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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心事患重重(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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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夜归来,我满怀了心事,卧于床上,久久不能成眠。

也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似乎响起细碎脚步及窃窃低语。我心头犹疑,披衣起身,却见一人挑开鲛帐进来,竟是正德帝。此时,寝殿中的烛火大多都已撤去,只余一盏小灯,在无尽的黑暗中荧荧一点光芒,映衬得他的脸朦朦的有些不真实。我愣愣失神,连行礼都忘记了。而他款款望我,虽然满面掩不住的倦容,唇边却犹含了一抹笑意,轻声开口:“怎么,不欢迎么?”

我几步迎上去,一时无心自语:“月遥今晚明明看见……”

话一出口,才觉不妥,却见他依旧神色平和,一面解衣,一面淡淡接上:“看见芳绮么?朕打发她回去了。”

芳绮是芳淑仪闺名。我这才明白,原来我方才于紫垣殿探而未入,他竟是知晓。到底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他的眼睛,我不由得心中一凛。微咬了下唇,垂首去接过他脱下的外袍,而他转身向一旁,饶有兴趣的打量起搭在长榻上的那件明黄寝衣来。

那是我早些时候为他所缝制的,尚未完工,本不想让他看见,却一时不慎留在那里。只见他笑着转首问我:“这是寝衣么?可是你亲手做的?”

面上不觉微红,喃喃道:“月遥手拙,只怕圣上笑话。”

站近了才看清,他眼中竟布满血丝,甚至有教人无法察觉的颓然。心头渐起疑虑,却觉他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旁轻道:“只要是你亲手所制,朕必定欢喜。”

他的怀抱隔了数日未曾触及,却让我有些生疏起来。那怀抱中的温暖依旧,而我的心神,却愈发不能专注。心头杂乱纷纷,竟都是一些明知无法出口的问话:靳轩最近如何,可有上朝?为何眼下户部的政务已由静王打理?难道他对靳轩的器重已不如往昔了么?这连串的问题像是水中压不下的气泡,一个接着一个,在心中翻腾而上,堵在心口,让人愈发难受。

而他完全不曾发觉,声音愈加低醇,缓缓叹道:“朕今日真的累了,可这几日未见,却不知有多记挂你。”

心头暖暖一动,来不及反应,他却突然垂首望来。我此时的脸上,是尚未隐藏好的被满怀心事压抑得沉重的神情,甚至连笑意都带着淡淡的愁绪和黯然。只觉他神色一紧,轻轻抵着我的额头,问道:“怎么,还在为今晚的事吃心么?”

讶然一惊,略定住了神才反应过来他所指是何事。强打起精神,莞然一笑:“月遥只是担忧,皇上如此偏心,这淑仪姐姐怕是又要怪我了。”说罢,俯首温顺的伏在他怀中,终是把此事敷衍了去。

服侍正德帝就寝躺下,不一时,身边便传来他沉沉睡去后绵长而规律的呼吸声,看来他确是累了。我睁开眼,转过脸去,望着他在夜色中暗沉的轮廓。纵使已为政事操劳而如此疲惫,他仍坚持踏着月色和夜露一路匆匆而来,让人不得不感怀他的心意。

手犹被他抓在掌心,他微热的体温绵绵不断的由指尖传递过来。夜色太宁静,而此时的思绪,缓缓起伏,却是愈加清醒:我的余生,已决定是要陪伴这枕边人而过了,人生多少事,终是无法完美和圆满的。无论靳轩此时的消沉和意乱是片刻还是长久,这一切的心结,只能等他自己去解。而我,能够顾及的只能是眼前这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点滴恩宠。其余的,鞭长莫及,我无能为力。

我把所有事都压在心底,以为一切都会这样过去,可不想,终是难以脱身。

是日黄昏,我只带了芳云于烟波湖的九曲长亭,静静的坐着,等待一个人。极目远眺,夕阳尚未落去,天际那一抹流霞是妖冶的绯红颜色,混了大片的灰紫浅金,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竭尽绚丽。那欲坠的斜阳残存的一点余晖映在脸上,却没有半分温度。

