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灰眼睛的玩笑(1 / 1)
今晚是九月初八,古小福死死地盯着绝代公子,直至丑时的更声响起。
礼易白睁开了眼,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垂下,接着舒了口气。
“公子?”古小福试着问了一句。
礼易白对她扬了下唇,一撩车帘,外头顿时泄进满满的月光。
他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失望,经过中途这么一折腾,礼易墨在定时在月亮盈亏变化时出现的定律已被打破,而他也确实有了比之前更大的恐惧。
摊在他面前的那个无可预知的黑洞已经愈来愈大,他与礼易墨一样,不知何时一个人会突然失去意识,立刻被另一个人所取代。
“得快点找到那个灰眼睛男人。”风雅颂坐在一旁,肩头的雪狐皮随着马车一抖一抖。
马车过了一丛零碎的枯草地,前方虽依旧没什么人声,却多了许多高高矮矮不齐的房屋。
离长安越近,离北山便越远,风雅颂回头看去,那沉闷在一片黑夜中的山脉已经变得模糊一片。
车夫勒止了马匹,从车外传来解套索的声响,那是车夫卸了两匹马,将它们带到临近的溪流中饮水,溪水的流淌声伴着马儿甩动尾巴时而欢快的饮水声,倒显得很是和谐。
古小福打了个哈欠,朦着眼往窗外一瞥,一股凉气猛地冲上了她的脑门。
一个青衣大褂的男人站在马车外头,微低下身,接着那双眼便与她对了上。
“灰…灰眼睛!”古小福大喊道。
不错,这正是那天在破庙外头出现的男人,正是他们寻寻觅觅了那么久的灰眼睛男人!那双灰白色的,似乎看透一切的双眼她绝不会认错!
礼易白与风雅颂同时抬头,只听啪啪几声响,刚古小福结巴着嘴再抬头时,两人早已追了出去。
她起身也想下车,一掀开帘子,却突然怔住了。
那个穿着青色长衣的男人这么坐在驱车的位置上,他双手一圆,只听哨声一起,溪边就传来了车夫一连串的惊呼声,两匹正在饮水的马撒着欢往这儿奔跑过来,而那青衣男人利索地将绳索往马套子上一紧,回了下头。
古小福看到他那令人畏惧的灰色双眼看了她一记,他脖间的黄色铜锁动了一动,随即他手一扬,那马便发了疯般往前方跑去。
车厢突然的移动让古小福双脚不稳,脑袋一下子砸到了车体后方的横木上,她忙掀开后方的车帘,才见礼易白与风雅颂小小的身影。
“这个男人在这里!在这里!”她高呼着,那窗外疾驰的风猛烈击打着她的脸颊,话语一出口便漾到了风中,她只能尽力呼喊着,希望那两人会听到。
古小福的手紧紧抓着上下颠簸的车梁,她惊恐地往后看去,那灰眼睛男人已经在驱车的位置上站了起来,冷风在外呼呼地刮着,灰眼睛男人没有去驾驶马车,任凭着那两匹吃饱喝足的马儿肆意地在四处冲撞。
他全身都被背后灌来的风吹得鼓胀起来,那有些破烂的衣摆令人战栗得在风中发出梭梭的摆动声,他的灰眼睛在月光下显出了一股别样的色彩,让古小福看得脊背发凉。
“你,你是谁,要,要做什么!”古小福拼命抑制住内心的恐惧,那颠簸跑动的马车撞到了几根横生而出的枝桠,不时地有几根木刺从外头横飞进来,猛地□□马车之内。
灰眼睛男人根本没打算回答,古小福看到他的唇角逐渐浮起了一丝令人胆颤的笑意,他的身体往一旁偏了偏,古小福便瞧见了黑白交缠着的天空,还有那骤然消失在前方的地平线。
是悬崖!
