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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我的孩子最近怎么样。”妇人的打扮考究,妆容精致,同时她的衰老与忧郁却像在每个细节吵闹叫嚣,令人叹息。
“夫人,”一贯面容严肃的医生也不由放软了态度,“你要知道,目前这种可以隔代遗传的精神疾病说是‘精神绝症’也不为过,从最早我们就告诉过您了,只能尽力缓解。”
“我都明白,我只是……”妇人哽咽了,转过头深深凝视着坐在房间角落里的女儿。
女孩儿有着苍白清秀的面容,她的眼神聚焦在某处虚空,不言,不语,像在做一个无法醒来的梦。
她的双手交握,一动不动,手里好像攥着什么,死死地。
“你还在那里吗。”
“在的。”
“我好像都想起来了,但记忆还是有些混乱。你能给我讲讲吗。”
“好。你想从哪里开始听?”
“你是我李家的孩子。”哦,所以呢。
十三岁的新悦平静地与同她面容五分相似的男人对视。自称是她生父的男人笑了,“我喜欢你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和我年青时候没差别。”他顿了顿,又说,“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草鸡窝里住不下凤凰,什么时候想通了就快回来找你亲爹。”
少女在心中嗤之以鼻。
海幸需要她,她怎么离得开。
“邢新悦,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生命里?”无形的言语之刃将新悦就这样活剥。
对于海幸的嫉妒厌烦,并不是没有察觉。
暗示、威胁、恳求。用尽了所有办法,好像还是没办法堵住那些不相干的人的嘴巴。
我想变得优秀,有什么错吗。我是你的东西啊。如果我不够强大,那么要怎么样自信满满地对自己许诺:“保护她的人会是你。”
是我做错,你已经不需要我。
能够保护你的人,不是我。
该淡出你生命的人,才是我。
“你们说什么?”十六岁的海幸,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是这样的……新悦和她的父亲团聚了……”母亲的眼神有着不舍和哀伤,但更多的是欣慰和祝福。“她的父亲只有她这个亲人了,而且,他可以给新悦提供更好的未来,海幸,你要替他们高兴啊。”
……祝福吗?
开什么玩笑啊……
新悦,我恨你。
恨你只顾着自己越来越完美。看不见我在背后的追赶。
恨你舍弃我们共同的姓氏,去到绝对不会有我的光明未来。
我的人生已经在你阴影下受尽折磨,就算一起烂在泥沼里也好,你永远,永远都不要想着就这样一走了之!
“爸妈,我们什么时候去看爷爷奶奶?”海幸状似无辜地问到。
“他们都在疗养院,很远的,别去打扰他们。”少女敏感地从父亲不耐烦的回答中捕捉到一丝心虚与惊慌。
回到卧室,悄悄扔掉了贴着保健品外壳的药片。
啊,坐实了不是噩梦呢。
十三岁的那年,被自己目睹的,患有精神疾病的奶奶亲手虐杀爷爷的画面。
因为人的自我保护机制而选择遗忘的事实,在多年药物压制下,终于再也掩盖不住,浮出记忆的海面。
她的奶奶患有精神疾病,而留着相似血脉的她,终究也无法幸免。
要么亲手杀掉所爱,要么放任所爱投入别人的怀抱。这是海幸认为的,通过前两辈的经验得出的客观事实。
她选择前者。
李姓的男人没有想到自己的后半生中还会有如此绝望的一天。
他这大半辈子,经历过勾心斗角,也经历过枪林弹雨。亲人一个个死于非命,终究是留下了个像他的女儿。
他最后悔的事情是没有第一时间保护好她,而是想着不要让她重复他没有选择权利的可悲过去,给予她自由。
他接到消息赶到的时候,凶手已经失去意识了。而他奄奄一息的女儿,即使口中的血沫已经呛得她说不出话来,也死死地抱住那个该下地狱的凶手,一遍一遍,执拗地重复着口型:“不要杀她。”
这就是邢海幸不但没有被他派去保护她的手下第一时间结果,并且逃过司法,活到现在的原因。
他老李,挣扎了大半辈子,最想珍惜的女儿,临死前,都在说,不要伤害那个女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