一早,乐僖受关鹏所托私下里传话于我,是秋娘,她想要见我。

我隐隐能猜出一些她的目的,想拒绝,终觉不妥。随意寻了个缘由,只说听闻雍王府上曾有一厨娘,桂花酒酿得极好,想要讨教一二,便差人将她请进宫来,张邡办事极为利落,半日功夫便来回报,人已是带到宫门了。特意挑了这里见面,为的是视野开阔,能够沉淀心境,亦能避人耳目。

秋娘终是被乐僖带到面前,依旧是一身素花布裙,人倒像是瘦了。

她向我盈盈下拜,口中轻道:“民女秋娘见过贵嫔娘娘。”

往昔如昨,幕幕浮现眼前,她拿我打趣,她帮我梳发,她捧出一坛鲜酿的米酒,为我和靳轩庆贺。

面上是和善而得体的笑意,而眼底,却漠然得不含半分往昔之情。我早在心底提醒自己,只能狠下心!

拿眼示意芳云,她上前一步将秋娘扶起,浅浅笑道:“姐姐快请起吧。”说罢,照我一早的嘱咐,拉着乐僖一道下去准备茶点。

亭中只剩了我和秋娘二人,我淡淡笑起,指了对面石凳,轻道:“坐吧,眼下没人,不用如此拘束。”

秋娘紧抿了下唇,一双清目似是含了无尽轻愁,牢牢看我,像是要看进我心底去,口中不卑不亢道:“秋娘不敢,站着就好。”

我无奈一叹,抬眼看她:“你这又是何必……”

话还未完,却见她扑通一声,在我面前跪下,直直道:“月遥姑娘,秋娘有事求你,你只当为了殿下……”

“秋娘!”我断声喝住,面色微微冷凝。但见了秋娘满面忧容,心下又觉不忍,稍稍平静了呼吸,轻声道:“今非昔比,还望姐姐不要再用旧日称呼。你若真遇到难事,本宫责无旁贷,但若事关他人,请恕本宫无能为力。”

秋娘依旧锁紧双眉,像是顾不了其他,急急言道:“可秋娘并不是为了别人,此次一心想要见娘娘一面,完全是为了殿下啊!”

我心知拦不住她,于是心念微转,面上已是轻轻一笑,神色平和道:“那好,你说吧。”

她见我容色瞬间变幻,此时平定异常,不由微诧,咬了咬下唇,终是下定了决心,继续言道:“自从上次……殿下伤心离去,便再也没有来过小院。我不时去到王府,却一直无法见到殿下。有一日,我无意听到管家在王府门口与上门拜访的一位大人赔礼,才听那位大人说殿下已是许久都未曾上朝了,甚至连政务都放下了,想来府上求见,又见不到殿下踪影,甚是着急。我心底觉得奇怪,也不敢多问。直到有一日,在京城近郊若安寺近旁的一间酒肆门口见了匹白马,总觉得像御风,却又不敢肯定,便偷偷的潜进去,才看见殿下与一群文士,在其中饮酒作乐,殿下一时兴起,还击节高歌。可我看得清楚,殿下面上虽是笑着,眼里却全是难过。那一次我悄悄的退了出来,后来总是放心不下,便又去了几次,才发现殿下几乎日日都在,每次陪他饮酒的人都不同,好像都不清楚他的身份,有时还会请来歌姬舞女助兴。终有一日,我碰见只有殿下一个人,且多少有些醉了。急忙壮了胆子闯进去,想拉殿下回府,可他看见是我,只同我说了一句话……”说到此处,秋娘望我一眼,面色愈加哀然,沉沉说道:“他说:”秋娘,你知道么,她现在已是怡嫔了……‘“说罢,她深吸口气,几欲泫然,却是再也说不下去。

