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二十一)不可触摸的朦胧(中)(1 / 1)
灯火通明的羽毛球馆里,冷冷清清的只有他们两个,她有些不习惯,他似乎也有些紧张。
“准备好了?”他喊了一声,没有看她。深蓝色的运动外套被他脱下,嫩黄色的马球短袖很是亮眼。
“嗯!”她答应道,理了理才换好的球衣,淡紫色的耐克长袖同样夺目。
隔着墨绿色的球网,洁白的羽毛球飞扬而至,一个接着一个,轻盈而飘逸。他的球喂得很好,热身的时候,全部都刚好落在她的身边,不费吹灰之力,她便能轻松接起。
奋力挥拍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小时候,她爸爸就是这样耐心地在网的那端给她喂球,洁白的羽毛球一个接着一个飞到她的身边,她一蹦一跳地去接球扣杀,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妈妈说她皮得就象个小疯子,她不是皮,是快乐得象个小疯子,咯咯咯咯地笑个不停,很美好的往事。
这一刻,在这个只有他们的羽毛球馆里,一个又一个洁白的羽毛球飞扬而至,尘封已久的童年记忆被倏然开启,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青春洋溢的笑容。
整个世界,瞬间被她点亮。
她从来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从来没有。
他望着她,神色恍惚。
她这样对他笑,发自内心的欢乐笑容。
身体很快就活动开了,她的接球开始慢慢地变得挥洒自如,从容不迫,他的发球却慢慢地变得刁钻古怪、变幻莫测,一个接着一个,迅猛而有力地飞向她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角角落落。
出汗了,满头大汗,顺着额头往下流淌,但是心里很爽很爽,真的是生命在于运动的感觉。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待命。
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的一挥一扣,弹无虚发。
对视中的默契,抗衡中的较量,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捡球起身的那刻,她看到他望着她笑,也回报了一个灿然的笑容。
隔着远远的距离,他给了她一个手势,孙教练表扬他们时喜欢用的手势。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总是喜欢模仿孙教练来对付她,这一刻,她没有恼,还冲他害羞地笑了笑。
他忽而低下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她忽而觉得,他其实——没那么讨厌。以前那些过节,不过是她的偏见。
他的傲慢,她的偏见。
傲慢与偏见,原来是傲慢与偏见。
她来不及细想,已然汗流满面。
额头的汗水滴在睫毛上,轻轻颤了颤,网那边,他的身影模糊起来,在灯下,仿佛被笼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
这样一个走神的刹那,她错过了他的发球。
她停下来,用袖子擦汗。他走过来,帮她捡起地上的球。
她很是窘,自己莫名走神。
他没有说话,更没有怪她。
醒醒!集中精力!她告诉自己。
网那边,他在等她,耐心地等她。
从新开始。
一切从新开始。
青春洋溢的球场,激情超越的感悟。
当她第N次用袖子擦汗的时候,他问她:“累了?”
“嗯。”她的大实话,浑身上下不但大汗淋漓,而且腰酸背疼。
他笑。
走出球馆的大门,薄云遮月,秋风拂面,清凉的空气沁人心脾。
心情大好。
该说再见了,她看向他,他看向她。
“小吃街上的广西粗米线味道很好,老板是我哥们,女士免单。”他突然邀请她。
她笑。
广西粗米线,她早就听说了。据说前段日子,他和他的狐朋狗友天天去捧场,别是真的入股了吧?这个人,有时候立撑朋友,就爱乱讲江湖义气!
她才不要跟他瞎搀和呢!
她摇头:“不了,现在吃东西要发胖的。”
天呀!她一高兴,都说了什么呀!
高兴之下,她随口就说了对闺蜜才能讲的话,霎那间脸变得通红通红。
“你一点也不胖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一到她的脸上便再也不能移动。
那份拂不去的相思。
朦胧的月色下,她灵动的眼睛害羞地看着地面上的一点,仿佛那才是整个世界的所在。
朦胧的树影中,好奇的秋虫停止了呢哝,仿佛在屏气敛息地偷看着他们。
朦胧的灯光处,他深情地凝望着她,仿佛这一眼,他便能走入她的心间。
朦胧的夜色里,心里弥漫起朦胧的感觉,仿佛是烟花三月的细雨如绵,又仿佛是寒冬腊月的飞雪如烟。
朦胧的意境,朦胧的光影,朦胧的色彩,温柔的依恋没有只言片语,却一样让人如痴如醉。
他太留恋这份朦胧的感觉,不确定是否要去破坏这份得来不易的美好。
远远地欣赏,是不是也是人生的一种境界?
可内心深处,他何尝不企求一个拥有的结果。
朦胧的感觉荡漾在心间,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娇俏可爱,那是他不敢触摸的爱。她是否知道?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不象个铁骨铮铮的男子汉,仅有一腔柔情——柔情似水。
鹊桥归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只可惜,‘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那是他害怕的结果。
两排橘黄色的路灯,整齐地延伸到遥远的校园门口,他说起了球队的事情,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对答着。
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今天怎么会答应他一个又一个的要求。
朦胧的夜色里,月也朦胧,心也朦胧,感觉也朦胧起来。
广西粗米线味道的确很好,会做生意的老板娘还特地问她要不要放辣,她摇了摇头。
听了她的话,他突然就改了口,改了和她一样的选择。
临走,他只留下一个人的钱。
他从来都是个大方的人,球队里吃饭,别人一起哄,他就没少掏过腰包。一碗米线的价钱,对他而言简直是微不足道。这点小钱,他不会不付的,逃帐就更加不可能了。
她真的困惑起来。难道真的是女士免单,还是他真的入股了?
