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四十) (上)(1 / 1)
元旦的早晨,宋瑜蹑手蹑脚地起床梳洗,背了个双肩背包便离开了旅舍。天上淅淅沥沥地飘着丝丝细雨,拂面而来湿了她的睫毛却并不感到冷。
路边的草地,树叶经过雨水的滋润,愈发显得清脆欲滴。透过薄纱般的雨雾望去,身外是树,树外是湖,湖外是天。‘黑云翻墨未遮山’,远处彩绘的巨大龙船刚刚起航,不急不徐却有些臃肿,反而不如形单影只的画舫,尽情地漂泊,化身于茫茫水云间。宋瑜想起了‘山色空蒙雨亦奇’,‘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虽然看不到断桥残雪,但是断桥烟雨一定别有风韵。
她在湖边思绪纷飞的时候,一把黑色的伞遮住了她的视线,熟悉的味道让她仰头微笑。
一周不见,严硕似乎胖了些,精神抖擞,一身崭新的METS蓝白相间棒球帽下,她觉得他越发显得玉树临风。
“我们去哪里?”她问他。他笑而不答,挥手便招来一辆的士,收起伞,拉着她就上了车。
车上的严硕变戏法一样将一样东西伸到她面前,原来他许诺的早点是一盒精致的千层酥,带着体温的千层酥入口丝丝即化,宋瑜感觉甜到了心里。汽车将烟雨迷蒙的西湖渐渐抛在了身后,抬眼处是主干道外的密迩的山林,枯秃的树干,缥缈的烟雾。
她从未听说过他对司机讲的那个的度假村,没有多问,心里却充满了好奇。
“好奇吗?”他问她。她点了点头,他指着她嘴角的酥糖笑了起来:“一只好奇的猫!”
度假村远离市区,倚山面海,宋瑜微觉困意袭来的时候,的士已经停了下来。雕檐画壁粉墙黛瓦的楼宇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苍翠的山岭之中,大路上的标志牌却写满了现代化的娱乐设施。严硕付钱的功夫,她在卡丁车的牌子下,看着广告上弯道腾空的车轮发起了呆。严硕却心不在此,拉起她的手就往度假村的山林中走。
山光竹影,曲径通幽的深处是一个茅草装饰的小庭院,他松开她的手,神秘兮兮地冲她一笑就跑了进去。就在她走进院落,仔细辨别隐约可闻的溪涧泉鸣时,他推出了两辆一摸一样的山地自行车,她大大地吃了一惊,随后开心地笑了起来。
微雨初霁,山间是一片空空澄澄,清清朗朗的世界,远处群山吹来的阵阵凉风沁人心脾,宋瑜踩着单车,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新鲜纯净的空气,胸中是说不出的舒畅。此时耳畔响起了大山深处浑厚的钟声,在山谷中掀起阵阵回响。她想起了范萍在瑜伽沙龙推荐过的那只古筝曲《深山禅林》,林中晨露,静香浮动,琴声似水,幽远绵长……
不知不觉中,山水烟雾清风钟声都在她眼前虚化,车轮在山道上一碾而过,恍惚间浮躁和惆怅只不过是过眼烟云,红尘纷扰更是咫尺天涯。
“想什么呢?” 骑得飞快,早已不见身影的严硕又折转回来,挡住了淡定从容轻踩踏板慢哼古曲的她。“嗯?我在想,这里真美啊!在这里,人们心中的所有烦恼与不悦都会烟消云散。”
“嘎―――”地一声,宋瑜脚下一松摔了下来,山地车重重地压到了她的身上。她用手臂撑起自己,疼得皱起了眉。
“啊呀!” 说话间,严硕放倒自己的车,迅速扶起了她,嘴角却弯起了一个可疑的弧度。她没有受伤,车子的链条却断了。“你还笑!” 宋瑜看着自己浅色的外套上沾满的枯枝烂叶污水泥土,声音十分委屈。严硕笑了出来,拍打着她外套的脏东西哄道:“不许哭啊,你说烦恼与不悦在这都会烟消云散的。” 宋瑜噘起嘴:“哄小孩呀?我都多大了,还哭呢!” 严硕说:“哈哈,哭是女人的专利,全世界的男人都知道。”“胡扯,我就不信你没哭过。” 宋瑜反驳道。严硕推着两辆车边走边自信满满地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从记事起就没哭过。”
车道并不崎岖,山里的草木如滤洗过一般清新美好,一路悠闲漫步说笑逗乐,两个人的头上都稍稍出了些许汗。严硕的耐力并不好,没有多久,宋瑜就和他一起推起了车。严硕看着兴冲冲迈步的宋瑜喘气说:“你这么健康强壮,我一点表现的机会都没有了,真有点郁闷!” 生病初愈的宋瑜没有告诉他自己几天前还虚弱地挂着点滴液,她故意刺激他说:“这就激励你强身健体,不要给我比下去了。”“好啊!胆敢羞辱我!”他加快脚步来追她,车上断了的链条发出响亮的哐啷哐啷的声,惊起林中一群飞鸟来。鸟儿们叽叽喳喳在头顶盘旋,又一股脑儿地飞向密林深处,他再看前方时,宋瑜已经骑上他的单车慢悠悠地向山顶而去。她回过头来,挥挥手,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溜得快的鱼!”他腾出一只手对她比划道。“什么?”她问却并不停下,反而越骑越快,顷刻之间就在弯道处消失了踪影。
站在山顶的亭子中,四周恋峰起伏,群山叠翠。风徐徐地吹来,掠过她微湿的发际,透着一股清凉,宋瑜不由自主地做了几个深呼吸,兴奋的感觉顿时流遍全身,使人心旷神怡。
太阳没有出来,放眼望去,云层万里,烟波浩淼的杭州湾尽在眼底,这是何等开阔的境界!