我只是面无表情的听着,就像是她所说的这一切全然与我无关一般。但心底,也不免气急交加。“彩袖殷勤捧玉钟,当年拚却醉颜红。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我虽然已多少能想象到靳轩此时处境,却不想他居然放浪形骸至此。惋惜与自责,我已无心分辨此刻那一种心情更加沉重些,双手紧紧握成拳,连指甲都一根一根掐到掌心里去。但面上依旧守得紧紧,平静得不起一点的波澜。

我淡淡的望向秋娘,直接道:“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秋娘听我此言,似乎感到了一线希望,她仰起脸殷殷望我,含了半分惊喜道:“殿下现在这般,完全是一时情伤。秋娘暗想,这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娘娘能够亲自前去好言相劝,殿下定能重新振作起来的!”

我的唇边浮出恍惚一点笑意,口中冷然道:“秋娘,你有所不知,我所能说的话,早已在上次去王府中探望王妃的身孕时寻机向雍王说过了。可他依旧如此想不开,我却是无能为力了。”

秋娘听我此言,满脸的讶然,只像是讶于我的平静淡漠,讶于我的无动于衷。半晌,她终是反应过来,跪着移近少许,双目含泪,继续执着道:“不会的,殿下如此聪明豁达的人,他只是……用情太深,才难以自拔。娘娘,你信我,再去劝他一次,只再一次就好,殿下他能听你的,只听你的!”

我沉沉一叹,站起身伸出手去,扶她起来。不忍再看她眼中的殷切神色,转过身去,远眺亭外湖光天色,口道淡然道:“秋娘,你以为我能够轻易出得宫去吗?我眼下的身份,若要出宫,只能是奉了皇上谕旨,不然的话只怕是要一辈子老死在宫里的。如果没有谕旨而私自出宫,你可知道是怎样的罪名么?”说吧,侧身望她一眼,见她仍是不肯甘心,便继续道:“又或者你以为我能在宫中寻个机会与他长谈。你却不知道,作为天子嫔妃,私下里与男子见面又是怎样的罪名?秋娘,难道你要我为了对他苦口婆心再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把命都搭上吗?”

话到此处,秋娘张了张口,终是无言已对。

我这才转过身,重又在凳上坐下。此时的天光已微微沉暗,褪为一层淡薄的烟蓝色,覆在秋娘玉白忧伤的面容上,犹显得凄楚难言。我心中不由得柔柔一动,而此时,湖风拂过,吹动发间的那支薄金镶翅蝶步摇,轻垂而下的流苏上那一轮细润的明珠滑过额角,留下一点冰凉的温度。心间骤然一凉,面上冷笑渐起。

我压沉了眼眸对着秋娘说道:“那好,秋娘,你若真的想要帮他,就替本宫带句话给他。”

秋娘倏的抬首,只当绝处又现生机,双目中清亮的一点,是重又燃起的丝缕期盼。

面上的笑魇略收,我暗咬银牙,缓缓道:“你只要告诉他,身为男儿,理应满腔热血,建家立业,作为皇子朝臣,更应竭忠尽孝,勤于朝政,为皇上分忧。可他堂堂七尺男儿,却只知终日沉湎于儿女情长,借酒消愁,竟没有一点该有的责任与担当,弃忠孝于不顾,何以立于天地间。你只要替我告诉他,我宁月遥若知他今日,简直要后悔当初错看了他!”

说到恨处,我不竟大力一掌,重重的拍在身旁青玉圆桌上,击得掌心生生发疼,而我却只觉得麻木。

而秋娘却一时回不过神来,只见她上前一步,急急道:“娘娘,你怎能这样说他,你不知道,殿下那一日没能追回你,他回到小院,将桌上那些你亲手所做的饭菜一口一口全吃了下去,一边吃着一边流泪,看得人心都要碎了。殿下已经情伤至此,你如何还能在他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呢?”

