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回 山野纵深壑难掩足迹（1 / 1）
“先生，你看，我画的。”
一张素描纸的背面上用灰色的木炭勾勒出线条，虽然有些歪七扭八，但可以看出是一只虎视眈眈的猫，在刨着爪子。
韩紫接过，叹气，“阿九，你又偷我的纸。不过，画的真不错，是一只神气的猫。”
递给她画的是阿九，那个小男孩，他提了一篮菜，“我娘叫我拿来的。”
韩紫已经住了一个多月，菜米都是向阿九的母亲刘嫂买的。
阿九放下篮子，却没有走掉，远远地站着，直勾勾地看着桌上的画册字卷。
阿九那种渴慕的眼光，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阿九，你想看就坐下来看吧。”韩紫放下了手中的笔。
“不行，娘说了，你们是有学问的人，不乐意人缠着。”上次，阿九曾经偷偷扒着窗头，看人念书，结果被人驱赶，还得了几声小赤佬。
韩紫心生怜惜，阿九非常有天赋，如果是城里的孩子，父母早就送去学画画了，可是阿九生在山里，父亲游手好闲，不着地不着家，只会吃酒赌钱，全靠刘嫂一人支撑，能养活就不容易了，识文断字想都不敢想，阿九肚皮里装的也就是些村里的讲古。
韩紫拿起三国人物画册，她出走是临时决定，所以只带了几册字画。她招手，“阿九，来，你认得这其中的人吗？”
阿九眼睛看着她，脚步犹犹豫豫地，手却很敏捷，书画到了他手里，小心翼翼地，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突然，他叫了起来：“我认得，我认得，镇上的关帝庙爷爷。”
韩紫笑了起来：“没错，阿九真乖。”阿九的才华，埋没太可惜了，罢了，在这村子里，就再当一次先生。
“这是线描，是国画的基础，你想学吗？”
阿九惊喜地说不出话来。
原本怕阿九的接近而暴露自己真实的性别，韩紫心里还尚存着一丝犹豫，这时也全部消融了。
“如果你想学的话，每天下午来，我教你，认字，画画，还有故事，只是你不可以告诉任何一个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行吗？”
阿九傻呵呵地笑，“连娘都不许吗？”
韩紫摸了摸他的头，“是，你要是告诉了别人，我就不教了，以后出来，你娘若问，就说是玩去了。”其实不叮咛也没关系，阿九每天在山里头转，用他母亲的话说，整个一放山野猪。
夜晚听得檐溜淅沥作响。
韩紫推窗，抬起头看，天上漆黑如墨，一点星光都没有，却有一股凉凉的湿气扑到脸上，是潆潆的雨丝。
白天，拿着画本，尽可捕捉灵思，阿九很聪明，举一反三，也许很快她就没有更好的材料教他了。
七里泷乡风淳朴，在山民们眼里，他们是城里来的有学问的人，往往是带着敬畏。
基本的生活非常低，她带出来的钱，生活一年半载不是问题，可是，以后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不能不想。
她不可能在这里生活一辈子，这件事情究竟会过去吗？
山外应该是夏天了，姆妈不知怎样忧心？
那个人权势很大，会为难韩家和高家吗？韩紫不是没想过。
以前，看到书中颂扬出寨和亲，她都不以为然，卫护家国，男儿解甲，把重任往女人身上推，还冠冕堂皇，这还不厚颜无耻吗？
现如今，她也算是相似的境遇，那封信是高家寄出，隐隐蕴含着某种威胁，高家和韩家是济州世家，总不至于生死离别吧？家族的兴衰，不能指望她去当祭品，如他日失宠了，岂不又怪她没有侍奉好？她承担不了如此的大任。
可是她的心里终归是不安的。
突然，一阵凌乱的敲门声，“咚咚”，远处隐隐有犬吠。
韩紫一惊，没有作声，夜里从来没有人来敲过门。
“先生，是我，阿九。”
韩紫忙披了一件外衣，走到天井中，拨出门档，阿九闯了进来，拉住韩紫的手，“先生，快走，出事了。”
他的力气很大很急，韩紫被拉出了门，地上的青苔，她差点滑到，“阿九，怎么了？”