她父亲常说,登高望远,开阔心胸,陶冶性情。她说老爸开会总结报告写多了,发展战略三十六计,登高望远,接轨国际,搬文搬到家里来了。她父亲摸着她的头慈爱地微笑:“实践出真知。有机会一定多带你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想到此,宋瑜微微笑了,她完全领会了父亲话里的意境,回味无穷。昨夜那句‘千江有水千江月,万里无云万里天’的佛家偈语此刻似乎也一知半解,不那么深奥难懂了。
陶醉中,一双手臂从背后紧紧箍住了她,耳边传来他的轻言浅笑:“东逃西窜,看你在劫难逃!”言毕,便俯身下来。宋瑜歪了歪脑袋,侧身挡住了他,口中念念有词:“我逃之夭夭,独上高楼,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她直起身来,一条水蜜桃似的渐变色的丝巾便从天而降戴在了她的脖子上。“啊!又送东西给我!”她触摸着丝巾柔滑的表面,欣喜地嗔道。“不是我送的,是我表哥给你的礼物。他还想见见你呢,说要给兄弟把把关。” 严硕半真半假开玩笑道。“啊?!” 宋瑜的脸热了起来,她低头看着水蜜桃色的丝巾,腮帮红得就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严硕将坏了的单车留在了山顶的休息站,他跨上自己的山地车对宋瑜说:“上来吧,我让你搭顺风车。” 宋瑜应声跨到了后座上,山地车立刻沉了一沉。严硕笑道:“宋瑜!你好压秤啊!看来以后我一定要找个结实的轿子―――” 不等他说完,宋瑜一捶打在他后背上说:“谁要嫁―――”“哈哈!” 严硕话音未落地,已经放开了车扎,山地车便风驰电掣般顺着山道飞速下滑,阵阵清风夹带着细雨扑面而来,在耳畔呼呼作响。
“知道骑自行车下坡的歇后语吗?” 严硕单手扶着车把,一只手伸到后面抓住了她的手,自问自答道:“睬(踩)都不睬(踩)你!” 宋瑜哭笑不得。
路面有些滑,他却无意刹车,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山地车沿着坡不断加速,路边的景物一闪而过。几次遇到路面砂石,车子便一滑,就好象要被甩到山坡下去一样。这时,他出乎意料地主动踏蹬,加大速度。宋瑜看着车子在颠簸震动中惯性下滑,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更不敢说话让他分神,双手紧紧地抓住他的衣服,心惊胆战地闭上了眼睛,脑子里莫明就浮现出年少骑车上学时那个飞车路上的男生来。那些年,她的车一直骑得规规矩矩,太太平平,刺激惊险的事情只与别人有关,她听听看看也就罢了。此时的她突然意识到他与那个飞车男生是多么的相同,而她与他是多么的不同。
途经弯道时,严硕的车速减慢了,车身却倾斜得厉害,她的运动鞋在地面‘唰’地擦过,心就嘭嘭嘭的跳个不停。她听到他的话断断续续飘来:“人生什么事情最快乐?就是双手脱把骑车下坡。什么事情最最快乐?就是弯道急转驾驭飞车。”
宋瑜没有感受到这种刺激的快感,放纵的惬意,她只渴望能够顺顺利利到达山低,不要出车祸。她没有说话,双手扣住了他的腰。
片刻功夫,山地车便安全地停了下来。严硕转身问她:“是不是感觉超正?”
谁说下坡容易上坡难,宋瑜上山时闲适散漫的心情统统没了个干净,惊魂未定双脚落地的她有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来不及大口喘气,她情不自禁地从身后再次抱住了尚未下车的严硕的腰,将头深深地埋在他的背后,许久都不肯抬起来。严硕单脚踩地,拉了拉她的手说:“看惊辣片不怕,下个坡就怕成这样啦?” 她依旧不肯放开他,埋在他的衣服里闷声闷气地说:“你这样很危险的,我怕你出事!”
严硕的声音听上去有着说不出的高兴:“这你就不懂了。骑车下坡,是一种享受付出后的喜悦,我们大汗淋漓登上山顶,所以才能体会到下山时轻松酣畅的快感。你是不是不相信我的车技?我可有十多年骑车经验了,不但技能娴熟,而且胆大心细。你就放心吧!”
宋瑜松开手,迟疑地问道:“你觉得人生中最快乐的事情就是飞车下山?” 严硕笑了:“我堂兄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写得非常好。他把骑车上坡比作人生的努力和积累,把下坡比作享受成功和满载而归。这篇文章当时还登上了少年读物,评语说它形象生动,寓意深刻。我就是因为他这篇得奖的文章心里不服气,才下决心少打游戏,好好读书的。当时是不服气他,现在是喜欢文字里隐含的哲理。我觉得人生确如其言,只有在努力征服目标之后,才能够感受到真正的快乐。你看,我今天也是满载而归啊,当然快乐啦!”说着他搂住了宋瑜。
原来他的生活中有那么一个对他影响深刻的人,无论是他的专业爱好,还是他的人生乐趣。有时候顿悟一念之间便影响了人的一生,成为一种用之不竭的源动力。宋瑜不禁对这个人充满好奇。
中午的聚会定在一家本地很有名气的茶馆,除了严硕的堂兄严裕,还有严硕的邻居、严裕的老同学尹文和她的弟弟尹明。严硕说杭州是一个茶文化底蕴十分丰富的地方,老百姓把喝好茶比作享清福,因为严裕难得回来所以一定要享清福过把瘾。当宋瑜坐在的士上看严硕拨着手机,脑子里就开始想象茶馆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