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等你，忘了暂别的时间（下）（1 / 1）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但我仍旧跟着他走出了李家别墅的大门，连跟李老师和李师母打声招呼也没有。踱着缓慢的步子，走到了街上，继续向汉江的方向走去。我没有问银翔要带我去哪里，心里却莫名的有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伴着对银翔沉默的疑惑，像层层的海浪，在我心头不停翻涌。
沿着江边的人行到向前走，只觉得风呼呼在耳边吹。江边的风很大，我从手上取下一根橡皮筋，将长发扎在脑后，以免被吹得散乱。汉江的水流不急不缓，微微的浪花在岩石间轻轻翻动，路灯的光洒在宽阔的江面，映成万里彩波。
“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里？”
在一座桥上，我随着银翔停下了脚步。
“嗯，这里是汉江大桥，因为不是去棋院和李道场的顺路，所以我也已经很久没来了。”
银翔轻轻叹了口气。
“说起来，就算我来了这里，也只是和老师来过。”
“那我不是很幸运了？很多棋迷都想跟你一起游玩吧，或许其中也包括燕珠。”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忽然一阵风刮过来，额前的发丝还是被吹乱了，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你冷吗？”
他低声问。
“不，没有……能跟你一起出来散步，我已经觉得很好了。对了，你很喜欢汉江和这座大桥吗？”
“其实我很怕水，所以即便喜欢这里的景色，也一直不愿意去下面的河滩，触碰到汉江的水。从高处面对汉江，或许反而可以让人忘记一些事情，也想起一些事情。”
“你也并不是那样不懂生活的人嘛，我就知道你有自己的思想，只是不太会表达，对吗？”
“或许吧。”
他望着我，眼光里间杂着冷与热。
“我曾经说过除了围棋，我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我竟然没有办法把这件事马上告诉你。”
“你到底……想要告诉我什么？”
我凝视着他，看到他脸庞上的晦暗，他的手随即也像一下子失去了温度。
“倩儿，事情已经搁置好多天了，一直没告诉你……明天，我就要离开韩国了。”
“是比赛吗？不是说你要参加的是国手战，不是世界比赛吗？为什么……”
我心里猛然生起一种不能言明的感觉，揪得有些痛。
“天龙杯的轮选五月才开始，是你自己告诉我的……”
“不是天龙杯，是中日韩的三国擂台赛。我被韩国棋院选为主将，因为后天就要比赛，我明天必须跟老刘他们一起去中国上海。这个月一过，紧接着就是四月的三菱杯，我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很愧疚，连你参加韩国女子天元赛的第一场比赛也看不到……倩儿，对不起。”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用力抓住他的肩膀。
“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也许根本就不会报名参加天元赛，我可以跟你去中国的！我下棋只是因为我爱棋，我并不想得什么冠军，成为什么明星，这个天元赛分明就是我和燕珠不得已的战斗，一场或许完全没有必要的战斗。我想在天元赛上战胜她，只是想证明我们的感情，我不想让这个战斗持续到更久的时间。既然你觉得对我惭愧，却为什么要瞒我？让我莫名其妙接受了那个荒唐的天元赛，你自己却什么都不跟我说。银翔，你其实是那么不喜欢我陪在你身边，还是想自己一个人，对吗？你说过你需要我，我以为我们之间从此就可以没有任何秘密，可你却连去中国比赛都要瞒着我，你真的对我好过分！”
“我没有欺骗过你的感情，不管你怎么想。你可以怪我，可以骂我，但绝对不能放弃你自己的比赛。你跟我虽然很多地方都有极大的反差，却有一点相同，就是同样用生命热爱着围棋。从我第一次教你官子以来，我就很清楚你对围棋的那种跟我不相上下的执着。”
闪烁的泪光，在他那深沉的眼里打着转。第一次，我看见了他这样的神情，令人惊讶却又痛苦的神情。
“可我也知道，你是个重感情的女孩子。倩儿，我们可以维持感情，但请你不要放弃自己的围棋好吗？如果你退出了这第一届女子天元赛，你也等于放了一把火在我心里，要把我的心再次烧得干枯……”
“银翔！”