“快快…”阿九的手心都是汗，“有人打听你，快快，跟我来。”
韩紫心头突突地跳了起来，跌跌撞撞，跟着阿九，思想一时都停顿了。
空气里有一丝骚乱，她回头，阿九家的灯亮了。
阿九十分熟捻，拉开草堆，钻了进去。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子，只听得两个人喘气。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韩紫压低了声音。
她的腰一紧，阿九扑到了她怀里，呜呜地哭了，“都是我害的。”
“别哭，别哭，阿九，你好好说。”触手是这个孩子浑身湿沥沥的。
“今天阿爹带我到集市去了，他赌钱赢了，我..我就央阿爹买纸笔，央了好久，阿爹总算肯了。”
“这是好事阿，阿九平常不是很想有自己的纸笔吗？”阿九非常懂事，除了在她身边，从不拿回家去，回家总在石板上涂涂画画，用家里烧过的木棍头当笔用。
“后来阿爹喝酒，我想讨他高兴，我就…我就画了阿爹、阿娘，还有…还有先生。”
“结果就有人来问了，是吗？”韩紫叹气，那人就能神通至此吗？
“是，一个带眼镜的先生问的，说是您的话，给五块大洋，阿爹就逼我说在哪里看见你。我都说了不认得，乱涂的，那人不信，说我的画肯定是你教的。”
五块大洋，能养家半年，阿九那个爹怎么会放过肥肉？
“进山后，不止那个带眼镜的，还有四五个人，面生，话也听不懂，反正对眼镜说话，凶杀杀的，那个眼镜怕得很，后来我看见他们腰里还有枪，我吓坏了。”
“好阿九，别害怕，那你怎么先跑出来的？”
“我说要撒尿，就偷跑了，山里的路我熟得很。
韩紫苦笑，蹲下身子，“阿九，待会儿无论有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怕，也不是你的错。”
阿九的爹娘也是这山里人，阿九的小九九，大约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而且脚步声已经到了。
洞口处亮起了火把，有人恭敬地：“小姐，洞里寒冷，请您移驾。”
韩紫攥着阿九的手，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
明晃晃的火把，照得洞口如白昼。
“娘。”阿九叫了起来。
韩紫看了过去，惊恐的刘嫂扶着一个面上有血渍的男人，“先生，对不住。”她喃喃地，她不是不知好歹，可是男人是她的夫，她不得不带他们来。
“小姐，受惊了。”郭德明弯了弯腰。
韩紫的目光越过他，“立夫，是你？！”
柳立夫扶了扶眼镜，半天也挤不出笑容，呐呐地：“韩紫，我...”
郭德明毫不客气地打断：“柳先生，此地没有你的事了，你请便。”他恭谨地对韩紫“小姐，兄弟们奉命而来，如有不恭，请小姐谅解，小姐，请。”
他做个手势，一名大汉牵过大青马，，另两个人站到了她的身后。
阿九一瑟，偎紧韩紫，郭德明皱眉，伸手欲抓，抬首碰上韩紫清冷的莹光，手垂了下来，侧身退了一步。
韩紫往前，把阿九的手交到刘嫂的手中，“钱给了吗？”
刘嫂和她的男人惶恐地看看郭德明，点点头。
“让阿九去念书，不要耽误他。”她蹲下，疼爱地拂去阿九脸上的泪水：“别哭，阿九，你是个好孩子，屋子所有的东西都是你的了。”她能做的只有这些，将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韩紫走到马前，柳立夫突然冲过来，“阿紫，对不起，我没办法，没办法啊...阿唷..”他被架住，挨了一拳。
韩紫看了郭德明一眼，柳立夫被放开，像是一只完全泄气的皮球委顿在地上。
韩紫欲言又止，“走吧。”
马儿极稳，如履平地，韩紫回头，火光闪烁中影影崇崇的山，有些陆离的暗青，像一张黑压压的大网，沉沉地从半空罩下来。
尘土的归尘土，而雀儿欲栖息于林中不得，就如缰绳总是掌握在他人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