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沈心如醉(1 / 1)
这一年的深秋,枫叶渐红,丹露渐浓,秋寒萧萧,在我刻意的掩饰和遗忘中一天一天过去。
突有一日,偶然经过怡秀宫外,看见一排长长的队伍,其间尽是风华正茂的年青女子,才恍然想起,三年选秀期至,眼下,又到了秀女进宫参选的日子。
看着那一张张年轻鲜嫩的脸庞,或是娇涩或是矜持,迷蒙的双眼中有忐忑亦有期许,是与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场景。
无声轻叹,三年了,眼下我也不过十九岁,可是那样豆蔻无邪的年纪,却是离我远去了。而这人生最为变幻无常的三载春秋,就算曾有难捱和悲痛,但毕竟,是过去了。
如今的我,唯一的身份,是皇帝最宠爱的怡贵嫔。
依正德帝所言,我现下时常踏足于紫垣殿里。有时,是陪着他在闲暇时说话解乏,有时,是在他疲惫时为他轻轻按摩拿捏,更多的时候,只是默默的陪在他身旁,他披阅他的奏章,我绣我的针线、或是看书,偶然抬起头,对上他方好投来的目光,相视一笑,却也无多言语。
这样安宁和静好,只教人沉醉。
他喜欢我的陪伴,而我,却更需要他在身畔填补掉我心底的那一片空虚去。看着他款款的笑意,我才能感受到,我的人生,也许还有一点点可以掌控住的幸福和倚靠。
嫔妃过多踏足御书房,那些言官初时也颇有微词。但正德帝并不以为意,他本就是个专断凌厉的性格,旁人又岂敢贸然拂逆了他,渐渐的,那些前朝后宫的微言碎语也就慢慢平息了去。
偶尔,遇到朝臣到紫垣殿请旨或议事,我一时躲避不及遇上了,也不过端然笑着见礼,然后再施施然退到侧殿去。满朝的文武百官都是当初我还是宫人时在殿中见惯了的。因此,彼此间倒也不陌生。有时,遇上几个熟识的,或是来殿中商议的并非紧要政事,正德帝还会留我下来一同听听他们谈史论集,言笑一番。
就这样,我这怡贵嫔的专宠在旁人眼中愈发的不可思议。此种风光,一时无两,无人能及。
馨蕊的胎象已全然安稳,肚子也凸显了些,时常会到宫中向德妃请安,自然也会和我遇上。
拉起她笑着寒暄,仿若是曾经那年,与她和玲珑一道在钟灵宫中的岁月,那样的亲密无间。是淡忘了还是麻木了,我的笑容中仿佛是没有一丁点阴影的,只像是满心满肺的为她而欢喜。
有时想一想,那曾经教人难以解脱的迷局里,只有她,是从头至尾,是被蒙在鼓里。
曾经有一个人自从初见她的少年时光里,便为她沉醉和痴迷,为了她在阖宫欢庆的深夜里,在湖畔怅然独奏那一曲《锦瑟》。
也有一个人,日日陪在她枕边,心中记挂着却是其他,两相为难,也许亦是两相割舍不下。
还有一个人,声声称做是她的姐妹,却曾经嫉妒她到心头滴血,甚至,差一点点拽紧她的最爱不肯放手。
这一切的一切,她全然不知道,才能够笑得如此安然而满足。教人不自禁在想,也许蒙然无知,才能最最幸福和了无牵挂。
一日,知道馨蕊会来,便拿了新裁剪好的婴儿衣物,去到皙华宫中。到了才发觉,正德帝和靳轩竟然都在,正与德妃、馨蕊一同坐在芳祺殿的偏阁中饮茶,好一派一家团圆,共享天伦的温馨场面。我见到不由一怔,想避开,却已晚了。馨蕊随身带着的婢女雨鹃眼尖,一眼便瞅见了我在殿外,早是脆生生唤开:“贵嫔娘娘来了!”
