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在灯火阑珊处 六(1 / 1)
不仅柳薇没想到,连常浩然都没有想到,在他们双双回到北都的第二天,柳薇就被常浩然的几个同事出具一套完全正规完整的手续给带走了。
柳薇更没想到的是,就在那天,当她走在几个穿制服的检察院工作人员中间,在路人好奇驻足的目光中走向印着“检察”字样的小车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川流不息的马路对面,比任何人都更吃惊,而且心痛地目睹了眼前的这一幕。
这个人是邢之远。临时回国的远生路桥的老总邢之远。
如果有人有机会在这个时候留意邢之远脸上变化的表情,那就可以见识到什么是一个人脸上的四季。开始是初冬,漠然得像冰封的土地,然后在不经意间看到一点新绿:马路的那边是记忆里被反复温习的那张面孔,再确认一下,真的是她——那一瞬间雪都化了,所有的树和花朵都疯狂地生长,满心葱茏。不对,不对,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好奇地围观她?啊,原来是检察院的人要带走她。怎么会这样?不解和迷惑给心里的狂喜降了温,不情愿地万木凋零,邢之远眼睁睁看见她低了头,安静地坐进了有“检察”字样的小车……
过街的斑马道上却还是不紧不慢的红灯,邢之远在司机的骂骂咧咧声中冲了过去。载着她的车到底还是开走了,这样的街道是不适合上演拍窗追车的戏,何况这戏也不适合他这个年纪。
邢之远站住了:小薇,你又一次与我擦肩而过失之交臂。
周边的世界瞬间变成一块巨大的冰,高楼、马路、车和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瞬间凝固静止下来,失真,而且被拉远,很远的远。
邢之远的司机只好把车开到前边的隔离带掉了头,又开到邢之远身边。
邢之远满腹疑窦地回到办公室,想先把事情理出个头绪。办公室里一片纷纷扰扰,邢之远叫住拿着报表进来签的财务主管许丽娅,“外边说什么呢,乱得跟锅粥似的。”
许丽娅惊讶地说:“邢总,您不知道啊,老刘给儿子请的两个律师都给抓了,说是串供,老刘也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如今这麻烦可大了。”
邢之远听得一脸糊涂。
正好秘书敲门送晚报进来,许丽娅眼睛尖:“哟,消息都出来了,还真快。邢总,您先看看吧,记者们一定比我说得明白。”许丽娅其实是不想再跟任何人说起自己跟报纸上指名道姓的几个人一桌喝过酒的事。
社会新闻的头条就是柳薇的一张大幅照片。一打开报纸,邢之远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这私心里盼了十六年的见面,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眼前的柳薇,还是那个一眼就能吸引人目光的小女孩,过眉的刘海儿疏疏地落几根下来,掩不了下面的那一双眼睛,清澈依然。在她的脸上,完全没有这十六年的时间经过了的痕迹。邢之远笑了,人生永远比戏剧更像戏剧。大照片旁边还配着从不同角度抢拍的新闻照片,其中就有今天下午邢之远看到的那一幕。这传媒的力量,真是不能低估。
细细看完了报道,邢之远的笑意更浓了。这是一篇立场完全公允的文字,就是站在柳薇立场的人都会感觉得到的那种公允,其中巧妙地替柳薇提出了好几番质疑和抱屈,句句都问得有理。看看报道的署名,温柔。
邢之远看得会心,他正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去帮柳薇,现在他心里有数了。看看手腕上的表,八点不到,估计正是报社刚刚开始忙的时候。
放下报纸,邢之远先去了趟洗手间。很久了,邢之远没有认真地端详过自己。站在洗手间的玻璃镜子前面,邢之远发现自己瘦了,身体里似乎缺少很多水分,再没有那种像是马上就要溢出来的灵动,嘴角绷着,眼角还有了皱纹。邢之远笑笑,看来这十六年的时间完全没有放过自己,看这满脸皆是时间的痕迹。
邢之远开了车出来,去报社的地址还是容易找的。真到了报社楼下,邢之远踌躇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搭了电梯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