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海飞丝(1 / 1)
破庙外的风小了一些,那中央的火堆也滋滋地燃得更加热烈,那些火舌现在肆无忌惮地沿着木柴跳跃着,将周围一圈的地面都映得发红。
那个假扮女鬼的女子缩在墙角,双眼有些惊恐地望着那火堆,脊背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墙面,她的四周同样盘踞着那些蛇,也都摆着尾巴往阴凉的地方扎着。
“你们能不能把那堆火灭了?”那女子的额间冒着汗,脸色更加苍白。
礼易墨看看女子,朝古小福使了个眼色,古小福便伸手去捣鼓火堆。
“你现在不会已经变得跟蛇一个习性了吧?”火虽然灭了,狐弯弯的脸上却燃起了新奇的神情,她小心走过去,又用手碰了碰女子的手,确实比一般人要冷上许多,那女子的指腹上也黏黏湿湿的一片,惊得她忙把手缩了回来。
女子点点头,她将手往袍子上擦了擦,一条袖中的蛇见没了火光,新奇地将脑袋探出,却被女子温柔地又将它的脑袋塞了回去。
“我每天都在不远的一个山泉中浸泡身体,冬季也尽量不穿厚重的衣裳,只有身体越来越冷,我的心才不会那么焦灼。”女子爱怜地看看身边的那些蛇,嘴角扬起了抹笑容,“这些小家伙也喜爱和我一起呢。”
古小福听着,突然想到刚刚女子说过的一句话。
“负心人?你刚刚提到了负心人吧?”古小福重复道。
礼易墨瞪了她一眼,抬腿就往外走。
“快点,收拾收拾东西离开,既然没有那灰眼睛蝈蝈的消息,关心什么负心人做什么?”礼易墨根本没瞥墙角的白袍子女人一眼。
“刚刚那不是说,那么晚了下山,很可能会摔下去吗?”古小福想了一下,确定这话是礼易墨扛着她时所说过的。
礼易墨一愣,随即瞪了古小福一眼,他作势在庙槛前转了几个圈,又走了回来。
“大爷我又不想走了。”他大喇喇地坐在白衣女子面前,将古小福与狐弯弯一拉,强迫两人也坐在地上。
“你,说说,那个负心人是怎么回事,我闲着也是闲着,可难得有这种兴致。”礼易墨挑了下眉,嘴角扯了扯。
那女子点点头,清冷的月光照得她的大眼看上去有些空洞。
“小女子名叫安忆竹,原本是临安城郊的一名采莲女…”那女子刚说了一句,突然停下了话语,将她胸前的一把发举起,慢慢地抚摸着,她慢慢抬起头,扬唇道。
“你们觉得,我的头发好看吗?”
礼易墨一愣,古小福忙点了点头。
女子满意地点点头,将她那头已经毛躁不堪的发放了回去,边用指尖细心地梳理着,那些发内的脏东西便顺着她的手指一点点往下落,但女子脸上还是一副陶醉的神情。
“之前在采莲村,人人都知道我安忆竹的发是最美丽的,他也是这么说的,他和我可是青梅竹马呢,他常做的一件事便是帮我洗头,一边洗,一边他便会温柔地说,等到他金榜题名了,一定会盖一座很大很大的宅子,让我住在里边,那儿有一堆的丫鬟服侍我,我什么也不必想,每天要做的便是躺在那长椅上安心养我那美丽的头发…”
女子说着,小脸上漾起了幸福的笑容,地上的一条蛇顺着她的发慢慢爬了上来,她也并不阻拦,反而更加爱怜地抚摸着那条蛇身。
“他跟我说他爱我呀,他说即使他蒙上眼,在一百个姑娘中他也会从我头发的香味中找到我呢…我信他,当然相信他,我们还订亲啦,他家九十老龄的祖母都喝过我斟的茶了呢。”女子顾自一个人说着,那出神得有些茫然的双眼内仿佛已经没了另外三人的存在。
“后来呢?”狐弯弯问,她心里起了不详的预感。
“他很用功读书,说考了功名才能回来光宗耀祖啊。”女子吃吃地笑道,“他家没有钱,我就将家里的积蓄全给了他,可他要赶考却还是不够盘缠,那可怎么办呢?”女子歪了歪头,将她的发举起来放在眼前看了看,接着突然抬头笑道,“所以我就把我的发剪了,卖了钱给他当盘缠呢!”
她笑着举起两根手指:“我那头漂亮的头发一共卖了二十两银子!二十两哦!”
