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1 / 1)
不久,母亲的回信到了。母亲在信中说,江苏的警察已经去安徽找到了她,还带她去医院拍了她受伤手指的片子,虽然骨折早已治好,可还有旧伤。这些都是证据。母亲在信的最后说:“杨东启杀了人,肯定会被枪毙。我们的苦日子也到头了,今年我会光明正大地带你继父回去过年。”
捧读母亲的来信,我喜出望外。母亲要回来了!母亲要回来了!我像只快乐的喜鹊,拿着信在黄昏的小土路上飞奔。
母亲和继父是腊月二十八那天到达的,这次美华没回来。我第一次见到了我的继父。继父矮小壮实,皮肤黝黑,双手粗糙,眼里有云翳,说话嗓门很大,这使我对他有几分畏惧。
母亲拿出一包花花绿绿的糖塞给我,说:“这是你爸爸买给你吃的,快叫爸爸。”我看看继父,他用那双长了云翳的眼睛毫无表情地看着我,我心里一紧张,竟然喊不出口。母亲一个劲向我使眼神,我像蚊子哼哼一样叫了声“爸爸”,继父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在红英表姐家里,母亲摸摸我的衣服,惊讶地喊起来:“你怎么穿得这么少?”我鼻子一酸,说不出一句话。母亲又摸摸我的手,再次惊呼:“手这么凉,怎么不加衣服?”我低头不语,强忍住就要落下的泪水。母亲当即就要去养父母家,看样子似乎要兴师问罪去。
我拽住母亲,哀求道:“妈,带我到安徽去吧,我不想在这里过下去了。”母亲的眼圈一红,说:“不是我不想带你去,是你继父不同意呀!”
红英表姐给我出主意:“我看姑父也是个老实人,萍后你要求他,晚上他睡觉,你就在他床前哀求,他心一软,兴许就同意了。”母亲想想也说:“只能这样了,萍后你要会说话,开口闭口就叫爸爸,他一高兴,一喜欢你,就带你走了。”
晚上,和表姐夫喝了两盅白干的继父在红英表姐家的东房里睡下了。母亲和表姐在另一间房里说话,母亲叫我去求继父“开恩”,成了马上告诉她。
我遵照母亲的意愿而行。开始我是低头认罪似的站在继父床头,一动不动。那时农村还没通电,昏昏暗暗的煤油灯跳在继父的床头,他缩在被窝里,用安徽普通话说:“你把灯吹掉吧!”他以为我是来给他吹灭油灯的。见我半天没动,继父奇怪地问我:“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我嗫嚅着说:“爸爸,带我去安徽吧!”
继父没吭声,我想起红英表姐交代的必要时要跪下的话,我双膝一弯,跪在了继父的床前。跪下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划过一抹钝钝的痛,过了这个春节,我就13岁了,13岁的我已经懂得自尊,我的眼泪在这一刻暗潮汹涌。
几分钟后,我听到了继父发出的鼾声,继父居然睡着了。
我的泪水不可抑制地滴落下来。如果是我的亲生父亲,他会视而不见我的跪地哀求而心安理得地酣睡吗?
我跪在冰冷的地上,薄薄的秋裤隔不了来自地底的寒气,我能感觉到寒气上升的冷酷与无法抵挡,泪在脸上蜿蜒成冰凉的河,小小的心似乎也冻成了冰坨坨。世界何其寒冷啊!哪里会是我取暖的地方?
我跪了也许有两个小时那么久,继父的鼾声经久不息。泪痕已在脸上干结,紧绷绷的,像结了一层痂。我绝望地想:如果继父一直不醒来,我是不是就一直在这冰冷的地上跪下去?
继父醒来时我已跪麻了双腿,继父起来解手,见状,很惊异地问:“干什么跪这里?”我小声而坚决地说:“我要去安徽!”
我听见继父叹了口气,边往外走边说:“去安徽也是过苦日子!”
继父解完手回来时叫我起来,“你不要跪了,”他说,“不是我心狠,我养两个人已经够呛,我也没办法。”
“爸爸,”我困难地叫了一声,眼泪又没出息地掉了下来,“讨饭喝粥我也愿意!”我说。
继父躺进热乎乎的被子里,不再理我。一会儿,鼾声又起。
我是彻底死心了。不再哭,继父不会因我的哭泣而心疼的,我又不是他生的。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想往他身上贴的小包袱吧,谁又愿意自找苦吃呢?
我艰难地爬起来,在这个寒冷而又无情的冬夜,无家可归的我连继续哭泣的意念都放弃了。生活不相信眼泪。
我一个人悄悄回了养父母家去睡觉,没去惊动母亲。我跪了两个小时继父都毫无怜悯,她又能怎样?
回到养父母家里,养父好像在等我。他还端着酒盅悠悠地品着,见我回来,他眯缝着微红的小眼睛问我:“和妈妈聊得还好吧?”
养父的慈祥是绝无仅有的,我冷淡地“嗯”了一声。养父颇有讨好之意地说:“我明天一早上街去买菜,中午叫你爸爸妈妈来吃饭。”
养父的神态让我对他这个人无端产生厌烦和轻视。他是那种自以为大、爱贪便宜而又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可厌、可怜而又可悲的人物。这种人吃不得半点亏,一旦吃亏,他想方设法也要捞回一点,否则,他会一辈子对自己的吃亏耿耿于怀。我没和养父多罗嗦,落寞地上床睡去了。其实哪里睡得着呢?满脑子都是继父冷酷的脸,我不知道怎样做才能讨得继父的欢心。
整夜都在噩梦中挣扎。我一个人奔跑在烈日炎炎的旷野上,旷野无人,我一路嚎哭,找着妈妈,但她已经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