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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空可以混淆,那么必定是在下雨的时刻。不然为什么海幸会穿透朦胧的雨雾,看见幼时李新悦打着伞向她走来的样子呢。
彼时青梅俱年少,新悦也还老是笑。她笑起来很腼腆,看着海幸的时候,乌黑的瞳仁老是格外晶亮,完全无法想象成年后这双明眸里会凝满终年不化的冰霜。女孩儿稚嫩的脸蛋遮掩在伞下微微发红,她会轻轻牵一下海幸柔软的小手,对她说,“下雨了,我们回去吧。”尚未品尝过嫉妒的海幸会回以最无辜的笑脸,然后握紧新悦虚拢着的手,响亮地、饱满地应到:“好啊,我们牵着回去吧!”
从山丘前的草坡出发,穿过长长的盈满花香的小径,再越过一条清澈溪水上的矮桥,不远处被一圈小小的栅栏包围的就是她们的家,普通的两层乡下小屋,二层为了省钱,仅用石料做了框架,其余的地板全部用木头填满,走上去就嘎吱嘎吱作响,即使海幸明白她是个小孩子,轻得和只小猫无异,每次上二楼还是会提醒吊胆。二楼的木板铺得是这样潦草,木条之间的空隙如此大,从一楼抬头就可以看见爷爷奶奶床边夜壶的轮廓,望着这样那空中的漏洞,海幸老是会担心自己一脚踩进去,然后半死不活地卡在那里,像奶奶砧板上的鲫鱼。还好新悦不怕。新悦不但不怕,并且对小海幸没有来的恐惧感到疑惑不解。但她从不多问。她只是乖顺地抱紧因为害怕而不由颤抖的小海幸,轻轻拍打同伴纤细的脊背。
“还好有你陪着我。”
不管几次,被成功安抚的海幸都会这样充满依赖和感激地凑近新悦的脸颊,亲昵地磨蹭,然后这样说。
如果你能有一点需要我的话,那真是太好了。
因为夫妻被误诊不孕不育而领养来的孩子,幸运地在亲生骨肉出生之后也没有被并不算富裕的养父母抛弃。他们常年在外奔波,因此这个孩子又再次幸运地被只能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倍感孤寂的这一家真正的女儿所需要,再也不能更走运了吧。小新悦是这么想的。每当她看见海幸笑的时候,就算年幼懵懂,也好像会明白幸福与满足的定义。
新悦与海幸确实过过一段无比快乐的童年,这些日子即使在两个人感情不复,过早承受世间沧桑之后,被回忆起来,还是会让她们心神宁静,嘴角微扬,安谧一如孩提。
如果说质变是在高中,那么量变的开始就是在初中吧。
上完小学后,生意小有成就的父母把两个女儿接来了省城读初中,也正是这个时候开始,海幸饱尝嫉妒的酸楚。从小在城市长大的同学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来自农村的两个女孩儿会有这么大的差别,海幸会因为见识短浅而不合时宜地闹出笑话,新悦却从容淡定,五官出众秀丽,举止言谈毫不出错,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优雅,原来不会被童年的粗糙生活所消磨。
就算新悦对海幸一如既往地温柔,海幸也无法对同学明里暗里地比较讽刺无动于衷。明明她什么也没有做错,却只是因为另一个更加完美和优秀的存在就要受到不该有的苛求,这样的情况在高中并没有得到好转,反而愈演愈烈,甚至连父母也开始流露出对养女的偏爱,终于在海幸心仪的男生当众对新悦表白被拒后的下午爆发了:“邢新悦,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生命里?”
“还好有你陪着我。”新悦看着自己一心想要保护的女孩儿因为嫉妒而扭曲崩溃的面容,用曾经充满依恋的清脆嗓音,嘶吼出这句让她痛彻心扉的话:
“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生命里?”
原来,自己离开才是对的。
不久后的某天,海幸不敢置信地看着好几辆停在家门口的以她的眼界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豪车,她的父母畏缩在门口,一个高大桀骜的中年男人从轿车后座下来,同她的双亲语气淡淡地道谢:“非常感谢邢先生你们夫妻对新悦这些年来的照顾,让我们父女能有团聚的一天,至于谢礼,不日就会到的,请你们务必要收下。”
那个让海幸嫉妒到日思夜想的女生,全程安静地站在男人旁边,未曾看海幸一眼。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邢新悦,她们不再分享同一个姓氏,亦如她们的人生不会再有更多的交集。
“我很好奇啊,李新悦。”头发湿淋淋的,黏在额头,阻挡了闪烁着怨毒的视线,“折磨我就这么有趣吗?既然已经回到了公主该回去的地方,为什么还要再留在这个普通的高中,不肯退出我的生命呢?”
李新悦,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第三朵纸花,上面写着:“你的一生都要溺死在她的阴影里,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