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云雀的自白(番外)(1 / 1)
当我还是一只蛋时,不,确切地来说,当我还在蛋壳里时,我便感觉到了他手心传来的温度。
我们蹲在娘安的巢里,被一只名叫苍鹰的黑乎乎的坏家伙啪地甩了个翅膀,接着我和一干兄弟姐妹一齐便往地上砸去。
运气不好些的,比如经常在窝里挤兑我的那个大块头三姐,总是半夜不安分地在壳里乱蹦跶的二哥,全都呼啦啦地砸到了硬邦邦的大石头上。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运气很好,不说出生时娘经常把我揽在她的身体之下,掉地上时有一堆乱草接了我,更重要的是在我被那双手捡到,这么温柔地捧着我到了那个地方。
当我啄随蛋壳,挣扎着从里头钻出眨巴开第一记眼时,那双美丽的眼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你出来了。”他浅笑道,接着一只手拢到了我的爪下。
我这么痴痴地看着他,我敢保证,这个东西比我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要漂亮上几万倍,他那双眼平静得像盛放了一汪清泉,不,应该是更大的什么东西,他捣了青草糊糊,揉成一小颗一小颗地放在掌心让我去啄。
当我吞下第一颗带着他体温的青草糊糊时,我便知道这辈子我都离不开他了。
大家都叫他绝代公子,他自身的名字是礼易白,这不过只是个称呼而已,他永远穿着一身洁净的白衣,黑发整齐地放在肩头,背上个药筐子,在抚摸我的脑袋后走出竹门。
于是每天我都顾自顺着还有些湿润的毛发,伏在他为我布置的小窝间,听着外头叮咚着的溪水,等待天色发红太阳落山之际,他那明媚温柔的笑容出现在竹门中。
回到竹屋后他总先为我添好水,匀好食物,再下厨做他自己的饭菜,当然在竹屋子里还生活着两只叽叽喳喳的白兔,一条长得像竹叶的青色,四只整天摇晃着大尾巴的松鼠,你说他们很安静?不,绝代公子不在的时候它们可闹腾了,那闹腾的内容我倒没有兴趣知道,无非是抱怨绝代公子不怎么疼它们罢了。
那是当然,因为对公子来说我才是最特别的存在,什么?没听到过?公子他内敛又含蓄,不过他不说,我也全都知道。
当他第一次将我放在他肩头时,我便庆幸自己的羽翼丰满得如此之快,托他的福,我长成了一只通体雪白的漂亮云雀,在我跟着公子上山采药时,不时有许多雌云雀对我啾鸣呢,不过我可是很干脆地告诉她们,这辈子,我可是认定了公子,他对我来说,便像是神一般的存在啊。
我就是只雄云雀,那又如何,最崇高的爱是不分年龄,不分性向,不分种族的。
所以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矮小的女孩时便不喜欢她。
她在还没有见到公子的第一眼时便抱住了他的腿,公子笑眯眯地听着她将话说完,接着便跟着她下山去了。
对了,与我们一同生活的还有一个叫九儿的小孩,他除了长得漂亮,也是公子捡来的之外没什么好说的,他手脚灵便,添水也勤快,虽然总是含情脉脉地看着公子,不过还算是个不错的仆人,我也便允许了他也留在公子身边。
那个叫古小福的女孩知道了公子的秘密,她不但把这一切告诉了公子,还怂恿公子跟她一同上路。
其实公子的秘密我也早就知道,无非是在月亮变化的夜晚,公子会心情大好,下山在各个宝库中乱窜,拿些黄澄澄的东西和漂亮的珠宝串子罢了,那几天的他虽然显得有些异样,但在我看来不过是公子的另一面。
我爱的公子总不能老是微笑,偶尔生气发个火,也丝毫无损于他的名誉。
不过他一到白天恢复了原来的品行,见到桌上摆放的一堆珠宝虽然有些莫名,却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因为这山中许多动物为了感谢他,偶尔会叼来些花朵青草什么的,有一天一只被他救治过的金钱豹子把一只血淋淋的野兔丢在他的门前,这可把那两只的白兔子给吓坏啦。
为了让公子感到安心,在他醒来前我也会叼上一两颗珍珠在口中含着,赶在他睁开眼的那一刻正巧看到我将珍珠放在他枕边的情形。
只要我们不说,公子也会就这么平静地过活。所以我讨厌那个女孩,除了她胆怯的声音,淡淡的眉毛,还有她望着公子的那么热切的目光。
总之,那个女孩把公子带走了。
而善良的公子为了不让我吃苦,特地下了一个温柔的陷阱,他的唇最后一次碰触到了我的脑袋,而我晕眩着还没起身时,便被他放进了鸟笼中。
他最后不舍得看了我一眼,留给我一个如烟波般悲伤的眼神后,接着那身白衣便在青黄交结的土埂上越走越远。
我和九儿,被留下来对着那个整天抽着烟斗满脸褶子的古老爹。
那老头儿精神好得紧,成天上山砍柴,下水捉鳖,丝毫看不出一点曾经几乎瘫痪的迹象,九儿还是勤勤恳恳地按着公子留下的药方为他敷药,而那苦味的药老头儿喝得倒是有滋有味,他老是边喝着药,边扣着他的臭脚丫子,然后看着九儿得意地说。
“等到小福回来,她可能就与绝代公子有了你那么大的孩子了呢,那孩子呀,眼睛像绝代公子,鼻子像绝代公子,眉毛还是像绝代公子,哦呵呵呵…”
我冷不丁地在他的洗脸桶旁栽了下去,看着屋内这昏暗的烛光,再瞧瞧外头那片昏黄的天际,我猛地展翅飞了出去。
我要去找公子,不是因为害怕那个女孩将公子抢走,更重要的是,三日不见他,我的鸟脑中他残留下的温柔笑颜几乎让我相思得要把爪子□□自己的心脏中去。
我往上一仰,便扑腾一下插入了云间,周围传来的全是带了些水味的空气,而公子的气味早已不在,我俯身看去,下方也尽是写黄一块绿一块拼接而起的田地,接着便是大大小小的房屋,还有些小得像蚂蚁般的人。
我的空中转了两圈,便决定往北边去。
不要问一只鸟为什么要去北边,说了你们人类也不懂。
那是我和公子一鸟一人之间的心有灵犀。
我跋山涉水,一路向北,林子里多的是不能理解我行为的动物,更有一些芳心暗许的云雀巴着要与我一同上路,她们说,让我们跟着一起去吧,即使不能与你生下鸟崽,能伴在你身边也好。
我义正词严地告诉她们,不要迷恋我,我只是个传说,我只属于公子。
我也不知持续飞行了多久,只觉得那天的阳光已逐渐没了夏日的温度,在低头饮水时便突然被一只散发着臭气的破网子给罩住了。
“哇,全身雪白的云雀可是很少见呢,哈哈,这下一定能卖个大价钱。”
结果我的脚就被捆绑着,卖到了一个市镇上,卖了一两银子。
我堂堂绝代公子的鸟,居然只卖了一两银子,如果我的脚不是被绑着,我就把脚趾竖给他看!
