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疑波暗涌（1 / 1）
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也不知是到了哪里，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唤我的名字，转身回首，却见关鹏，着一身海青色侍卫戎服，远远地在长巷那边的宫墙下唤我。
我凝神站住了，只见他快步上来，一边口中急急道：“正要去找姑娘呢，可巧在这里遇上！”
我四周瞧了瞧，幸而左右无人，不然见到我与年轻侍卫交谈，不知宫中又会多些什么言语了。待到他站近了，我淡淡地问他一句：“怎么，关侍卫有事寻我？”
“是！”却见他是少有的认真模样，不似往昔般活泼，语气略为深沉地说道：“虽说消息还不确切，但方才却无心听见一班领说起：亲军今日调防，关鹏所在的这支侍卫军怕是晚些时候便要调往城郊的太白行宫去了！”
我听了也不由得也着了心，追问道：“怎么这个时候换防，照理说你们是要换去蓊沁行宫护驾才对？”
康朝的军队分为驻守京畿的京营及负责外防的绿营，京营又分做了侍卫皇帝的亲军以及护守京城的禁军。其中亲军分做数批人马分批驻守在紫禁城与各地行宫中，每值皇帝移宫或是统领亲军的大臣更替才会调防。按照之前的军防布置，关鹏所处的这支亲军正是该随行侍卫皇帝的，在皇帝移宫时便一同跟去，可不想这次却依旧留在了宫里，而且还要调往别的行宫去。
关鹏向我解释：“听说因为是有新的直隶总督上任，这才做的适当变动……”
“新的直隶总督？”我心中似有印象，不由得脱口问道：“南宫克？”
“对，正是南宫大人！”关鹏似有些意外，但他要说的却是其他的事情：“明日关鹏一走，这宫中只剩了月遥姑娘，萧大哥也不在……”
“萧大哥？他又去了哪里？”最近我神思恍然，这许多的事情竟都未留意。
“据说皇上许是要同蒙古大王去木兰围场狩猎，故而萧大哥及骁骑营早早地被遣去围场候旨了。”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怎么短短时间内，京畿的军防有了这么大的变动，而且，又正值皇帝移宫军备变换的混乱当头，于是又问：“现下是谁负责京中驻军防守的？”
关鹏想了想，才答我：“是南宫大人，以及萧王殿下。”
“萧王？”
“是，萧王本就是武将，也在兵部参职。最近官员人事变动更替频繁，他也是近期才新任侍卫散秩大臣的。”
记忆中那些与萧王有关的阴影一下子在我面前闪过，那种不祥的预感只越来越强烈，我凝着眉，压着愈加强烈的心跳，继续问道：“那么现下又是哪支侍卫军在圣上身边护驾呢？”
“哦，是前锋营，南宫大人的旧部下……”说到这里，关鹏似也开始觉得有些不对，他同我一般的皱起了眉，挠了挠头道：“这重防之地的亲军禁军全都是他的人……皇上怎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出现？”
是啊，依照他以往的行事风格，这是万万不可能发生的。况且，就连我这个末微的小宫女一听便觉得不安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臣子请旨进言呢？我一边思度了一边说道：“许是这蒙古王要来，听说是要与圣上参定什么协约的，事关重大，才让皇上及亲贵大臣们分了心……”同时，心中压不住的沉沉担忧：“真想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虽然只是凭空揣测，但若是真的有人有什么异心，只怕……后果不堪设想！”说罢，我微微抬首望他，尔后问道：“若非是圣上传召，不然月遥是离不了这宫里的。关侍卫，你能否帮月遥个忙，去一趟山庄，弄清原由，或是……想法子向雍王或是信王提个醒？”
关鹏沉吟片刻，为难的摇了摇头：“原本此事为公为私，关鹏都是万死不辞！可是侍卫军调度严格，凭我一己之力，确是不能抽身。而且，此事暂且只是你我二人的揣测，无故地惊动了侍卫军中的人更是不好！”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此时不知其他人是敌是友，若是真有异动，惊动了对方，只怕我们还未出这宫门，已召来杀身之祸。真的是要想一个万全的法子才好……”侧过首去，望了那一排的朱红宫墙，心中又是不安又是焦虑。此时，一只不知什么的鸟儿在宫墙上方忽地掠过，只投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阴影。我的脑中似乎也同时灵光咋然一闪，倒是有了个主意，于是，伏在关鹏耳边细细叮嘱了一番……
待到一切都安排妥当，回到宫人们安置的厢房那边，已是午后。顾不得吃饭，只是焦虑地在房中来回踱步。自从在关鹏处听到了那些消息，那种不安的感觉便入汹潮般翻涌了激荡在心头，久久都难以压抑下去。这是我从未有过的感受啊！以往跟随在正德帝身边，亦是经历过许多是非波折的，可没有一次像是这样，吃不了，坐不下，满心的焦燥难安。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在的缘故？还是，因为这一切可能出现的异动，一分一毫，牵动的都是他的生死荣辱？想到这里，我凝住神，强逼着自己静下心来，细细地思量所安排的这一切可有缺失的地方。
