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 长生塔(1 / 1)
时间已经久到我快要忘却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这孩子是妖怪啊!”
这句话是在我再长大一些时母亲告诉我的,也许这就是我来到人世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只要对镜我就能看到自己那双灰白色的眼睛,还有异于常人的容貌,那双眼的颜色是拜母亲所赐,她在一个傍晚与自己的亲生弟弟在高粱地中做了苟合之事,接着生了我。
后来他们就死了,或许是老死,或许是失足落河,或许是被我毒死的。
于是我便是一个人了,其它的亲戚从不与我家走动,他们早就耳闻这件丑事,而见了我便更像是见了那罪恶的成果。
于是在八岁生辰那年,我正走到了一片山林尽头。
那儿是一片湖泊,岸边有花有草,虫鸣鸟叫,湖的那一头还有一挂白色的瀑布,轰隆隆地从上往下泻着,让我浑身围绕在一片清新的气息当中。
所以我想,我就在这个地方死去吧。
我没有多加犹豫,便纵身入湖了,那些从瀑布而下的水流将我像落叶般地从上头打到水中,我丝毫没有费力,胸腔就积了大量的水。
正当我逐渐失去了意识时,却感到一双手将我托了起来,接着几乎是扼着脖子般将我拖到了岸上。
是一个红衣女人,她面容艳美,却这么冷漠地俯视着我。
“想死吗。”她淡淡开口道,“死并不可怕,活着才是痛苦。”
我跟她说,我不怕活着,只是活着没有意义,所以今天来了兴致,那便死了吧。
她冷笑一记,接着将一个东西套在我的脖子上。
“我会让你有足够的时间来考虑生存的意义。”她这么说罢,便消失了踪影。
是一把黄色的铜锁,我再细看,却发现那铜锁已经连接进我的皮肉中了。
无论怎么拉扯,那铜锁也不会断裂,我并没有感到有什么异样,只是觉得既然今天死不成,那就不死了吧。
我在一家酒馆找了份洗盘子的差事,掌柜不准我走出店外,特别是出现在大堂里,因为我的眼睛会吓跑客人,如果非要出去。
“那你就装瞎吧。”掌柜说,反正像你这样的人有眼睛和没眼睛也没什么区别。
我答应下来,直到有一次摔破的碗碎片割了我的手,我才发现了一件事,那伤口自己愈合了。
这件事足够让我欣喜若狂,当晚我便离开了那家酒馆,冲进一家正准备打烊的银楼里劫了所有的首饰财物。
我一下子成了被追缉的大盗,在我享用那些变卖掉的财物吃喝了一个月后,我被官府抓了,但在刑场上,刽子手的刀根本砍不断我的脖子。
“是妖怪啊!”我又听到了那句话,不过这一次我厌烦了,我用刽子手惊吓而掉落在地的刀砍了几个滞留在刑场上还没来得及逃开的人。
我想自己是交到好运了,有这把铜锁在,我做什么都行。
所以我烧杀抢掠,直到最后还将坐在龙椅上那个人给拽下来。
然后我要做什么呢,我灭了一个国家,成了天子,群臣朝拜,天底下的土地都是属于我的,我有后宫三万,夜夜笙歌,直至最后那些暖玉温香一齐在我面前搔首弄姿我也不会有再大的兴奋之情。
我厌倦了一切,所以在一个晚上又离开了。
以前我问过母亲,为什么要与弟弟苟合,母亲说是因为爱。
可我并不觉得我和那后宫三万人有任何爱可言。
我到了一个渔庄,一个渔家女对我一见倾心,看那些没权没势的人也能活得如此开心,所以我觉得,只要这样过平凡的生活,我总有一天会明白些什么。
所以我娶妻,但并不让她生子。
渔家女对这件事很困惑,我却只是告诉她,我害怕生下来又是个灰眼睛孩子,怕他受苦。
渔家女信了,在怀了第一个孩子时,不顾家人的反对自己想将孩子弄掉,结果一尸两命。
我在她的尸首上蒙了块白布,懒得看那些长辈哭泣的目光,就离开了渔村。
离开后我才知道,我不想有孩子并不是所说的那个原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它,我一面在寻找着什么,一面又预感着有孩子便会打破一切,就是这种似是而非的心情。
毫不费力地,我又找到了一个愿意为我奉献出一切的女人,那是个青楼的花魁,她拥有无比的美貌,阅人无数,但却对我说,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
我们终日缠绵在榻上,闭门不出,所有吃食都让丫鬟送来,我能弄到所有的钱财,她要什么我就能给她什么,可她却嫣然一笑道,她什么都不要。
我们疯狂地日夜□□,我睁眼便能看到她喘息而香汗淋漓的模样,她说她很喜欢我的眼睛,喜欢我的身体里全是冻结的冰渣子。
