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 / 1)
合眼靠在床柱上,紊乱的呼吸渐渐啤趼来。
忽然他伸手掩住嘴,几乎是用说死死地将嘴堵住,指缝间隐隐可以看见血红色的光影。他拧着眉,好半天都不敢将手松开。那只落在床上的手紧紧地捏住被子,指节青白。
屋外有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的手缓缓放下,又摸出一方帕子,细细地把嘴边和手上的血迹擦干净,仔细地查看一番,确定没有纰漏,才将那方帕子也丢进火炉里。闭眼靠回床上。
脚步声越来越近。
“吱扭”一声,门被打开。
墨印睁开眼,眼里满溢着笑意,扭头看去:“你回来了。”
骨成泉下土(结局)
(五十二)
早晨的阳光较往日似乎更加明媚,阳光中,他沉睡的侧颜也明媚起来,她的心情也随之明媚起来。
“阿利雅……”墨印睁开眼,他睡得不沉,一直都知道她在旁边盯着,被她盯着老半天,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真的“醒过来”。
“嗯?”韵雅笑嘻嘻把他扶起来,顺便把唇在他脸上蹭一下。
“别,没洗过呢,脏的。”
“谁说的。”韵雅一把扳过他要躲开的头,在他脸上咬一口,得意地看他一眼。接着才去取温水和洗漱用具来。
绞了一块热毛巾,细细地将他的眉眼擦拭一遍,小心翼翼,仿佛呵护着一件宝物。她的指轻触着他的唇,他的眉,他的眼角,他的脸颊,忽然有些舍不得离开这温热的触感,仿佛一松开,就不能再次触碰到了。
理顺他披散的发,用一支简单的簪子为他将发挽起。
韵雅坐到床沿上,把他的身子扳正,正面对着她。忽然想要细细记住他的眉眼,每一抹笑,每一次皱眉,想要将他的模样镌刻进自己心里。
再次抬手,轻触着他的脸,和他的眉眼。
“阿利雅,”墨印不自在地将身子往后退了退,却终于没有忍心挣脱她,“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吧。”
韵雅恍若未闻,微笑着注视着他。
“阿利雅?”他唤她。
“啊?什么?”韵雅慌忙地看入他眼中,又换上笑嘻嘻的神情,“怎么?”
墨印微微低头,无声苦笑:“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
她仍在微笑,他却觉得她的笑容微微一僵,流连与他脸颊的手指也是猛的一顿。以为是自己的要求让她为难,惹她不快,他只好叹口气,伸手扯扯她的嘴角:“好了好了,不去就不去,你不要生气。”
韵雅勉强笑了笑,摇摇头,背过身子去,从床边的盆子里绞了一块帕子:“想出去就出去吧,你也在屋子里呆了好长一段时间了。”边说着,边伸出手:“你别动,刚刚脸没擦干净,我再帮你擦擦。”
她将手指横在他的鼻下,他一呼一吸下,温热的气体喷在她的手指上,稍稍用力一抹,鼻下两行鲜红被抹成浑浑噩噩地一片血色。
她忽然觉得自己浑身冰冷,有一种寒意从背后升起,麻木了她的整块后背。
“你别动。”她说着,用帕子一点一点地拭去他脸上的血,忽然发现,把那一片血红拭尽,他的脸上竟还有一点红润的颜色。明白了什么一般,她将那块帕子收在自己掌心,不让他看见上面的血色,背过身子,在水中用力地揉搓着那方帕子,水声,遮掩过眼泪落到水里,滴答滴答的声音。
扶他坐直,一件一件地为他套上衣服,细心地为他穿好鞋袜,才将他扶起往外走。
下了一夜的雪停了,外面银白一片。
她看着屋外茫茫的一片是雪白的冬,觉得绝望得看不见出路。
“墨,你想去哪里?”
两个人终于没有走太远,在后园的梅林里绕了一圈,发现梅花大多没有开,决定过几天等天更冷些,花开得更多些,再一同赏梅。
院子里。
韵雅搬张小灯,守在躺椅旁边,墨印微合着眼,懒懒地晒着太阳。
“你看,”韵雅扯扯他的衣袖,迫他将眼瞪大了,“你看,那时候插的梅竟然长大了些。”
墨印微微撑起身子,探头往墙角看去,果然,那时候因为自己无心的几句话,韵雅去折来插在墙角的几枝梅花竟然向上蹿了几尺。
“你别高兴得早了,根还没长牢,再下几场雪还是有可能打坏的。”
被泼了一盆冷水,韵雅不高兴地厥了厥嘴:“胡说,昨天才下了一场大雪了,它们不是都好好的?”
