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1 / 1)
菊娃到底大,能顾住场面,那西夏也乖呣。”双鱼娘说:“如今不兴了,要是在旧社会,大户人家一妻三妾四妾的,人家还不是处得风平浪静?”庆来娘说:“刚才烧纸的时候,你们听着西夏哭吗,她哭的是勤劳俭朴的爹哪,只哭了一声,旁边站着看热闹的几个嘎小子都捂了嘴笑,笑他娘的脚哩,城里人不会咱乡下的哭法么!”大家就又是笑。这一笑,子路就得意了,高了嗓子喊:“西夏,西夏——!”西夏进门说:“人这么多的,你喊什么?”见炕上全坐了老人,立即笑了说:“你们全在这里呀,我给你们添热茶的!”骥林娘就拍打着炕席,让西夏坐到她身边,说:“你让婶好好看看,平日都吃了些啥东西,脸这么白的?”庆来娘说:“子路,你去给你媳妇盛碗茶去。”子路没有去,却说:“西夏,你刚才给爹哭了?”西夏说:“咋没哭?”子路说:“咋哭的?”西夏偏岔了话题,说“子路你不对哩,菊娃姐来了,你也不介绍介绍,使我们碰了面还不知道谁是谁。”子路说:“那现在不是认识了?这阵婶婶娘娘都在表扬你哩!我倒问你,是你给菊娃先说话还是菊娃先给你说话?”双鱼娘说:“这子路!西夏毕竟是小,菊娃是大么!”西夏说:“这是说,菊娃姐是妻,我是妾,妾要先问候妻的?”一句话说得老太太们噎住了。子路说:“我是说,假如,我说的是假如,如果是妻是妾,你愿意是哪个?”骥林娘忙说:“子路,子路!”要制止。西夏却说:“我才不当妻哩,电影里的妾都是不操心吃的穿的,却能吃最香的穿最好的,跟着男人逛哩!这回答满意吧?婶婶,子路爱逞能,我这么说能给他顾住脸面了吧?!”骥林娘说:“刚才竹青还对我说,子路的新媳妇傻乎乎的,我看一点都不傻么!”西夏说:“我还不傻呀,光长了个子不长心眼了!”双鱼娘说:“还是咱子路有本事,能降住女人哩!”没想话落,一直坐在那里的三婶却呼哧呼哧哽咽起来,说:“子路有菊娃就够贤惠了,又有了西夏这么让人亲的媳妇,可怜我那苦命的得得,只一个媳妇,还是一只狼!”大家赶紧劝三婶,院子里锣钹哐地一下,悲怆的曲子就轰响了。骥林娘说:“不说,不说,来客了,子路快招呼去!”
激越的响器声中,来人都是手里提了献祭笼子,胳膊下夹了烧纸,在院门口被子路接了,就端端走过去,从灵桌上取香,在灯上燃着,拜一拜,插上香炉,再拜一拜,然后取灵桌上的酒瓶,倒出一盅,在桌前烧过的纸灰上一洒,又拜一拜,这时候响器声就弱下来,开始是胡琴的咯呀,来人到了灵桌旁的小炕桌前,从怀里掏出一沓钱,接钱的顺善便在本子上写了,同时高声念道:XXX五十元!村里的人家差不多都来过,镇街上,甚或南北蝎子夹村的也来了许多熟人。
每来一拨,响器班就吹打一曲,乐人们已经累得脸面赤红,一身大汗,西夏就不停地给他们倒水散烟。镇长、派出所所长和信用社的贺主任是一块来的,人还在村口,担了泔水回去喂猪的晨堂看见了,小跑回来告诉了顺善,顺善就和子路迎到巷口。三人都是一件咔叽西服披在身上,没有领带,衬衣领黑兮兮的,又各自戴了大片的茶色水晶镜。子路连说了几句感谢他们能来的话,吴镇长说:“你是地方名流嘛,我们应该来!”进了院子,响器大作,顺善直接喊:“到堂屋桌上坐吧!”坐在堂屋八仙桌上的人闻声散开,菊娃已沏了一壶茶往桌上放。贺主任说:“咱给子路爹烧一柱香吧!”镇长说:“上香上香。”贺主任说:“你和所长坐,我代表了!”镇长和所长就坐在桌前吃茶。西夏在窗外朝里瞧了瞧,一时分不清哪个是镇长哪个是所长,悄声问了银秀,才知道镇长最年轻,看样子三十多岁,但烟瘾极大,一直是把递过来的纸烟掐掉过滤嘴儿,又装进一个精致的玉石烟嘴儿上去抽。她听见镇长对子路说:“你夫人也回来啦?”子路说:“回来啦。”镇长说:“子路以后子子孙孙就是省城人喽!”子路说:“走到哪儿咱还不是乡下人?”镇长说:“乡里人怎么啦,你不是在那里天摇地动吗?!咱这儿流传‘人无三代富’的话,城里也是呀,农村包围城市,乡下人进城就领导了城,城里的老户就沦落下来,乡下人再是进城,就这么一拨一拨风水轮流着!娶了城里的太太,恐怕被太太改造得回来都不习惯了吧?”子路说:“一回来一切又都觉得咱这儿好,我让我娘每天做一顿酸菜糊汤哩!”镇长说:“你太太在城里改造你几年回一趟高老庄就全前功尽弃了!”子路就嘿嘿嘿地笑,叫:“西夏,西夏——!”西夏忙躲在暗处,装着没听见。