我与她谈古论今,嬉笑市井趣事,在房间的各个角落以各种不停的姿势结合着,当有一天我梦见了她,我突然发觉自己似乎知道什么是爱了。
她是我梦到过的第一人。
“我以为自己是个冰冷的人,我不会向你臣服。”一天那女人这么跟我说,接着悻悻道,“可我爱上你了。“
于是她便成了我第二任妻子。
我开始享受与她在一起的每一天,我开始由衷地希望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可她总是说,不可能的。
“人一辈子不知道即将会发生什么,比如我今天出门可能会被天上掉下的花盆砸到,或许你七天后遇上了一个与你更为契合的人,再或者…“她边□□着,边道,“死亡总会将我们分开的。”
可我并不想考虑到那一天,我总觉得我们相伴的日子是漫长而无尽头的。
事情却比我想象的要残酷得多,有一天我的妻子出现了一根白发。
她眼角有些细纹了,一日在欢乐时她却讨饶了。
“过去了十年,你却似乎一点都没变老,不单是容貌,连体力也没有一丝减退,你都快把我弄坏啦。”
她亲吻着我的铜锁,我却第一次在与她欢情时走了神。
我美丽的花魁,我艳绝四方的妻子,在又一个十年后,真的成了妇人。
“你是真的一点都没有变老。”她点着我的铜锁说,“刚才丫鬟进来送食时我看出来了,她对你的容貌惊讶得很。”
我吻着她的敏感处,引得她一阵高呼。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不断地做着,我开始害怕起来,那个在河边遇见的红衣女人,难道除了伤口自愈,她还让我…
那种猜测在又一个十年的日日夜夜中愈发得到了证实。
她已经是一个年近五十的老妇了。
这三十年,我看着她眼角的皱纹一点点增多,饱满的皮肤也逐渐松弛,她的嗓音开始低沉了,眼珠也变得愈发浑浊,她开始经常腰痛,开始比年轻时更加频繁地涂脂抹粉,有几次照镜时她几乎哭泣起来,因为镜中同时出现了我与她的脸。
“我恨你,恨你!为什么我这辈子唯一爱上的男人不能陪伴我,为什么我必须要一点点变老!我们的容貌变得越来越不相称,我们根本不可能再一起。”她跪倒在我面前,“我知道总会有事情将我们分开的,可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难受极了,看到她那么痛苦,我有一种宁愿陪上一切也要换来两人当初欢乐的想法。
我用手拽,用钳子剪,雇上最好的师傅去打开那铜锁,可那锁依旧纹丝不动。
她哭够了,终于有一天已经老到连泪都流不出来了。
“要是我一直都是冰冷的,在离开你之前就不会那么痛苦。”她顶着满头的白发,枯树般的手握着我。
“不过能与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真好呢。”她凄凄一笑,便垂手而去了。
我买了风水最好的庄园,将她埋在我家的院子里,我守着她的坟这么过着日子,每十年我都要换掉一批家丁,封住他们嘴巴的最好方法就是全部杀掉。
我不想有人来打扰我们。
我悼念了整整三百年,终于有一天我起床时,已经没了去坟前的动力。
再令人怀念的事也有期限的,当我再次站在她的坟前,想起的只有昨天坟墓上爬着的那只蚂蚁时,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我不老不死,那接下去的日子我要做些什么呢。
我的情绪已经不会波动了,无论我做什么事都是索然无味,当有一次我目睹了因为一场误会,一对父子在街头互相用刀厮杀时,我突然发现了乐趣。
我不会有哀乐,其它人有,玩弄一只蚂蚁的欢乐微不足道,玩弄一群人的欢乐却是足够能让我一笑的。
所以我做了很多能让我开心的事,当然那些可怜的人们有着怎样的结果根本就不是我所关心的。
我也不知何时开始我有了一些法力,不过这些没能给我什么惊喜。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有一个人能附在我做的柳枝上,而就在那一刻,我脖子上的铜锁竟起了变化。
我将铜锁戴到了他的身上。
他将是我可悲的接替人,接替我生生世世无休无止地生活下去,我便是那个红衣女子的接替人,而她又是从何处接替来的,我便不得而知了。
那个白衣男人应该会有意义地生活一段时间,不过之后…
我坐到了地上,感到自己急剧地变老。
不过之后谁知道呢……没有尽头的生命不过是一潭不会流动的死水,会一点点发臭,腐烂,直至折磨到你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