告别关鹏后我急急赶去了太医院，悄悄地寻了薛太医。此时宫中能够全信并托付的人确是不多，而他与我这几年相交，已让我知悉他的人品。况且当时在正德帝汤药中偷毒一事，他被人污陷，是我寻出元凶，替他洗脱了冤屈。事后他一直感激，曾愿将毕生医术倾囊相授，虽然我所学不多，但师徒之情仍在。因此我才在他这里布下极其关键的一步……
此时宫外流行时疫，宫内亦是人人自危，不少宫室遍燃艾叶以求趋疫，所幸，宫中倒是暂无人有染疫表现。我险走的便是这一招：让关鹏晚些时候以头痛脑热、全身乏力之征去太医院寻了薛太医求诊，而这些都恰是染疫的征照。薛太医只需做个假诊，并将结果报去侍卫营。侍卫营自是不能再将他留在营中，以宫中惯常的做法自是要将关鹏送出宫去，迁至宫外别馆隔离医治。别馆中廖廖数人，看守亦不严密。况且这里是由太医院辖理的地方，到时自是容易寻一个症状相似之人偷龙转凤的将关鹏调换出来。再然后，只需寻一匹快马便可一骑绝尘去……
天渐渐地黑下来，我的焦虑和彷徨倒也随着压下了少许，待到小常将晚饭送来的时候，我已是恢复了镇静模样，能将就着胡乱吃几口。关鹏那边，若是顺利的话，应该已经行出数个时辰，想来已经出了京城地界；此时应该已过了侍卫换防的时辰，只不知到底是哪一支亲军换入大内。思绪越来越乱，不能再胡思乱想了，我转首看了看一旁为我盛汤的小常，装作了随意的问道：“小常，你从大殿那边过来。可见了什么新鲜事情，说来给姐姐听听？”
小常听我问她，倒真的放下盛好的汤，侧着头凝神想想，才答：“也没什么，无非是小柱子和太和殿的小桂子又为输了钱的事辩了嘴，还有偏殿里头有一扇窗页坏了，公公们已找人来修了……”
见她说的那些琐细事情半点也不能分我的心，我无声的轻笑了一下，正要去喝汤，却听她双眼一闪，继续说道：“对了，方才常儿来的时候还发现殿外的侍卫也都换了……”
我诧的一惊，这正是我想知道的事情，正待详细去问，却听窗外似是传来纷杂的脚步声，那由远到近的敲击地面的声响分明是侍卫的硬底军靴发出的。那种不安的感觉再一次的紧紧的揪住了我的心，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强烈。顾不上再与小常说些什么，只是死死地盯住了门口。
果然，脚步声到了我厢房的门口便停住了，紧接着，便响起了敲门声。
小常见我坐着不动，便要起身去开门。我伸手一把把她拉住，强压了心头慌乱故作镇定地问道：“是谁？”
外头一陌生男子的声音：“在下是前锋营的侍卫，奉了皇上的旨意前来护送月遥姑娘去行宫的。”
一听此言，小常立即兴奋异常，开心地对我说道：“常儿今日还说，皇上是不会忘了姑娘的。”说着，又要起身开门。
我依旧一把扯住了她，沉了声继续问道：“哦，这么说这位侍卫是奉旨而来？”
“正是！”门外斩钉截铁地答道。
“那么请问，可有皇上圣旨？”
“呃……”犹豫片刻，才答：“没有。”
“那么，可有皇上手谕？”
“……没有……这次传的是口谕！”言语中似乎已有些不耐烦了。
我冷冷一笑：“这位侍卫大人，月遥是皇上明旨规定的只能待在在紫禁城中。若看不到皇上亲手所写的圣谕，月遥是万不敢离宫的，还望大人恕罪。”
“你……”窗外的声音显出几分愤然。
身边的小常诧异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门口，似乎明白了什么。我正想在这万急的关头向她嘱咐几句，却听她劝我：“姑娘怎么这个时候还在赌气……”
我正要与她解释，却听“砰”的一声，门已被撞开，门外赫然是一列侍卫装扮的陌生男子，为首一人已是一步踏入屋内，狠狠地对了我们言道：“皇上的旨意，可由不得你去还是不去！今日若押不回你去，我们哥几个亦是难以交差！”
此刻，我的心反倒静了下来，似乎是连惊慌尖叫都忘记了，想来他们已是志在必得，再抵抗反倒会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身边还有小常，亦是不能再连累了她。想到这里，我淡淡一笑：“这位侍卫大哥何必动气，月遥不过多问几句罢了。也罢，月遥这便跟你们去好了。”说罢，轻轻起身。
那名侍卫盯了我们看了两眼，才指了我对身边的人说：“嗯，看来就是她了。”然后。一挥手：“带走！”
此时，立即上来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地要把我拉走。小常仿佛此时才真正醒悟过来，急急上来拦道：“不行……你们怎么这么就带走月遥姑娘！”
那两名侍卫正要把她一把推开，我立即沉声喝道：“住手！”
他俩转首看我。倒真被我这一下喝住，呆了一呆。
我只能定了神，作了寻常的样子，柔声对了小常说道：“你别担心，月遥……只是去了皇上那里……你仔细记着了，到时好给殿里的公公们交待一声。”说罢，转首对了那名领头侍卫浅笑一下：“这位大哥，这小丫头只是不懂事，我们走吧！”
那名侍卫冷冷一笑：“算你识实物，走！”说罢，领着头出去了。我最后回首望了一眼小常，不知道她能不能领会到我最后话中的意思。只见她无声地立在墙边，那双大眼睛中似乎满含了泪，那惊恐和担忧的目光伴着我，随众人踏入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