我冲动的抱住了他，手臂挽紧了他的脖子，几乎让他不能脱身。额头接触到他的下巴，那触碰的温度仿佛立刻化作了太阳的高热，烧得我近乎晕眩。我从来没有感觉过这种热度，他也抱得我好紧，那手臂的劲力很快流窜到全身上下，甚至要近乎窒息。终于，他深吸了口气，先前的激动逐渐变作了温柔，只是我的耳朵贴在他胸口，依旧听得见那个激烈的心跳。
“第一次感觉到你的爱，我原本不愿相信自己的感觉，而当我即将暂时离开你时，我才了解那是什么样的心痛。”
他喃喃低语着。
“今年的六月，女子天元赛会结束，正巧也是我回国的时候，我真希望那时候我能作为颁奖嘉宾，将天元的冠军奖牌亲自送到你手里。倩儿，就当是我们的承诺，你拿下今年的女子天元，我拿下明年的天龙杯，可以吗？”
我没有回答他，只默默的点了点头，望着桥下流淌的江水，只想那些心痛快些被流水冲走。我是那么舍不得跟他离开，哪怕只是两三个月，却像要分隔两三年。凡人不能像天使一样为所欲为，我不能再任性，这也是我答应过银翔的事。的确，比起我的冲动，银翔要想得深远了许多，他何尝不了解我对他的感情？他知道得比谁都更清楚，而我却经常只凭一股激动劲儿，而在一定程度上缺少理智。尽管我爱他，却没有权利硬要打乱他正常的生活，那样或许会无意伤到他的心，我想看到他永远的微笑——那个专属于我的微笑。
“对了，我……有件东西想送给你。”
他忽然傻傻的摸了摸脑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雪白的丝巾。
“我没送过东西给女孩子，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这个，因为……我觉得白色满适合你的。我的思想或者很过时吧，可能我生来就属于上一个年代，偏偏又生活在这样的现实里。但我真的很喜欢那种纯白，就像你喜欢穿白色的衣服一样，那……好像圣洁的天使之翼。有时候，我在问我自己，你会不会真是从另一个世界来到我身边的天使，不然我怎么会变成完全不同于以前的崔银翔？”
“银翔，我……”
没等我说话，他用手捂住了我的嘴，亲手将丝巾系在我的颈上。我们再次相对而视，好长好长的一段时间，终于手牵着手迈开脚步，顺着桥缓步而行。尽管少了语言，脚步和眼睛已说尽了无所不谈：拥有彼此，拥有爱情……
银翔离开的那一天，我没去机场送他。后来回去的时候，才听李师母说，银翔害怕坐飞机，每次飞到国外去，都要调整一段时间才能从晕机状态恢复正常。宁姐给我和小哲的一周特训时间，很快就结束了。三个月的时间在下棋的日子里，过得很快，但每当我放下棋子，却又觉得好漫长。
汉城的六月并不炎热，而女子天元赛却很火热，不知算不算是运气，还是我的特训的确有了很大的成效。智敏的状态似乎不大好，八强赛时输给了安瑛雅；贞姬成功打入半决赛，却两目半负于燕珠；而我，则执黑轻松赢下了姜素媛三段。在六月十六日，我就要跟燕珠开始三番棋的最终决赛。
“六月十六，不是你的生日吗？”
对坐在黄昏里，小崔端着温热的咖啡，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的脸。
银翔不在的日子里，小崔几乎每隔几天就会请我到一家名叫“BAU”的咖啡厅里，跟他共进简单的晚餐。时间或许也让他感觉到沉重，只因我只能当他是普通朋友。
“本来想在这段时间酝酿一下新的感情，谁知道以为刚刚找到，却还是失去了。”
他脸上像是带着醉意，尽管咖啡并没有让人醉的滋味。
“或者也不算是失去，最起码并没有看见你的棋力因为大崔不在而下降，真的想你拿到天元头衔。”
“你不觉得我没在比赛里直接跟智敏和贞姬交手，是我的一种幸运吗？”
“像你这样浑身带着神秘的人，也会相信运气？”
他饮尽了杯里的褐色的液体。
“虽然我非常不服大崔，却知道他从来不信运气，我也一样，这种不经过大脑的话，应该是小哲的语言吧。是你被爱情冲昏了头脑，才会变得这样语无伦次，还是另外有什么原因？”
“小崔，我就说过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到了你嘴里，随时都可能变得非常复杂。”
“所以你会喜欢大崔，因为他够简单，对不对？”
“这种事不是简单或复杂就能形容，而是要感觉，你交过那么多女朋友，不可能不知道。”
“你又错。”
他打断我的话。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明白单纯的喜欢和爱不一样。倩儿姐，虽然你说我复杂，不过你有时候也爱把我跟小哲一样当成小孩子，这我可不能不反对你的说法。”
“那就算为了我，请你去参加升段赛，不要再跟棋院闹脾气了，我不想看到你的棋被你自己一手葬送掉。”
我只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再发言。眼光余留之处，瞧见小崔吐出的蓝白色烟圈，悄悄消失在空气里，越来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