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孝慈皇后(1 / 1)
循着小径一路回去,却在半路遇见寻来的乐僖。
她步子急切,一脸的张偟,额角还有迭出的汗意。还未待我出声,她已是急急禀道:“娘娘,乾元殿里传来话了,要娘娘即刻过去呢!”
我微微一怔,瞬间定下心神来,淡淡应道:“知道了。走,我们一同过去吧。”
只听乐僖还在身侧絮叨:“这芳云可真怪呢,去拿个衣衫,这么久都没有回来。”我悄悄瞥她一眼,随口将话题转开了去。
到了乾元殿,却只有小全子迎了出来,原来正德帝还未回殿,只是先吩咐了人到熙韵宫请我。暗自放松少许。径直去了随安居,等待正德帝归来。心有点乱,竟是无法沉静。从书架上随手取了本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中反复回忆今晚冷香亭那一幕,只不知我这样一番作为,究竟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二更已过,我虽没有困意,但心却焦急起来。照理说芳云回宫后得到消息应该速来乾元殿与我汇合,可却为什么一直都不见踪影,实在教人徒生忐忑。
正思量间,殿门吱呀一声开启,正是正德帝一步踏了进来。我立即起身,换上面对帝王该有的端庄莞然的笑意,屈膝一礼。
他也不站近,只隔得远远的负手而立,一直望向我,看得专注仔细,却莫名让人觉得陌生无比。
正疑虑间,却见他缓缓走近,面上是稀薄的一点笑意,淡然道:“等许久了么?”
心中一凛,我摇了摇头,却不敢随意答话,只小心打量着他的神情。
他面上的笑意清楚了些,伸出手来,轻轻抚过我精心勾画的眉眼,低声沉喃:“月儿,你今晚竟这么美,美得让所有人都目眩神迷。可是,这么美的你朕却一直没有见过。”
心跳一下一下,愈发的强烈,连呼吸都发紧起来。心念转得极快,我却依然参不透,他究竟意欲何为。
正德帝继续凝神看我,轻道:“今晚一切,都是你苦心备下的,是么?”
我一诧,想否认,终觉不妥,只有老老实实的轻轻点头。
他平静问道:“那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月儿,朕这几日太累了,实在无心再作思量,你就直截告诉朕,好么?”
心底那莫名的恐惧愈来愈盛,我唇边牵强一笑,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脑中飞快的回想我这一步一步,究竟是哪里出了差池,却怎么也想不出来。忽然之间,我骤然清醒,硬压下心中忐忑,只微微颦眉,欲将面上的黯然做得真切:“月儿只是想给圣上一个惊喜。却不想,圣上原来不喜欢。”
只听他沉沉一叹,道:“月儿,你以为朕看重的只是你这副容貌么?”
微微一怔,抬眼望他,却觉转瞬之间他面上竟现出说不尽的的萧索和颓然,只教人看得懵懂。我似乎隐约能猜出一点端倪,却又始终把握不住。眉心越拧越紧,他的问话我却再答不出半句来。
只觉手一下子被他紧紧握住,还未待反应,身子已是被他拉得一直往殿外走去。
踏出殿门的那一瞬,却见芳云匆匆赶来的身影。她眼见正德帝微冷了脸,面无表情的将我拽出殿外,一时间呆住,险些就要惊呼出来。
我心头不由一急,赶紧抛给她个眼神。只见她快速捂住自己的嘴,眼中尽是掩不住的惶然。
其余的侍人见状亦是大惊,急急想要跟上,却被正德帝一摆手止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们远去。
他一直沉默,在前面快步如飞,而我跟在其后,手被他紧紧拽着,一路踉跄。那玄黄龙袍随着他的疾步掀起的衣角纹满赤金云海,翩然在我面前,耀眼而醒目,只让我心愈加忐,不知他要将我带向何处。
离乾元殿越来越远,我却恍然明白过来我们的目的地会是哪里——坤安宫。
空旷的坤安宫内,弥漫着久无人居的气息。两旁的长明灯用执着的烛光点亮这一室的沉暗,窗外透入的丝缕月色被窗棱割裂成碎片,凌散的倾洒在青黑地面上,那苍白的颜色犹衬出殿中的肃穆来。
大殿正中的案几上,端然摆放着先皇后的灵位,上书“孝慈仁宣诚宪恭懿至德纯徽翊圣文皇后”。后方悬挂的是皇后的宫装画像。画上的女子,容色绝美,神情温婉,又端庄高贵,尽显一国母仪的风范。
我垂首肃立于灵位前,默哀半刻,尔后恭敬俯身,下跪行礼。
早在我进位宫嫔的第一日便由执事嬷嬷带领于此行过叩拜大礼了,但是今时今日,心境却完全不同。
正德帝负手一旁,欣长的身影在幽幽的烛火中略显怆然。只听他沉沉问道:“朕似乎没有对你说过先后的事情,是么?”