“他们来了。”灰眼睛男人道。
他的声音悦耳如天籁,却又像是从地府中飘荡出来般,古小福这辈子从未听过这种声音,而她一回头,便见往马车追来的礼易白与风雅颂。
马车还在迅速地往悬崖驶去,石头与车轮碰撞得碰碰直响,整个车厢像是被地震了般发出了空空空的抨击声,古小福的心悬得高高的,她使劲全力抓着凸出的一根车梁,依旧被甩得在车厢中不断颠倒着。
古小福的胃也随着那颠簸翻腾起来,她的喉咙上涌上了一股酸味,几乎要吐出来了。
而那双该死的灰眼睛,依旧这么漠然地看着她,接着眼前的男人脚尖一颠,古小福只见他的长发在空中一飘,便横着从右方跳了出去。
礼易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灰眼睛男人从马车上跳下,这样大刺刺地站在离他还有些距离的地方。
那双灰白色的眼与他对视了一下,接着偏了下头,瞥了眼簸动的马车。
那男人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是要去救那个女人,还是来抓他。
马车隆隆地往悬崖直冲而去,礼易白奋力往前奔跑着,脑中却空白一片。
他根本来不及选择,在他与那辆马车,以及那个灰眼睛男人之间,还远远地隔着一大片草坡。他只听到自己耳畔传来的急剧的呼吸声,还有有些发软的双腿。
如果这个时候他有礼易墨的武艺,那么…
距离虽远,可他却能感觉到那灰眼睛男人远远地看着他,那种眼神如此漠视却轻易能让被注视的人失去心智。
古小福感到天旋地转,前方那条中断的地平线离她越来越近,她回头,只见到绝代公子那小小的白色身影还在往这儿奔跑着。
可根本来不及了…她有些绝望地这么想,再不过多久,那马匹的蹄子甚至已经踏上了悬崖边的青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条雪白的皮草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便一手拉住缰绳,纵身上马,他的冷眸如寒星般在夜空中闪烁,而那两袖间的绒毛急剧抖动了几下,他左手一抓缰绳,右手再一捞,再猛地往上一提,那两匹马边同时扬起了前蹄。
一阵酸液涌上了古小福的喉头,她的手再也支撑不住,五指一松,整个人便从车内往外飞了出去。
古小福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个秤砣,当她脑袋落地时,必定会被砸得连渣子都不剩。
一只手在空中揽住了她,那股力量比她自身往地面冲去的力量还要大,在她耳边全是乱成一片的马嘶声,那双手带着她转了一下,她的脑袋便咚地撞上了一个有些暖和的东西。
那是风雅颂的胸膛,她的发贴着那柔软无比的毛皮,脸上却还有疼痛,却是已经大大缓解过了的。
两匹马的缰绳被风雅颂一手拉着,他再一扭头,便让马车完全倒了个位置。
车轮在悬崖边一滑,那车厢便往下滑去,风雅颂将古小福放在马前,猛地一甩鞭,那两匹马边一齐往前使力奔跑。
可车轮陷得太深,无论这两匹马怎样使力,古小福也感到自己愈发陷进风雅颂的怀中。
礼易白终于赶了过来,而那个灰眼睛男人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那灰眼睛又看了他一眼,接着瞥向那在空中挂下一半的马车。
风雅颂的手松开了缰绳,他一手抱着古小福,一翻身,便落到了地上。
古小福惊魂未定,却见礼易白猛地冲上前,他的手迅速地解着马与车连接在一处的绳子,那些马匹惊吓得不断抖着蹄子,礼易白不得不再次上前,他的双脚死死地撑着地面,只见最后一声撕裂声过后,那车厢终于断了和马的连接,轮子颤抖了几下,终于隆隆地从悬崖上跌落下去。
礼易白舒了口气,他拍了拍两匹马的脖子,它们才显得安定了一些。
古小福这才有闲情去看那灰眼睛男人,可那片空地上却是空荡一片。
“他又跑了。”风雅颂冷言道。
礼易白的手攒紧了,这个灰眼睛男人总是这样,将人们在鼓掌中玩弄一番后再抽身离开,他身边的那两匹马还在不安地抖着蹄子,而古小福也惊魂未定地依在风雅颂的怀中。
他可不甘心…礼易白这么想着,眼角突然瞥过林间一角滑动的青衣。
他轻拍了下马脖,翻身骑了上去。
古小福只见绝代公子的白衣在清风中扬起,接着那匹马便带着他,疾驰往前,不一会儿那白色的衣摆便融进了黑森森的树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