那鸟贩子的大儿子前几天落了水,据说苦读了三年正准备赴考,谁知道一不小心就跌倒了水里,一命呜呼了,所以他的脸总臭着,遇到买鸟的,也懒得介绍什么,将钱币一收,拿个笼子把鸟一装,就完成了一笔交易。
许多次我想趁着开笼子的空档飞出去,可双脚被系在下方的横木上,我啾鸣一声想往天空冲,却被呼啦一声拽了回去。
“这云雀很精神。”那鸟贩子臭着脸对一个女孩道。
那个女孩眼眸一转,显然并不在意她要买的是什么鸟,她指了指我,把银子往鸟贩手中一塞,连笼子也不要,就野蛮地握着我的身体往外走去。
我在她的衣袖间闻到了其它的一些味道。
一种令人讨厌的味道,还有一种我寻觅了已久的味道。
是公子!我有些惊喜地抬头看着她,她也对我灿烂一笑。
莫非这个女孩认识公子,莫非她现在正带着我去见公子?!
“要不是你还有点用,丢去悦来酒家做烤乳鸽,一定很美味呢。”那个女孩又看了我一眼,这么笑道。
我忐忑地跟着她进了一个房间,可我估量的没错,那儿确实残留着公子的味道。
“用这只鸽子,你就能找到我啦!”那个买我的女孩这么匆匆说完便走了,她把我像块旧抹布一般往空中一丢,我吓得像张开翅膀,全身却都是捆绑着的。
“你不是…”我躺在一双小手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一抬头,便见到了这个叫古小福的女孩!
她依旧是一副傻不拉叽的样子,这么呆滞地看着我,我狠瞪了她一眼,她才想起我是谁。
我忙看了看周围,可房间里除了只有公子留下的一件衣服,什么都没了。
公子走了,我苦苦寻觅至今,却依旧没见到公子。
那女孩求我说,让我带她去找公子,还将那衣服凑到我的嘴巴前。
她以为那是我的鼻子,那个傻女孩,感情是把我当只大黑狗来使唤了。
不过那并不重要,寻找公子本就是我的使命而不是她的。
我勉为其难地带着她,一路继续往北飞去。
重申一遍,不要问一只鸟为什么要去北边,我和公子的羁绊是你们人类永远都无法了解的。
一路上,那个傻妞将我照顾得还算不错,她每次打了水总先分好我这份,亲手捉上写虫子来喂我,下了雨还恭敬地把我兜到怀里,所以等天晴了我出来顺羽毛时,便看到这个傻妞一头湿漉漉地对我咧嘴傻笑。
她看来也没有那么讨人厌。
她听哪个光头老伯说,北山顶上有一个绝美容颜的男人,她怀疑那男人便是公子,将我硬塞给那个老伯,接着便上路了。
要是那个傻妞会听明白我的话,她就该知道我在扑腾着翅膀告诉她,公子绝对不可能会在北山上。
因为公子虽然喜欢凉快,却很怕冷,为什么我会知道?那就是爱的力量。
那女孩去了山上,我只见那秃头老头来来回回地往屋子里跑了几回,最终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屋子。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一直重复念叨着这句话。
这些都与我无关,我只是悠闲地扑腾着翅膀,等待那个傻女孩从山上回来。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却再也没看到这个女孩的身影,她这个傻妞,把我丢在这秃头老伯家后就忘了将我取回来。
她一定是自己又上路了。
于是那一瞬间,好不容易萌生出的那一点好感瞬间又被掐死在摇篮中。
说到底,她还是个记性极差的蠢女孩。
在一个晴朗的白天,我喝足水,吃饱了粮,脑袋一扬,接着展翅冲向空中。
我又要开始去寻找公子了,这回我在空中转了几圈,便决定往西边走。
为什么要往西边走?我说第三遍,不要问一只鸟这种问题。
当那和煦的风将我的羽毛吹得梭梭直响时,我凭栏眺望,眼前便能浮现出公子那双平静如大海般美丽的双眼。
我相信总有一天他的手会再次轻抚我的脑袋,这么温柔地说,喝了水,才会长大哦。
我坚信这一点,边在云中飞行,边欢乐地叫着。
那就是爱,我对公子永生不灭,至死不渝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