古小福看着她的笑靥,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不知是不是没了火的愿意,她的脊背都开始一阵发凉,她侧眼看看礼易墨,他倒是一手托腮,听得很是认真。
“然后呢?”礼易墨问。
“后来他中状元啦,那天皇老爷的手下还亲自来了我们采莲村呢,我一直在村子里等他,等了整整一年,当得知这个消息时我多高兴啊,没了长发,我只能终日裹着头巾过日,大家见了我都叹气,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他做的一切我都是心甘情愿的,而且他终于成功了,他一定会来实现他的承诺…”
女子的头埋了下去,似乎在思索之后发生了什么事,过了好半晌,她突然抬起了头,她一把抓住爬到了她肩头的那条小蛇,猛地往地上一摔。
那蛇吓得在地上滚了几圈,惊得原本也在地上游走的两条蛇也往两旁猛地一闪。
女子的眉紧紧地蹙了起来,她的鼻翼剧烈地张合着,脸上瞬间起了一股怒气,她两手贴地,右手的食指一下下在地上缓慢地抓着,起了一阵刺耳的声音,她就这么重复地抓着地面,直到指上的鲜血一点点渗出,在地面上留下可怖的痕迹。
“可不久,就传来个消息,说他要和公主成亲,要当驸马爷,我当时整个人就呆在了原地,我怎么也不信他会这样背信弃义,他答应过的!他答应过的!”安忆竹声音发颤,最后的话语就像是在喉咙中嘶吼出来一般。
“可你后来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古小福问。
女子浑身颤抖着,她身上的蛇也因为惊恐而纷纷四下逃窜着。
“我不顾爹娘的阻拦,千里迢迢去长安找他,可却发现这一切都是真的,他真的好成为堂堂驸马爷了,而我又算什么呢,这样一个卑微的采莲女,连唯一自豪的长发也没了,若是不小心被人扯下头巾,就会被当成怪物一样看…我在长安见到他啦,我和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他交肩而过,可他根本就没认出我来,径直往公主府的方向去了…”女子的头越埋越低,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我沿路返乡,一路却受尽嘲笑,有一次被几个小孩用石子追着往山上跑,脚下一绊竟差点摔了下去,我积郁着的悲伤终于释放开来,而在我失声痛哭的时候,却是一条冰冷的蛇游到我身边,像是安慰似地盘在我身边啊…”
女子诉说完,又恢复了之前的神情,她将地上那条受惊的小蛇拾起,爱怜着在它身上吹了几口气,从一旁的破碗里挖了一块草药汁,一点点抹在蛇身上。
“人根本就不如这些冰冷的蛇!我宁愿丢弃自己身体的温度,和这些蛇厮守终身,也不要再去见到那些人!”女子咬牙切齿道。
庙外的风又大了一些,起了一阵有些凄厉的鸟叫,伴随着的还有竹叶摩擦的声响。
礼易墨偏着头,双眸有些探究地注视着安忆竹,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划过一丝笑容。
“对了,你一路上有没有遇见一个灰眼睛的男人?”礼易墨有些兴奋,他手指轻点着地面,脸上绽出了笑容,“我们一路这么过来,一般遇上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最后都会查到与那灰眼睛男人有关,你应该也是吧,来,告诉我,你有没有见过?”
古小福对于礼易墨的兴奋有些不解,安忆竹看上去还沉浸在悲痛之中,可礼易墨对她的事情似乎一点也不关心。
安忆竹似乎一点也没有怪罪的模样,只是摇了摇头。
“从去的路上到庙中,我都没有见过什么灰眼睛男人。”她这么道。
礼易墨有些泄气,古小福这才搞懂了他刚刚听得那么专心的原因是什么,他压根不是在聆听那女子的心事。
“是哪个公主啊?”另一个女声问。
古小福回头,只见狐弯弯整个人拼命往前伸着脖子,她的唇不由自主地咧开着,双眼兴奋得要射出光芒来,她一个重心不稳,差点倒地,安忆竹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喂喂,告诉我吧,你的那个他娶的是哪位公主?皇宫之内的事我可了解得透彻呢,或者你干脆说说那个他叫什么名字?我应该也知晓!”狐弯弯快声道,她心中满是欣喜,这回就算没有见到什么灰眼睛的鬼,也捞了一个不得了的大消息。
安忆竹顿了顿,这样道:“他叫秦绍,娶的是…光华公主。”
古小福与礼易墨点点头。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礼易墨眉头一皱,瞥了眼狐弯弯。
“光华公主,不就是你在上山时提过的,她的夫婿不是你七姑妈的三堂叔的干儿子吗?”礼易墨脸上的疑云瞬间飞了开来。
“你记性真好。”古小福羡慕道,同一件事,她却压根想不起来。
“那是当然。”礼易墨有些得意,嘴巴咧了咧。
而一旁白衣女子的脸色却起了变化,她的眸子瞟向狐弯弯,吸了几下鼻子。
突然地,安忆竹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拽拉下狐弯弯的腰囊,狐弯弯根本没来得及躲避,可腰间的带子栓得紧,那粉红色的小囊被安忆竹用力一扯,便刺啦一声裂了开来。
一些金银配饰叮叮当当地掉了一地,还有两个精制的脂粉小盒也在空中翻了几翻后滚落在地,安忆竹趴在地上,拼命地睁着眼,鼻翼不断张合着,四肢乱爬着,终于从地上抓起了一个东西。
“这个,这是我送给他的香包…这是我给他的香包…”安忆竹将一个那个有些老旧的香包放在鼻下拼命吸着,边喃喃道,“我不会记错,只有在采莲村,才能采到这种莲花,这是他临去赴考前我送他的香包啊!”
安忆竹抬头,目光炯炯地望着狐弯弯。
“你为什么会有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