再是后来苏红来了,苏红是和王厂长来的,拿了一匹布料一个特大的花圈,一进院门,院子里几乎一半人都站起来说:“厂长您也来了?”顺善赶紧从堂屋出来,吴镇长也隔窗叫道:“王老板,你行,你也知道子路啊?!”厂长扬手打着招呼,说:“领导来得早呀!我要不知道子路,那我王文龙是瞎了眼了!”就去灵桌上取香点燃,又取了一沓纸要烧,子路和顺善挡不及,示意响器班,一时哦呐号角一齐奏响。西夏这阵又去了厦房里,听见响器大作,才说:“什么人又来了?”一人进来说:“三婶,苏红来了!”三婶就手心唾了唾沫往头上抹,要下炕的。西夏说:“你这往哪儿去?”三婶说:“平日捉不住苏红的影儿,她来了我得去给她说说得得的事。”骥林娘说:“你去说啥呀,今晚给子路爹过事,你去和她吵吵嚷嚷?过后让子路西夏去说着好。”西夏说:“子路已经给苏红说过了,没问题的,我也可以再给说说。”就走出来,见苏红正在堂屋高声与镇长他们说笑,说过了直着声喊菊娃。菊娃口里应了,却在水盆里洗着两个茶杯,茶杯上茶垢太重,一时洗不净,又拿碱石去擦。西夏过去帮她,说:“苏红和镇长这么熟么?”菊娃说:“他们熟。”拿了杯子到堂屋倒茶水递给厂长,厂长却没接稳,叮咣掉在地上碎了。西夏在院子看着,惊了一跳,却听苏红说:“打了好,今日破碎东西是吉祥事哩!厂长拿我这杯子吧,我不喝的!”把杯子却给了菊娃,菊娃再把杯子给厂长。
杯子一碎,院子里的人并没有多少理会,西夏一扭头,却见蔡老黑在一眼一眼看着,脸上浮现了一层怪气。蔡老黑来了以后,先在大灶边帮了一会儿忙,然后就一直坐在响器桌前与乐人们逗热闹,按规定响器班的钱是包场的,但蔡老黑偏在那里点曲儿,点一个曲儿掏十元钱。大家就说:“老黑是大款儿!”老黑说:“给死人过事,还不是给活人壮脸,烧那么多纸死人真的就能用了?吹吹唱唱,图的是活着的人热闹!”这阵儿旁边人说:“老黑,再掏十元钱来,让吹一曲‘周仁回府’!”蔡老黑却痴痴地没有理睬,旁边人又催了一句,蔡老黑骂道:“吹你娘的X呀不?”西夏见蔡老黑突然脾气发作,便别转了头,一时也不好叫苏红过来说话,就到厕所去解手。厕所墙外是一棵桑椹树,西夏刚脱裤蹲下,树上刷啦啦溜下一个人跑了。西夏轻声问道:“谁个?”又看了看树上,疑猜是谁爬在树上看她的,但人已经跑走了,也不便声张,重新蹲下。一时桑椹树上寂静无声,厕所前的花台上两个人过来坐着了,却嘁嘁啾啾说开话。一个说:“我只说厂长不会来的,他竟也来了,到底是大款,带那么多布,那么大个花圈!”一个说:“我要是厂长,咋不来呢,讨好了高伯,他的事才好成全哩。”一个说:“他真的是和菊娃那个了吗?”一个说:“你瞧瞧蔡老黑的脸,你就知道了!”西夏咳嗽了一下,一个人问“谁在厕所?”西夏说:“我。”两人立即站起来走了。
西夏出来,用盆子打水洗手,苏红一下子从后边搂了腰叫道:“到你家了,你不说迎接我,倒躲得远远的!”西夏哎哟一下,低声说:“你把我奶抓疼了!”苏红说:“你是波霸,我嫉妒么!”西夏说:“波霸?”苏红说:“你装不懂哩!”西夏到底不懂,就说:“你一来人都和你说话哩,哪里争得着我?!”苏红说:“那还不是冲着王厂长!”西夏说:“厂长不是高老庄的人?”苏红说:“不是,也是从省城来的,人长得体面吧?”正说着,院门口有人放声大哭,便见一人拿着纸,弯腰哭着进来,苏红说:“狗锁哭得这么伤心的!”西夏知道这是住在隔壁的竹青的男人,但见也是个低个子,而且罗圈腿,扑倒在灵桌前一声一个叔呀叔呀地将纸焚了。顺善过去拉他:“狗锁,甭哭了,甭哭了!”狗锁立即止了声,说:“顺善,我想我叔哩!我下午去了黑沟娃他姨父家,紧跑慢跑赶不回来,你们却来了?”接了纸烟走到响器班桌前,说:“老黑你来得早?”
蔡老黑说:“狗锁来得迟却哭得最好,让我瞧瞧有眼泪没眼泪?”狗锁说:“我亲叔哩我能不哭?三年了,啊哒想起啊哒哭,眼泪都流干了!”蔡老黑说:“孝子孝子,那你给你叔点曲儿,只点一曲儿,十元钱的。”狗锁说:“这有啥哩,子路不给响器班掏钱了,我这当侄儿的在乎那千儿八百的?钱是啥哟,是身上的垢坎!”大家都笑起来,说:“你掏你掏!”过来要从怀里掏钱。狗锁百般挣扎,跑到厨房墙根,蔡老黑偏不饶,狗锁抓住蔡老黑手悄声说:“请响器班都出了整场钱的,咱再有钱,也不能惯了他们的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