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樱舞(1 / 1)
园中西北处有片空旷草地,正是放风筝的好场所。众秀女四下散开,三两配合,放起手中风筝。这风筝多是儿时喜欢的玩意,自入宫廷之中便天天礼教修习,或是对着各位娘娘嬷嬷小心翼翼地承答应对,早就不知轻松随意是何种滋味。此刻春风送暖,芳草萋萋,又得娘娘应许可以肆意地放起风筝,各人皆感心旷神怡,欢欣无比。那边馨蕊持一只五彩云燕高高举起,玲珑持着线拐向前跑去,而我独自牵着我手中绿蝶追上玲珑。
“宁姐姐,我们来比一比,看看是谁的风筝飞的高,如何?”玲珑欢快的说。
“比就比,怕了你不成!”我欣然应允。
“馨蕊姐姐,我们要加油啊,要和宁姐姐比赛呢!”玲珑朝向馨蕊喊道。
此时一阵东风起,风筝被托得稳稳地飞起来。
“哇!你看!飞起来了!”玲珑拍手欢笑,岂料手中一松,那云燕受力不匀,向一侧歪倒着竟是要坠下来。“糟糕!”玲珑见风筝下坠,一时慌了神。
“别急。”馨蕊快步过来,助玲珑扯着手中丝线,不消几时,那只云燕又轻巧地飞向高处去。这才又复之前欢声笑语。
转眼间,各人的风筝都飞上高空去。
“淡碧长空,深红浅紫,漫舞争艳。柳陌啼莺,江涛洲渚,香馥花迷眼。”正是那首《永遇乐》中所描绘的场面。
“旧时倩影,旧时沉醉,刹那似真还幻。此柔骨、泥尘零落,为谁寸断?”而这句,就是他藏在风筝中想要对我说的话吗?我仰首望那绿蝶越飞越高,手中牵扯时力道也是愈沉,仿佛这素手盈握之间,亦牵附着他的拳拳情意也凝重如许。
正思量间,只觉手中丝线似已不堪重负,诧然一轻,远眺那绿蝶,忽然挣断了丝线的束缚,却无力高飞,反而转身急坠。
“宁姐姐,你的风筝!”玲珑即时发现,遥指着那不停下坠的蝶影喊道。
“玲珑,你和馨蕊继续放那只云燕,我去那边把那风筝拾回来。”我对玲珑嘱咐道,回首望望其他人,这风筝断线也是常事,众秀女皆未留意,全心只顾自己手中。而远远那边亭中端坐的众位娘娘,亦未留心这小小变故。我放下心来,顺着风筝落下方向追寻了过去。
远远望见那绿蝶向着东南角急坠下去,一会儿便不见了踪影。我循着方向穿过一道回廊,出了一面爬满绿蔓的圆月洞门,一条小径直指竹林,沿着小径找去渐渐的似已走出了翠倚园的范围。凭感觉它似乎就落在前面不远,所以我未停下脚步,只是小心留意来路方向,只怕到回头时迷了路。
走出竹林,豁然开朗,扑面而来的是一片如云似霞的绚烂景色,美得让人屏住呼吸!不远处几株八重樱开的正艳,那一片漫天的花舞如同丝锦织就的旖旎画卷,我只被那花迷住了眼,一步一步地朝近走去,却赫然见我的风筝正好落在中间那株最高的八重樱枝头,露出半侧绿翅。“找到了!”我心头一轻,这样望着那风筝落的位置似乎不高,我走到下方伸手去够,无奈踮起脚尖身长了手仍是差了寸许,却是怎样也够它不着,心下不免懊恼。
“怎样,要不要帮忙?”身后一阵熟悉男声响起。
一阵大惊!今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居然遇见他!
我只能缓缓转身,望一眼面前正对我温然浅笑的男子,俯首行礼,恭敬地轻声问安:“奴婢参见皇上!陛下万安!”
“哦!”他似是又有些吃惊,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盘龙盛蓝长袍,腰间的绣着金色龙游云海的明黄腰带。他旋及轻声笑了开去:“这一次没有那件披风遮身,倒是被你看穿了身份!”