墨印笑笑,摇摇头,缓缓靠回躺椅上。
公羊茂与秦殷刚刚从集市上回来,在院子外看见院子里的情景,相视一眼。公羊茂向秦殷摆摆手,转身走开。
“先生。”秦殷低声喊着,追上去。
公羊茂脚步越来越快,似乎是有意不让秦殷跟上来。
秦殷明白他的心思,身子一轻,脚下轻点,步子越来越快,眼见便要追上去,公羊茂却一个回身,封住他身上几处穴道。
“先生,您这是做什么!”秦殷脸色一沉,心里焦急,却使不上半点力气。
公羊茂背对着他,半晌没有说话,秦殷死死地瞪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的背影有些佝偻,觉得他是真的老了。
“你,”公羊茂的声音里有些哽咽,“你的穴道过两个时辰会自己解开,你不要跟着我了,我也不会再出现你眼前了。”说着,便迈开步子往前走。
“先生,您就这么走了?你……那小印怎么办?”
公羊茂的脚步微微一颠,顿了顿,终于还是没有回头,硬着心肠快步走开。
秦殷没有再喊叫,没有再挽留,他愣愣地看着公羊茂越走越远,他觉得,自己正在面无表情地看着某些与自己的生命关联紧密的东西,一点一点无可挽回地流走。
“墨,”看着墨印的眼帘越吹垂越低,韵雅犹豫地拉拉他的手,“累了吗?累了就进屋睡吧。”
墨印撑开眼睛,眼神有些空洞,吃力地转了转眼珠,看了韵雅一眼,摇摇头,忽然费力地伸长了手,放到她腹上,有些吃力地喘了几口气:“韵雅,他……他踢你吗?”
“还太小呢,感觉不到的。”韵雅摇头,将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等他长大些,你把手放在这里,应该就可以感觉到了。”
墨印笑了笑,忽然抽出被她覆着的手,掩唇咳起来。韵雅赶紧起身,把他扶起一些,轻轻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待他咳声稍止,掏出一方帕子,把他藏起的手拉出来,细细地擦净指掌间粘稠的鲜红。
“你都知道啊……”墨印苦笑。
“嗯。”韵雅低低应了一声,把帕子收起来。
墨印盯着她的腹部,忽然又问:“他……他会欺负你吗?”
韵雅看他一本正经地样子,差点笑出来。
“如果他欺负你……你,你要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你别惯坏他……知道不……”说着,眼帘越垂越低,几乎要合上了。
韵雅摇摇他的身子,把他扶起来:“不要在这里睡,会受凉的。”说着,把他扶进了屋里。
脱下他的鞋袜,把他扶上床,一层一层地将他的衣裳解下来,为他掖好被角,跪坐在床边,拉过他此刻已冰冷得毫无生气的手,摩挲着自己的脸,柔声劝着:“累了就睡吧。”
“阿利雅……你,你累吗……也歇一会……陪我歇一会……好不好……”他努力地扭过头寻找她的方位,声音低弱得几乎听不见。
“好。”韵雅点头,拉着他的手,解下自己的衣裳,钻进被子里,一手紧紧揽住他的身子,一手握住他的手。
墨印向她凑了凑,与她相握的手紧了紧。
“墨,你睡了吗?”
半晌得不到回答。
“你真的睡了吗?”
耳边忽然又响起紊乱的呼吸声,她听到他低弱的声音——“还没……”
“那你睡吧,我不吵你。”韵雅闭上眼,泪顺着眼角落下来。
墨印手紧了紧,低低应了一声。
“等等……”她忽然喊出声,从被窝里钻出来,摇了摇墨印的身子,“墨,你等等再睡……”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人,无力地扯出一个笑容:“丫头,你究竟让不让我睡……说吧……还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韵雅对他笑了笑,细细地祥瑞了他一番,他却真的没有睡去,惨白着脸,不忘对她笑。
不忍再见他辛苦,韵雅握紧他的手,笑了笑,又在他身边躺下:“好了,我看够了,你睡吧,我就睡你身边。”
“嗯,我真睡了……你记得要喊我起来看梅……”墨印喃喃地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
“嗯……”韵雅抱紧身边的人,手中握着的手放松下去,只剩下她的手握住他的,他再无力牵起她的手,她抱紧他,将头靠在他胸前,笑着闭上眼,“睡吧,我不吵你了……”
眼泪在他胸口晕湿一片。
睡吧,从此没有苦,没有痛,你不用再那样辛苦地醒着了。
睡吧,我只愿,你的梦里,会有一个我……
我的梦呢?是喜是悲,无所谓了……
……
女子一身缟素,面色雪白,在漫天大雪中,几欲融于无形。
大雪消融了一切声音,她缓缓地一步一步走近了来,无声无息的。
来的,可是人?抑或者,是一缕心有挂念的游魂……
她终于走到了一棵梅树下。
树下,有一座孤坟。
坟上覆着厚厚的雪。
她快步上前,裙裾轻扬,直如妙龄少女轻舞一曲霓裳,她本也还是妙龄的女子,只是,那惨白的面色,那略显空洞的眸子,本该挥洒青春韶华的人,却少了飞扬跳脱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