一面听着,恍然间,眼前似乎又现当日靳轩绝望哀伤的眼神。不错,我确已是伤他至深了,可他回到人前,依旧要强撑起满面的漠然。这一腔的伤痛无处遁形,却只能找一个不知名的角落,黯然疗伤而已。而我却仍不肯放纵他沉湎下去,硬生生要把他拉回现实来,实在是……残忍无比。靳轩,靳轩,难道我真的要眼睁睁地看你这样下去么?

这般想着,眼眶一热,终是忍不住,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我身子一倾伏在秋娘腰间,恸恸哭道:“秋娘,我情愿他恨我,也不要见到他这般自毁前程。可我不能再心软了,不然只能是害他更深啊……”

秋娘见我此状,已是怅然无言,良久,才觉她轻轻抚上我的背脊,叹道:“姑娘,我此刻方知你的难处。可若是彼此间情意这么深,又何苦当初……”

尽情哭过一阵,我心中多少平复了些,头脑也清醒下来,缓缓直起身,别过脸去拭干面上泪痕,这才转首端然道:“当初已是说得明白,有些东西,我心里实在是容不下。这条路我自己选得清楚,绝不后悔!”

说罢,沉沉一叹,抬首对秋娘道:“请你把我方才的话转告给他,只盼他能明白。还有,也劳烦华大哥在他身边多多提点,希望能把他拉回正途来。”

却觉秋娘竟是一愣,半晌,才黯然道:“夫君此时已不在王府了。”

我闻言一惊:“什么?”

秋娘的神色愈发沉黯,垂下眼,幽幽道:“他自请出了王府,一意要去边疆前线,萧兄弟无奈,才想方法将他安排去了北疆做了驻边参领。他说,当初一时心软,未能为殿下留下你,甚至还在玄武门外为了拦住殿下不惜兵刃相向,已是无颜再见殿下了。”

我已是愣住,呆呆道:“他竟忍心与你分开……且边疆战事一向吃紧,他此去……确是要辛苦的!秋娘,对不起,为了我,竟害得你们夫妻分离。”

秋娘扬起头,收了眼角泪意,倔然道:“就像娘娘方才所说,好男儿理应满腔热血报效朝廷,他做这样的决定,我亦不后悔!”

听罢此言,我不胜唏嘘,沉默片晌,终是叹道:“秋娘,我欠你全家,实是太多。你以后有什么难事,尽管提来,只当我是帮远在边疆的华大哥照顾你也好,千万不要有所顾虑。”

秋娘此刻的面容,已是沉静到哀然。她垂首片刻,随即轻道:“秋娘谢过娘娘一片心意。此次贸然前来,本无心要娘娘为难。只不过与殿下相识一场,深知殿下为人,实在不忍见他如此自暴自弃而已。”

我沉沉点头:“我明白。”

她缓缓抬首,再望我一眼:“方才娘娘的那些话,秋娘尽力传到就是了。也请娘娘为了殿下,再作慎重考虑。”说罢,终是告辞。

我起身目送她离去,却见长亭外不远处九曲桥廊柱后,是芳云茕茕孑立的烟青身影。

我目中微微放冷,芳云已是碎步垂首上来。

我淡淡问她:“方才那些事,你听去多少?”

她无声抬眼望我,复又垂睑徐徐道:“方才宫里的人来传话,说晚膳已是备好了,奴婢本想上来禀报,见到娘娘还在说话,便退于一旁。湖风大,多少吹了些话到奴婢耳朵里。”

她一番话说得委婉,倒也老实。我沉声不语,心底暗做思量。

只听她又轻声加上一句:“奴婢以为娘娘做得很对。”

湖风渐强,吹来一丝湖水的腥气,天际隆隆,有暗沉的乌云黑压压的倾覆上来。我牢牢看住她,唇边无声一笑:“天暗了,大雨将至。我们回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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