走进学校大门的时候,他没来由地拉住了她的手,她正要发脾气,却听到他说:“快跑,图书馆要关门了!”
死了!死了!
打球、宵夜,朦胧来朦胧去,居然把这件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论打球,她不及他;论跑步,他不及她。
挣脱他的手,学校田径队的中长跑主力在不到两公里的路程里,将学校羽毛球队的主力远远地甩在后头,第一个冲上了图书馆的台阶。
人早己走得光光的阅览室,只有他们两个的东西,原封不动地呆在老地方,遥相呼应。
他的字迹很好看,一手秀颖清丽的行书,真不象出自他这么个外向的男生之手。
古人云,字如其人,笔墨之间,可以觇人气象。看他这字,倒真象是个情感细腻丰富的女生。
合上笔记本,她愣住了。淡紫色的封面上,是她名字的缩写:‘SY’。
她心跳加速。
不,看花眼了,还有一个‘W’托在‘SY’的下面。
‘S’代表‘邵’,‘Y’代表‘奕’,‘W’代表‘炜’。
分明是他名字的缩写,可是偏偏暧昧地跟她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关系。
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她真的想多了。
笔记本的右上角有一个细巧的蛋糕盒子。透过上面的天窗,她看到一块生日蛋糕的一角,巧克力写的‘乐’字和几朵粉红色的鲜奶糖花可爱诱人。
楚鑫鑫的生日?她仔细回想,可有些记不清了。没有住校以前,她从不参加这些小师弟、小师妹的生日庆祝。楚鑫鑫这次没有邀请她,太正常不过了。
拿好东西,她在管理员的监督下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古色古香的图书馆,厚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紧紧关闭。
朦胧的月色下,过去的一幕恍惚重现眼前。
他站在门前的狮子旁,俊朗而潇洒,两个人的运动包分别挂在他的左右肩膀,皮夹克的拉链敞开着,领口处马球短袖那片嫩黄的色彩在路灯的光晕下朦胧起来,让她想起方才球场上那个腾空飞跃的矫健身影,英姿勃勃,充满活力。
她先把手里的蛋糕盒子递给他,他却不愿意接:“你拿着吧。我不喜欢吃甜食。”
胡说八道的话又来了,上次他从自己手里抢了楚鑫鑫的德芙巧克力,这回楚鑫鑫亲自送他这么大一块生日蛋糕,他倒一点面子也不给。
她摇头:“快拿着,‘君子不夺人所好’。我都帮你拿下来了,你就自己抬抬手,接一接吧。”
“君子不夺人之所爱?”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接过蛋糕盒子,轻轻一扬手。
眨眼间,蛋糕盒准确无误地飞入图书馆门边的垃圾捅中,发出轻微的一声“嘭咚”响。
“啊!”她吃了一惊。
“我吃不下了,这东西放不过夜的。”他如此解释着。看着她一脸惊异的神情,他忽而一笑道:“刚才你说‘君子不夺人所好’,很有道理,那我问你,前面一句‘贤者不炫己之长’,你知不知道?”
她糊涂起来,一脸迷茫。
“刚才你百米冲刺一样地朝这里跑,存心炫耀飞毛腿功夫吧?”
飞毛腿。他叫她飞毛腿,这个称呼太那个了。
不过,刚才她是太着急了,也没顾上自己的运动包还在他的肩上,的确有些过分。也不对嘛,就早了一步而已,再晚就拿不到书包了,那可就糟糕了,虽然明天她也没有课。
她不好意思起来,脸上的温度开始上升。
夜风很凉,朦胧的月色里,她不知道自己的脸红不红,他会不会又笑话她。
更阑人静,只有风自在地吹过,只有风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回荡。
此刻的他,不言不语,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仿佛那才是整个世界的所在。
她抬头看他,仅一眼,便无限慌乱。
他的目光,柔情似水。
她从未见过的柔情似水。
水中倒映着她的脸,娇羞妩媚。
朦胧的感觉在心间荡漾,手再度伸出去的那刻,淡紫色的笔记本居然抖动得十分厉害。
“你偷看到什么了?” 他接过颤抖的笔记本,调侃起来。
“没,什么也没有。”她的回答简直是欲盖弥彰。她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了,明明只是一本写着《计算机图形学》的笔记本,她却无缘无故地紧张起来。
“是吗?我还以为你发现了我的‘隐藏面消除’和‘可视感知’两个部分都记得不全呢。”他继续调侃,说着她似懂非懂的专业术语。
‘隐藏面消除’?‘可视感知’?他到底在说什么?
或者在暗示什么?
她心跳加速。可是她一窍不通,她根本不是学这个的。
很明显,他糊弄她,他又在糊弄她!
“我―――”
才说了一个“我”字,她便被他无理打断,他笑道:“我逗你玩的,别生气了。帮我个忙好不好?”语气轻松。
他这样说,她还有什么话好讲:“什么忙呀?”
“今天看来真的要翻墙了,我这副拍子比较好,怕万一摔跤弄坏了,暂时放在你那里行不行?”他说着取出了运动包里的球拍,他从来不给别人碰的高档货。
“哦,好吧。”他的要求并不过分,她答应了。
他的背影渐行渐远,融入一片朦胧的月色之中。
握着留有他温度的球拍,她的心中划过一丝柔软。其实他对她是很好的,今晚的练球,说起来是她陪他,事实上是他陪她。
朦胧的感觉,在心间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