。”提起李笑,李兮妫满脸的不自在。
尉迟骏的目光清凌凌的,“师父师母只有你一个女儿,现在你回来了,没有比这更好的事儿了。”
“我爹的脾气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性子火爆又固执,当年我不听他的劝诫执意离去,他一怒之下与我断绝父女关系,他是不会原谅我的。”李兮妫嘴巴一扁,又要哭出声。
“傻姑娘,师父那是在气头上,说的话能好听吗。”尉迟骏心中略感酸楚,顿了顿又道,“师母最疼爱你,师父又最是敬重师娘,何况还有我会为你求情,你就放心吧。”
“真的吗?”李兮妫泪光莹莹,说不出的柔弱可怜。
尉迟骏重重的点头,“师兄何时骗过你。”
李兮妫落寞的摇了摇头,“师兄你忘了,当年你返家时答应阿兮很快就会归来,阿兮每日都在山脚下等你,可是,盼来的是你被送到北辰国的消息。”她清澈如水的眸子笼上一层薄薄的烟雾,惨然一笑,倍感凄凉。
尉迟骏张了张嘴,却如哽刺在喉。半晌方道:“是师兄对不住你。”
李兮妫将脑袋深埋到他臂弯间,心情上下浮动,无声的落泪,却又欣慰的笑了起来。
“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尉迟骏低低道,揽着她肩的手紧了紧。
“嗯。”未闭紧的窗户漏进几许寒风,颇有几分凉意,但李兮妫的心是暖烘烘的。
尉迟骏温和道:“明天一早我就陪你回去。”
“这么快。”李兮妫微微皱了皱鼻子。
尉迟骏失笑,“你不想尽快见到师父师母吗?”
“我当然想,只是……”她吞吞吐吐了半日,终于干涩道:“好吧,但凭师兄做主。”
尉迟骏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少许,“去歇着吧,明早我会唤醒你。”
李兮妫看他一眼,顺从的点了点头。
老蔡在一旁轻咳了几声,尉迟骏眼光淡淡一扫,神色坦然道:“蔡伯还没歇下呢。”
李兮妫面上一红,幸好她低着头,旁人无法看到。
老蔡面不改色,呵呵一笑,“客房已经安排好了,姑娘请。”
“去吧。”
李兮妫依依不舍的离开尉迟骏的怀抱,嗔笑道:“师兄记得明早唤我。”
“一定。”尉迟骏拍拍她的手背。
李兮妫随老蔡而去,回头一笑,明丽动人。
尉迟骏唇角扬起的那一抹笑意几不可见。
然笑容依旧,往日繁华已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