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新变(1 / 1)
那年冬天,丹增□□汗在西藏去世后,其次子拉藏鲁白遂来至前藏,承袭乃父职位,成为西藏新的汗王——拉藏汗。
拉藏汗入藏那天,八廓街上挤满了好奇的藏民,旺姆大婶也抛开酒肆的生意,带着小满挤在人堆里,想看看藏域新王的面貌。
这与小满的认知不同,在她的理解中,这时的西藏应该是政教合一的,以转世尊者为最高领袖。然而其实不是,甚至在五世尊者之前,在西藏流传的各种佛教派别里,格鲁派也算不上最强大最有影响力的一支。正是由于五世尊者卓越的政治见识与精深的佛法成就,在取得清政府支持后,布达拉宫才成为格鲁派转世活佛的驻锡地,成为新的政治中心。
但蒙古在西藏的势力仍然存在,固始汗的后代依然掌握着当时西藏的大权。小满踮着脚尖,从人群里望出去,一众蒙古武士与西藏官员簇拥着一个威武盛装的贵族,骑马经过大昭寺,向布达拉宫而去。
他的马儿高大健壮,四足踏地,鼻息喷气,毛发在高原的阳光下又黑又亮,通身,竟无一根杂毛。那人昂首挺胸,俯视道路两旁仰望的藏民,唇角,不经意微微上扬。
小满不由想起宕桑旺波,他的神情,有一些是她能懂的,有一些却是小满不能理解的。也许生在这样一个家庭,会有另一些更复杂的问题——说到底,他的叔叔桑结嘉措,只是摄政王而已,是五世尊者身边最亲近的宠臣,却并非这藏域名符其实的汗,更不是高高在上的转世活佛,终有一天,可以集结自己的力量,创造一片自己的天空。
那时他该怎么办?虽说贵族世代相传,但朝代更叠、人事变迁,这世上没有任何一家贵族是可以永恒持续下去的。这道理,就连看惯影视剧的小满都懂,那他身在权力之颠,会只知玩乐与戏耍?
想及此,不由皱眉,身旁的人开始欢呼,也有人议论不休,正纷杂不堪之际,只听有人高声喊道:“弟悉来了,弟悉来了。”
小满也跟着抬头,打不远处迎来一队人,为首的那一个,身着华服,头戴金饰,大踏步走上前,面上线条刚硬、神色肃穆,眼角细密的皱纹随双眼微微眯着,似在打量,也似在思索。
“这是少爷的阿叔?长得倒不太像。”旺姆大婶拐了拐小满,伸直脖子闯朝前,连声叹道:“瞧摄政王的身子骨儿,还如藏羚羊般敏捷。”
拉藏汗也翻身下马,二人远远相迎。小满离得近,但周围人太多,被推得前仰后倒,个子又矮,看不清二人容貌。只觉得一个干瘦精神,一个壮如耗牛。
一开口,蒙古大汉眯起他的小眼睛,咧嘴笑道:“早闻藏域风光,今日前来,名不虚传。”
“汗一路风波,快入宫歇息片刻。”桑结嘉措说时侧身相请,却听拉藏汗道:“第悉客气,远道而来,还应先叩拜六世尊者。”
也不知何故,这话才一出口,桑结嘉措面上一暗,却仍陪笑道:“尊者再见不迟,宫内备了接风之宴,还请洗尘去乏。”
拉藏汗似明了一笑,展眼看了看周围,目光越过众藏民,停留在小满身上,只片刻,便颌首道:“果然第悉治下有方,这八廓街热闹非凡,连汉人也喜藏域民风。”
桑结嘉措也将目光投向小满,毕竟,在众多藏民中间,小满再矮小些还是显眼。只是一瞬,桑结嘉措笑挽拉藏汗向前道:“藏域乃佛域,四方修佛之人,莫不向往,自然多各地之人。汗王若要治藏,恐怕先要学佛才行。”说时也不待人答,兀自哈哈大笑。
二人身影往小满身旁过去了,最后那一瞬,还能看见拉藏汗略带轻蔑的眼神,虽也跟着哄笑,然而面色却是不善。
小满忽然觉得一阵冷,是冬日雪域的风穿过窄小的街巷,在布达拉宫宽阔的广场前,旋起了一道道冰冷的风墙。下意识往人群后头一缩,头一偏,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往旁边路径错身一让,没入人堆当中,那修长有度的背影,即使只是一瞬,也透着不一样的风度翩翩。
……
那天夜里,旺姆大婶家的火塘边,围坐着八廓街的街坊邻居,大家都在议论新到的汗王。
火苗跳跃在众人眼眸中,火光映红了大家黑紫色的面膛,小满站在门后,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手里那碗酥油茶早就凉了,泛着淡黄色透明的奶油,端在掌中,偶尔能闻见淡淡的奶腥味儿。
“从前老汗王在时,倒不大管事儿。今日我看那新汗王目露精光,似牧场里狡猾的狐狸。这下,弟悉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还有六世尊者呢,无论如何,我们藏民只管认准活佛,有他在,任新汗王再厉害些,也越不过去。”
火塘边的人各有见解,说起来,有人摇头,有人颌首,末了,都看向角落里那个粗壮的汉子,却是梅朵的阿爸——平措。只见他穿着藏青色的袄袍,顺手将碗边上飘着的奶渣子弹出,面上平静无波,只是随着火苗的跃动,眼眸忽明忽暗。
“平措,你是随马帮到过外头的人,你且说说这拉藏汗来了,对我们这些百姓是利是弊?”