正德帝转首见我,微微笑开。我自是不好再退,只能一步踏入殿中,依着规矩见过礼。
正德帝自然而然地示意我坐在他近旁的小榻上。我留心细看了一下,德妃坐了上方小几的另一侧,而靳轩、馨蕊陪坐下首,这个位置倒也不为过,这才浅笑着落座,与众人寒暄一阵,吩咐乐僖捧出那些小衣物去交与馨蕊。
那几件衣裳小巧可爱,选了鲜嫩的嫣红的水锦做了肚兜,藕荷色的丝锦锻滚了荔红的细边做了贴身春衣,还绣了百子同春的图案。众人见到不由都大感兴趣,纷纷拿来传看,一边啧啧称赞。
我有些觉得不好意思,而乐僖却像是尤不知足,在一旁娇笑了补充道:“主子说算算日子,这小皇孙多半是降生在三、四月间,而这丝绵锻的料子是最柔软妥帖的,穿在身上保暖却不躁,吸汗也好,婴儿穿着最合适不过。还有这针脚线头主子都小心检查过了,只生怕会伤了孩儿娇嫩的肌肤。”
德妃听罢不由转脸过来对我笑道:“贵嫔实在是有心了,竟比我这个做祖母的想得更为周到。”
我谦和俯首:“娘娘客气了,臣妾别无所长,不过拿这些尽一点心意罢了。”
馨蕊亦是柔柔笑道:“有贵嫔娘娘这般针线功夫,倒是把府上那些绣娘全比下去了,自此之后,恐怕我是别的都看不上眼了,只认贵嫔娘娘亲手做的东西。”
我这才抬眼望她,笑着回道:“王妃若是有心让我多做几件,直说好了,何必绕这么大个圈子夸人呢!都是要做母亲的人了,嘴上功夫还是这么机灵厉害。”
一番话了,惹得众人都欣然笑开。而我的目光,越过馨蕊,却不经意窥到她身边的靳轩。他的面上也有笑意,只是那笑,有一点凉薄,一点淡漠,像是隔了层朦朦的薄雾,只教人看不清晰。
心念微微一滞,面上的笑颜也干涩起来。回神转首过来,却见正德帝于一旁拾起件小儿肚兜捧在掌心,细细看着也不言语,此时却方好抬眼与我对上,眼角隐隐的笑意中似乎是别有深意。
我细细一想,顿时颊上微红,想避开他目光去,却听德妃在一旁道:“前几日秀女初选完毕,此次亦是选了十二名待选留于钟灵宫中。贵嫔才艺过人,当初身在秀女之列时已是其中佼佼,到时候恐怕还要劳烦贵嫔与本宫一同考究今届秀女的才艺德行。”
定了定心神,这才恭敬答道:“娘娘这般称赞,倒真是折煞臣妾了,有王妃在这里,臣妾岂敢称为佼佼出众。考察秀女才艺一事,臣妾才疏学薄,资历尚浅,实不敢妄加指摘,怕是要有负娘娘这番美意了。”
德妃见我这般说,也不再强求,眉目和蔼的端然笑了算是答应,微一沉吟,便转向正德帝道:“皇上,臣妾留心看了,此届秀女之中,有不少相貌品行皆是出众。只不知皇上是否有心择个日子过目,也挑选一些盈实后宫呢?”
我心头一动,面上却依旧不露声色,不由暗自感叹德妃此举实在贤德妃子的典范,不过细想她曾经为我和正德帝的那一番安排,今朝此举亦是在情理之中了。只是纵使气量再大,若是心底是存有一份的情爱牵挂的,这一番话又如何能说得如此坦然和真切?至少,纵使我心中的那点寥薄情意是真假参半,却是依旧做不出来,只能够在此时默声不语罢了。
正德帝微微一笑,连眼都未抬,只像是随意般答道:“不用了,还是依照上届一般指婚给皇公贵胄、世家子弟吧!”
心头尘埃稍稍落定,却觉正德帝忽然伸出手来覆在我搭在膝头的右手上,仿若无意般的轻轻一拍,淡然道:“朕已决定,自此之后,永不再加设御嫔。”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原先的语笑晏晏只在此刻骤然静谧。
我亦是讶然抬首,向他望去,却不想正遇上德妃从另一边投来的惊撼眼神。一时反应不过来,只能惶然与她对视,却觉她缓缓将视线转开,若有所思。
自此之后,永不加设御嫔!历朝历代,会有几个皇帝能许下这样的诺言?
虽然此时并非正式场合,但是君无戏言,他比谁都清楚这话一出口的重量。至少由我听来,这一句话看似随意,却沉重得让我面上连笑意都浮现不出来。他的宽广纹龙金袖那么亲昵的覆在我膝上,使得话中的深意昭然若揭,众人看在眼里,心中自有一番思量。而我,眼下应该是受宠若惊才是,可为什么,此时眉眼间的神情却只能那么冷淡,冷淡得连面色都像是苍白。
这一刻殿中的沉寂太过明显,正德帝放眼望向众人,轻轻一顿,笑道:“怎么了?一个个都是这般反应。朕眼下皇孙都有了,为天家开枝散叶、绵延子嗣的职责恐怕早就该托付给下一代了,那还纳这许多嫔妃做什么?”