依旧垂首答道“上次是奴婢愚钝,有缘得沐天颜,竟未识得陛下身份,真是有眼无珠!还望陛下恕罪!”
他略收了笑意:“你说你不知,此刻见朕却怎么毫无惊讶模样?”
心下又是一惊,只有小心应答:“能于宫廷之中闲庭信步又有如此雍然气度这普天之下又有几人,奴婢当日回宫后只是心下怀疑,并不敢确定。今日又见龙颜,才应证了心中猜测。”
他对我的回答未置可否,只淡淡地说“平身吧!”转身背着手踱步那株樱花树下,抬首望那树上风筝。“这是你的风筝?”
“是。”
“刚才还见翠倚园上空五色纸鸢争艳,不想转头便掉下来一只,还真是巧,直直地朝朕这边飞来,不想竟是你的!”说着似是转向我这边望来。
看来他在此处已经待了很久,而我来的时候居然满眼都是这花,竟未留意有人,真是卤莽。心下想着,一边答道:“奴婢笨拙,手中的线竟让它断了,惊了圣驾,还望陛下恕罪!”
他听后并不言声,反倒向我走近几步,无形中有种压力袭来,这就是所说的君威莫测吧,我心下不竟忐忑!
“怎么,你怕朕?今天竟如此小心,当朕是老虎会吃人吗?”他言语冷冷,已然有几分不满。
君王的不满应该更能给人压力吧,可是这瞬间我冷静下来,反而突然不怕了,倒是有几分摸清了他的心性,于是依着本心开口答道“风筝断线凭风去,只身飞至帝王前。惊扰了圣驾,奴婢只有认罪,难道怪于这送巧东风?”
“呵,难不成朕还要赞你敢作敢当!”果然语气已大转,已带上几分玩笑。
“奴婢不敢,只是这天威难测,心中不免戚戚。”
“好个言语灵俐的丫头!难不成教习嬷嬷教过你面圣时的话是这样说的?”
“教习嬷嬷?”难道他已知我身份?是了,德妃邀众秀女绿倚园中赏游,我这身装扮又并非宫人,自然一猜便知身份。这下倒好,两不相欠。
正思量间,听他又问:“怎么,又不说话了?”
“奴婢心下正是惶惶不安,不敢言声了!”
“好了好了,朕不为难你,你还象平常那样说话,不要一口惶惶,一口戚戚了!”说话间他已恢复昔日语气。
“谢陛下不责之恩!”我低头谢过,抬眼见他又行至那棵樱树底下,竟抬手要摘那风筝。连忙说“奴婢不敢劳烦陛下!”说话间,那只绿蝶已被他取下,只见他正置于手间仔细打量,我不知他发现那“永遇乐”三字后又作何想,不免有些焦急。
此时,一阵东风吹过,风力稍劲,扫得落樱缤纷,那无数细小粉色花瓣翩翩如舞,将我俩笼罩在这纷繁花雨中。一时间,两人都被眼前美景震撼,双双悄然无语。只是我是抬首望向那如锦樱树,而他的目光似是落在我身上!待我发现,不竟大窘,面上似乎有些微微发热,只有暗暗转身退开少许。只听他在旁喃喃:“为什么朕每次见你,都能见如斯美景?”言语轻柔,温然低回,犹如清泉入心,让人更觉置身处是人间三月天气。
一时间我竟不知如何回答,半响才道“这御苑之中美景处处,巧夺天工,又岂是奴婢功劳?”
他璀然笑开,转眼又恢复自若模样,樱雨已停,仿佛刚刚一切从未发生过。
他伸手将手中纸蝶递给我,我微微屈膝双手接过“多谢陛下。”
他转身仰首背对着我,几不可闻地轻轻一叹:“你下去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奴婢告退。”我垂首行礼,转身沿着原路回去。待到行至竹林边,我忍不住回首望去:那一片繁华花影下,那盛蓝色的欣长背影独立,那便是我大康的一国之君吗?可是在我心中,他仿若依稀还是初时见过的那个清冷夜中的清冷客,面对繁华,绝世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