我轻轻点头,不敢贸然开口。
只听他无声苦笑,尔后娓娓道来。
“朕第一次见她亦是在这样一个中秋之夜,宫中举行欢宴,王公亲贵悉数到场。那时大皇子执政,而先皇盛宠的华贵妃所出的四皇子则掌领兵权,朕不过是毫无起眼的三皇子,而她却是先皇最为倚仗的秦丞相的长女,那晚是她第一次出现在宫中众人之前,绝色姿容,令人一见倾心。诸位皇子为得她垂青,在筵上以诗词相竞。朕只是无心,只为不落人下风,随口作了一阙《太常引》,却不想竟博得她嫣然一笑,并以下阙相和,教人不禁惊叹,她不仅容貌无双,才情更是出众。”
“那一夜后太后对她赞赏不已,有心为她赐婚,朕得知这个消息,为了能得到她父亲在朝中的支持,当机立断前往坤安宫跪请太后为自己向丞相提亲。不想丞相当时却有犹疑,只不愿将那么重要的棋子下在一个无足轻重的地方。正当朕心灰意冷之时,却没料到,竟然是她,当面向她父亲恳请,答应这门婚事。”
“得知这个消息,朕自是欢天喜地。大婚之后,也过了一段举案齐眉的和乐时光。少年夫妻,感情自是无可比拟。但是当时朕并无心多加体会,而是一步一步,专注扩充自己在朝中的势力。甚至,为了进一步巩固与秦姓世家的关系,设法迎娶了她的胞妹为侧妃,那便是后来的婉妃,也是靳廷生母。”
“朕原先以为,她姐妹二人正好于府中做伴,打发时光,她应该高兴才是。却没料到,此事竟给她留下难以愈合的创伤。她在人前依旧与朕扮演作一对琴瑟和谐的好夫妻,事事端庄得体,始终不肯透露半句怨言,甚至利用其氏族人脉在闺中周旋,使得各氏族藩王在众皇子夺嫡的关键时刻都站在朕这一边。而当她独自面对朕时,却变得冷淡,拒人于千里之外。无事便独居房中,精研萧曲。众人皆言王妃技艺精妙,箫声悱恻动人,能令闻者伤怀,却不知她是有多少情结郁积在其中——只怕她那时已对朕的情意失望透顶。”
“终有一日朕登上了皇位,但是她的一番深情,朕终究是负过,最终能够给予她的,却只是这皇后之位而已。登基初时朕的根基并非稳如磐石,一心扑于政事自然是愈发冷落了她。直到她所生的大皇子因痘症而夭折,这打击对她而言确是难以承受,朕虽有心抚慰,但却已然晚了。她对朕已是死了心,又失去了唯一的寄托,终究……为此郁郁而终了。”
说罢,深沉一叹,尔后,是漫长的沉默。
时光就这样在无边的哀思中过去了很久很久,我静静的望着画中之人,只觉她娴静的面容上,竟真的仿若凝结了几缕愁思,那双秀目款款,似有说不尽的心事,教人不由心境沉重。我从未料到,在这样一幅画像背后,是一个女子风光而又无奈的一生。感慨之后,我骤然想起娘亲,想起自己和靳轩,恍然间发觉,这一个个故事中间竟是这般相似,像是一个让人走不出的迷局!究竟因为是世事无端造化弄人,还是因为这样的女子心性太高,无法容于这个世界的现实?
就这般思绪起伏,却闻正德帝温沉的嗓音又在身边响起:“失去之后方觉珍惜,纵使懊悔却已于事无补。自她故去,朕发誓再不立后,因为朕心目中的皇后,永远只能是她一人。可是‘情意’二字,对朕而言,或许真的只能是个负担。月儿,你的性子其实与她很像,冷犀沉静,尤其,是对情爱的执着。对不钟意的男子,既便对方是九五至尊,你也能够坦然拒绝。可最让朕吸引的,偏偏也是你的这分执着。朕有时不禁要怀疑,你应是她派来惩罚朕的。因为直到遇见了你,朕才真的体会那种想要却又偏偏得不到的渴望,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听到此处,我不竟讶然转首。他的面上,依旧是平时从未见过的黯然而萧索的神情,那深邃的眸光中幽幽涌动的,有深沉的追悔,又夹杂了丝缕的深情,让人心中不由柔柔一动。
他深深凝视于我,轻道:“虽然朕是自觉对她亏欠,才一心不想对你有失,但是你在朕心中,绝不仅仅是因为像她才能占据这样的位置。她是世家女儿,看似温婉,骨子里却依旧倨傲,而你面上清冷,实则更懂得转圜和承让,凡事能够多为他人着想。更重要的是:你善于感动,亦懂得珍惜——而这些却正是朕曾经最为缺欠的东西。”
这一番话说得深沉而肯切,听他此言,我心头瞬间大乱,只觉歉疚无比。今晚之前,我从未想过,他竟然把我想象得这么好。他只当我是一个执着而深情的女子,却不知道我这一腔的执着和深情究竟是为了谁。他对我的情意愈是深重,我心中的歉疚亦愈是深重,只觉得这一生这一世,恐怕都报答不完。更何况,我今晚处心积虑的,竟是要以色勾引他的皇子,这不吝于背叛的行径,只让我更觉自己的不堪。
只听他暗自一叹,语气突转:“可是,今晚你在筵上以一舞颠倒众生,虽是为讨朕欢喜,却也令朕徒生困扰,只怕你会步了他人后尘,失了原本的秉性,变为一个只会以色邀宠的庸俗女子而已。”
他的这一番心意,我已然明了。然而心底那一切的思量自是不能让他知晓,我只能平静了呼吸,喃喃道:“月遥愚顿,只是眼见了皇上近日为国事操劳,一心想求得圣上开怀而已,却不想是用错了法子。”
他微微一笑,目光已然温存下来,伸出手来为我抚去面上发丝,这才轻道:“朕确是无心要斥责你,方才所说的也许太过严厉,辜负了你这一番苦心。之所以将你带来这里,只是想让你明白,朕看重的,是你的心性。好了,凡事说得明白,也少了困扰。走吧,跟朕回紫垣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