那边德妃已是反应过来,也不好在此时多做劝慰,立即将话题转开了去,笑道:“那么,信王多少也到了适婚年纪,也该为他定一门婚事,挑选一名正妃才是。”
正德帝不再反对,轻轻颌首赞同。我也随之悄悄回神,暗自舒缓了这一刻的神情。
只听德妃继续:“礼部侍郎洛大人的长女此次也在入选之列,容色清丽,处事也是个稳重大方的,教人看着不免欢喜。依臣妾看,倒不失为一个合适人选。”
正德帝轻“哦”了一声,也不再多做言语。
我微微颦眉,眼前似乎浮现出曾经靳廷那一副黯然苦笑的神情,心头不由一动,觉得不忍,此时却不便出声,只能暗自为难。
却听沉默已久的靳轩在一旁徐徐道:“母妃,依儿臣所见,此事恐怕还要征询一下靳廷自己的意思。”
他的神色平静,甚至平静得有几分冷酷。我看清了他眼底的那点寒意,心中似被凉凉一浸,却是瞬间明白过来:他这番话,不光是有心为了能让手足兄弟真正择一个心属良眷,更是不愿让他,再步自己后尘。
只听他继续补充道:“靳廷性子看似随意,实则是个主意坚定的人。靳轩与他兄弟一场,多少有些了解。他定是不会甘为他人摆布的。”
那一句“甘为他人摆布”说得莫不有些刺耳,正德帝亦不免抬眼望去,而德妃面上则微微有些变色了。只见她用我从未见过的犀利眼神盯紧了靳轩,像是想不到这个温然孝顺的儿子此时会当着众人的面拂自己的意,尤其,是在我面前。
这一切的前因后果我悉数了然,自是不能再只坐一旁静观其变,心念百转,几度思量,终是微微一笑,抢过话头来:“是啊,臣妾也以为殿下所言甚是。”
果然,众人目光自然被我吸引,德妃的面色更是有些发紧了,我却像是不以为意,只继续殷殷笑道:“其实,娘娘为信王所选的,必定是名门良媛、万中挑一的难得佳人。但是,恕臣妾说一句不知轻重的话——只不知这样的贤良淑女,能不能受得了我们那个草莽王爷。只怕依我们信王的那个性子,倒是要唐突佳人了!”
这一番话似赞似嗔,虽然有些过火,但多少将场面上缓和了下来。正德帝已是在一旁忍不住笑开,赞道:“好一个草莽王爷,用这话套在靳廷头上,再合适不过!他那个性子,连朕都无可奈何,也不知为他枉费了多少心血,白发了多少脾气!罢了,罢了,靳廷的婚事就由他自己看定吧!”
说罢,转向德妃道:“你作为长辈的若是不好开口问他是否心有所属,就由靳轩去问吧!他们兄弟俩自幼一齐长大,彼此的心意也多少了解些。”
尔后,见德妃再无异议,便继续道:“好了,就这样散了吧,朕也要回紫垣殿了。月儿,走,陪朕一同过去。”说罢,在众人的恭送声中起身,携着我一同离去。
待到出了熙华宫门,我才反应到,自己的手是一直握在正德帝掌心的,不觉有些迟来的尴尬。不自禁的微微一挣,却觉他的手握得更紧。只听他在我身畔轻道:“皇家子弟,婚事多半不能由得自己做主。靳廷这孩子,脾性也不知道像谁,他母妃的性格其实是最为温婉的,也许这般的冥顽固执,倒是像朕多一些。”说罢,轻轻一叹,道:“你方才的意思朕明白,也就依你了吧,也算是成全了他。”
想起曾经因为靳廷而与正德帝存下的那段间隙,那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幕帏,不经意的轻轻一拽,却让后面的剧情全然开启。被迫离宫而又黯然回宫,我和靳轩的三日之约,还有那曾经陈诺下的七夕,最终的结局却是正德帝那一阕《愿得明月》。心中柔柔一动,不由失神轻唤:“皇上……”
此时,是午后最为和暖的时光,小径旁的几株羽扇丹枫早已红透,映在那依旧苍翠的松柏间甚是耀眼。天色明净,是澄彻的一抹微蓝,日光如金,絮絮倾撒而下,照在他面上愈显得容颜明朗,英姿凛凛。
他稍微转首望我,含了一缕清淡的笑意问道:“方才朕说永不加纳妃嫔,却像是把你吓着了。朕记得月儿你可最是宠辱不惊的,竟也会为朕这一句话吓得失了颜色。”
思及此事,我不由愈加颦眉,浮上几分忧色。
只觉他轻轻抚上我的肩头,眼却望向远方,似是沉喃似是自语,而我却听得清楚,那是他所对我说的最深沉坚定的话语:“朕曾经说过,余生所愿,终不负卿!”
心神轻轻激荡,唇边这才现起莞然笑意,含羞垂下首去,广袖下被牢牢牵住的右手却不自觉翻手握紧。
面对他的深情,我早已是没有后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