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可以抱你吗?三 下(1 / 1)
“不错,我是法人,但是,我这个法人是建委任命的。建委可以让我干,也可以不让我干。”邢之远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柳薇笑笑,“说真的,这几年,要不是我老婆在里面做工作,隋锦程没准儿早已就把我这个董事长兼总经理撤了,让刘大全来干了。”邢之远放任自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仿佛身边的人是至信至亲的人,绝对值得信任的——事实也是如此。很久了,他没有这样完全不设防地跟人说过话了。
柳薇听着,听他说“我老婆”的时候,心里也没有嫉妒,只是痛惜,痛惜眼前的人哪怕看起来已经很成功很风光,可还是很辛苦很孤单,像个永远都不敢哭出声来的孩子。
柳薇想着,心里牵牵扯扯地痛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出来。
邢之远看在眼里,忍不住把车停到路边,腾出手来抱紧她。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静静地感觉着对方身体的温度。这样的一个拥抱他们已经渴望得太厉害太长久了,忽然间成了真,真实得让人不敢相信,更不敢放开手,只怕一放手,它就消失了,像那些反反复复的梦境一样。
两个成年人就这样在车里紧紧相拥,泪流满面,无视车外的路上车水马龙。
邢之远带着柳薇径直去江边搭车渡,柳薇奇怪:“我们要去哪儿。”
“把你带去卖掉。”邢之远笑着答。
汽车驶上了车渡的巨大甲板,晚霞在天际燃烧成无论什么样的画布也调不出来的斑斓色彩,放眼望去,脚下是川流的江水,日夜不息地奔腾东去。柳薇偎在邢之远怀里放心地睡熟了。
到了目的地,邢之远轻手轻脚把她抱上了床,给她加一块毛毯。看着她熟睡的样子,看见她的长睫毛在睡梦中轻颤,邢之远看得出了神。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自嘲地笑笑,转身到写字台边打开自己的电脑,忙碌起来。电子邮件箱里,有一封女儿小月的来信,邢之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了过去,没有打开看。
清晨,有不知名的鸟叫声唤醒了睡梦中的柳薇,她睁开眼睛,看见枕畔的邢之远还满足而快乐地熟睡着,像个孩子。柳薇刚想悄悄地起身,却被还闭着眼睛的邢之远一把拉住:“不要起来,不许离开。”柳薇躺下,又不放心地问:“是什么在叫?布谷吗?还是灰喜鹊?让我去看看。”
邢之远闭着眼睛也忍不住笑了,干脆起来,拥着柳薇,两个人赤着脚走到落地的纱窗外面的大露台上去。掀开迎风的纱帘,眼前是一大片像海一样晶光闪亮的湖泊,碧蓝的、清澈得连水底招摇的水草也看得见的湖水漫至眼底——这个露台从山崖上的屋子里伸出来,悬在湖面上。远处有不知名的大鸟像海鸥一样低低地飞过。
柳薇尖叫起来,欢喜得放开了嗓子,控制不住地用最大的声音尖声叫了起来。清晨的亮晶晶的阳光撒在她身上,雪白的睡衣在风里飘起来。
邢之远看着她,难以相信眼前这如梦幻般的真实美丽。他抱紧了她,以确认自己并不是在梦中,他听见自己心醉的声音,他听见自己梦呓般轻轻跟她耳语:“让我也跟你一起逃回课,请你陪我一起逃开……”
两个人的身体安静地纠缠到一起,就像那水下柔软纠结随意飘摇的水草。从身体深处升腾而起的渴望来得那么真实,那么迫切,仿佛他们从来就是浑然一体,从来没有分离过。
柳薇听见自己心满意足的那一声叹息,她闭着眼睛,手摸索着,撒娇地揽上了邢之远的脖子。邢之远便把手横过来,轻轻把她揽进了自己的臂弯。
两个人都睡熟了。
睡梦中,柳薇感觉外面起风了,随着风势加大,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不一会儿,天地变成了一个粉雕玉砌的世界。
披着雪花,柳薇走过落雪的大街,又来到北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外面。
花岗廊柱耸立。法院大门威严庄重。
忽然,法警推搡着邢之远从高高的台阶上急步下来,走到一辆红蓝警灯闪烁的警车前。
抱着一大堆文件正匆忙快步往法庭里去的柳薇和他们擦身而过,和邢之远打了个照面。
两人的脸上同时闪过惊讶、喜悦、诧异、不解……一系列飞速变幻的表情。
法警押着邢之远上了车,警车一路嘶鸣远去……
柳薇忽然回过神来,把手中的大堆文件连同公文包往雪地里一扔,竭尽全力地往警车远去的方向追去。
一辆又一辆车紧急、迷惑又愤怒地避开这个狂奔的女人,在积雪的街道上减速、拐弯、打滑,撞成一片。柳薇被一辆来不及闪避的摩托车带倒,又爬起来,她干脆脱下自己的高跟鞋,赤着脚在雪地里奔跑。
忽然,前边的街道变成了积雪的铁道,伸向更加遥不可及的远方……
柳薇精疲力竭地倒在雪地上,无声地哭起来。
——柳薇猛然惊醒,屋内弥漫着暮色。
柳薇没有出声,怕惊醒了还在梦乡里的邢之远。
掀开窗,外面果然是一派银白的世界。鹅毛样的雪花无声无息地纷纷扬扬,在贴近湖面的瞬间就完全消失了,融进了那片寂静的湖水中。柳薇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壮观的景象,对大自然的神力生起无限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