小满心里也扣嗵乱跳,仿佛梅朵阿爸的话会牵扯出第悉一家的兴衰成败。而那个总出现在她视线最远处的少年,他脸上空芜而略带忧郁的笑容,一直深藏在小满内心最深处,轻易,碰触不得。
平措阿叔放下手中的茶碗,嘿嘿笑道:“我们藏民,离不了酥油茶,就好象离不了心中的活佛。拉藏汗虽然来了,但宫里都是第悉数十年培育的心腹,他想一手揽权,只怕不易。”
“就是,我就说嘛,虽说拉藏汗是固始汗的后裔,这里到底是西藏,怎么可能让蒙古人长期霸占。”次仁大叔哈哈笑着,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好象平措阿叔这么一说,就是大局已定。
“话也不能这么说,第悉究竟只是摄政,真正的佛域之王——六世尊者又年纪尚轻,短时间内难以有所成就,又听闻尊者乃性情菩提,他日掌权,只怕还有些波折。”平措阿叔嘬了一口油茶,苍桑的脸上布满深浅不一的皱纹。火光下,也看不清他是悲是喜,只觉得众人的心都跟着这句话一沉,虽然只是平民妄测,前程也突然暗了下来。
沉默片刻,旺姆大婶拨亮了屋中的火苗,轻声笑道:“管他呢,大皇帝既然赐封尊者为活佛转世,咱们藏民是认定跟着大皇帝走的,哪管他什么蒙古人、固始汗,只晓得藏域是大清的治下,活佛是咱们的活佛就完了。”
“正是这话,他蒙古人再强,也在大清治下,我就不信大皇帝能任由蒙古人胡来。再者说还有准葛尔从旁牵制,谁知道以后的事儿。就连眼前,雄伟的布达拉宫里备了怎样的盛宴,喝着哪方的美酒,品着哪里的牛羊,唱着何处的歌谣,我们都不能知晓。”扎西阿尼豪迈一笑,举起手中的碗,吆喝道:“咱们虽无珍酒佳肴,也不能亏了自个儿,来,大家伙喝一通。”
描着金漆莲花的木碗举得高高的,众乡邻站了起来,为首的一个唱起了流传已久的助酒歌:
要么就请喝酒要么就请唱歌;这两个中间,任你挑选一个;请听吧,文成公主,请喝吧,伦布噶瓦(为松赞干布迎取文成公主的西藏名臣禄东赞)。
爽朗的笑声在屋檐下飞翔,那好听的歌声传唱了千年,也同样感染了来自远方的小满。她探出头,嘻嘻笑道:“要么就请喝酒,要么就请唱歌……旺姆大婶,怎么不把你的酒窑打开?”
邻居们一听,也都炸开了锅,跟着小满起哄道:“旺姆,这才是你的不对了。家里现成的好酒,也不请我们喝上两坛,要不是玛吉阿米(未嫁女,意指少女、姑娘)提醒,咱们喝着酥油茶都把肚子喝鼓了。”
又是一阵阵哈哈大笑,旺姆大婶拾起衣襟擦了擦手,忙道:“真是老而糊涂,我这就去拿。”说着又嗔了小满一眼,笑责道:“平日你比我还忘事儿,怎么今儿倒灵俐起来。”
小满放下木碗,抢先走在旺姆大婶头里,一面笑一面道:“我去我去,等我去把家里最好的那坛偷偷拿来给阿叔阿尼们喝。”
“就是,让小满去,旺姆你若去了,八成在下头掺水。”次仁大叔咧嘴开怀,看着小满咚咚咚跑下楼梯,不由叹了一声,“这姑娘可怜是个外乡人,将来寻亲也不易。”
“说来我也为这个发愁,十七岁,算起来不小了。”旺姆大婶接过话头,眼看着小满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身影,满心复杂情绪,也难一一说来。
“这也简单,汉人不是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让你家却巴还了俗,一家还是一家,也省得外头寻去。”扎西阿尼年纪最大,牙全掉了,笑起来,脸如一朵干皱的菊花。他的指甲里藏了泥,黑黑的,伸到牙缝间一挑,继续道:“依我瞧,却巴对小满……”
“阿尼~”旺姆大婶忍不住打断那句话,满面薄怒,又不好当面争执,只得忍气道:“却巴是出家人,说这话,担当不起。”
众人见旺姆大婶动气,只当她指望却巴考上拉然巴格西,出人头地,一家子跟着沾光。这要比起来,小满再亲,也亲不过亲生儿子,更何况又是来路不明的外乡人,真要选择,还是排在外头。
“行了,小满的事儿,邻居们都放在心上,旺姆你也别太心急,挂在面上,让人家过意不去。”次仁大叔瞅了瞅楼梯口,还想说什么,只听楼下“咣当”一声巨响,仿佛是酒坛子碎了,旺姆大婶低骂一声,也顾不得众人,转身就往楼下跑,嘴里还念叨着:“让你做个事儿吧,偏这样不老成。”
话音未落,只听小满在楼下低低呼了一声,“却巴阿哥,你,你……”
声音虽低,但充满惊惧,隔着楼板,连屋里众人都听见了。次仁大叔领头探身下去,只瞧见楼下客堂里,铺满了各式酒坛子,地上一地碎片、一汪清酒,小满跪在中间,也不知是在收拾还是在做什么,似乎用力将地上的东西拖起,口内还呼道:“却巴,你……”
众人看下去,只见小满抱起一个人,想扶起来,偏力不从心,只得将那人拖在怀里,唤道:“却巴,快醒醒。”
旺姆大婶的脚步声,几乎是跌跌拌拌冲到楼下的,只瞧了一眼,玄即哭喊道:“我的儿,这是怎么了?”
却巴躺在小满怀中,眼睛微睁着,面如金纸,连呼吸也弱。小满环住他的身体,左手一摸,后背处尽是濡湿,再抽手细瞧时,连自己也跟着眼花——那满手的鲜红,顺势滴落,全是带着腥气的血液,一滴一滴,与地上的清酒,混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