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 大结局(1 / 1)
一转眼已是公元578年,据周武王宇文邕伐齐已过去三年,在当年皇上的英明治理下,国泰民安,四海升平。
周国最繁华之处,首当长安,其次洛阳。但凡来洛阳的,无论是探亲、经商、或是会友,都期盼能去一个地方一坐,那就是洛阳最负盛名的酒楼——明月楼。
明月楼每天最多接待二十个客人,门口挂在一块牌匾:衣着脏乱者、粗鄙无礼者、为祸乡里者、女主人看不顺眼者,恕不接待。奇妙的是,这样高的要求,明月楼的生意仍是应接不暇,尤其是二楼的雅间,需要提前几天才能订上。关于这女主人是谁,外面的人并不是很清楚,因为这些年,爱玩的男主人一直带着爱玩的女主人游山玩水,笑傲江湖,把生意交给管家绿萝打理。
明月楼是一筑二层的竹楼,规模适中,一半在江边,一半在岸上,竹楼一楼是大厅,可觥筹交错,朋友聚欢,高兴了还可以随时划船对饮;二楼是一间间雅间,江边风景优美,白天对窗饮茶,可将整个江面一览无余,夜晚明月独照,繁星满天,江风习习,别有一番滋味。
今日阳光晴好,从二楼的雅间看去,江上有孩子们在摘莲蓬,好不热闹。
“夫人要去哪里呀?”我走在下楼的台阶上,盐粽子的声音突然出现,我心叫不好,又被盐粽子抓个正着。
我立刻打起十二分的笑容,道:“刚才有客人说我们酒楼的名字听着像青楼,夫君来的正好,帮我去教训他。”
盐粽子摆出一副生气的样子,道:“谁这么大胆,敢说名字像青楼,我都没敢说!”
“哈哈!”我笑着轻轻推了他一把,他连忙扶住我,道:“有身孕的人了,老实着点儿。”
“哦。”我乖乖点头。
我瞧着他的脸色有些凝重,轻声道:“出什么事了吗?”
他先让我在榻上坐好,才缓缓开口道:“庄师傅最近被召去了宫里。”
“宫里?”我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难道是……
他点点头,道:“皇上最近身体不太好,我们去长安吧!”
三年前,宇文邕让一个身形酷似盐粽子并易过容的死囚犯上了刑场,把盐粽子放了,这才有了我和盐粽子肆意逍遥的生活。他在感情上伤我至深,更说不清对他是否留有余念,但是对他的感恩之情是实实在在的。
有一个玉簪子,在我的妆奁里已经放了三年多,我这次特意带上,准备还给他。
我和盐粽子一路来到长安,若不是皇上病情严重,他是绝对不会让即将临盆的我出远门的。盐粽子一路上只字不提,我实在想不清楚,皇上正当壮年,怎么会突然病情严重了?
文颖早在宫门口等我,文颖已经是大孩子,几年不见,文颖已经亭亭玉立,十足的皇家公主范儿。盐粽子说:“我在这里等你,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未央宫的青砖黛瓦依旧,我的步伐越来越沉重,恰如外面阴沉沉的天气。当年离开未央宫的绝望好像又淹没了自己,再没有勇气迈过未央宫的那一道门槛。
皇上的寝室内,嫔妃、皇子公主、宫女太监满满地跪了一屋子,唯独没有皇后。当然,这都是些与我无关的人。
我走到宇文邕的病榻前,他缓缓挣开眼睛,用极低的声音说:“小语来啦?”
我一瞬间泪如泉涌,三年不见,仿佛我只是回饮绿轩慢悠悠地泡了一杯蒙顶茶,他只是刚刚看完奏章准备歇下。
他轻轻摆摆手,让其他人都退下。
“你……你怎么……”我伸出手,指尖将要触到他的脸颊,又缩了回来。才三年的时间,他仿佛老了许多,脸上有了细微的皱纹,头上有了几丝白发。
他强打着精神,说:“你过得这么好,我不该打扰你,可……可是我实在想再见你一面,怕以后再也见不着了。”
我哽咽道:“不要这么说,你是天子,是要万寿无疆的。”
记得昔年跟他开玩笑,说下辈子也要跟他在一起,如过来世他不认得我,只需说一句“茶凉了”,这时候我就会过去把热茶添上。
“小语,你能原谅我吗?”他说。
我道:“你放了高延宗,我心存感激。”
“都说君无戏言,朕这辈子唯一一次不遵守承诺就是对小语,朕最对不起的人也是小语。我说过要娶你,却让你等了那么久,一次次地让你失望,让你绝望,让你难过到狠心离开我……”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当年不懂事的小语已经长大,能体谅皇上所有的苦衷。”我道。
他强打着一个笑容,欣慰道:“能够见小语一面,朕已经知足了……”
我流泪满面,问他:“你有没有……有没有……”
多么想知道答案,那是我曾经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如今已身为人妇,我却不能问了。
我想问他有没有爱过我,这样的问题似是没有必要,可不问的话,再也来不及了。
大殿的门开了,能够不受皇上传召就可以进入的,只有负责照顾皇上身体的庄师傅。
我哀求道:“庄师傅,你快救救皇上,当年那么重的毒你都能解了……”
“哎!”他皱着眉头说:“这就是当年余毒未清啊!”
我疑惑道:“皇上当年服用了冰中草,不是彻底解毒了吗?”
庄师傅似有难言之隐,我见宇文邕也在使眼色不让他说,庄师傅最后一副豁出去的样子,道:“你在雪山里中了突厥人的巨毒,要不是冰中草,你就……”
仿佛山上的巨石凌空滚落,仿佛屋檐上的冰凌突然断裂,我的脑海中“嗡”地几乎要爆炸。
“啊……”我嘶吼一声,我几乎发狂发疯,再难控制自己。
宇文邕缓缓伸手一只手,道:“小语,过来……”
听到他唤我的声音,我才稍稍平复,我扑到他面前,道:“你活着就好,不要救我,干嘛要救我……冰中草是给你准备的啊!”
他摸着我的脸庞,爱怜道:“如果小语死了,朕也会生不如死。小语曾经受了那么多苦,皆是因为我,我本想在有生之年灭掉突厥,一统天下,如今这项大业只能交给后来人了……”
“如果能用我的命换你的命该多好……”
他回忆道:“记得朕捉拿宇文护的时候,宇文护拿刀刺杀我,小语不顾一切地挡在我面前,若不是你,我也活不到现在,你不要自责。何况,我在国事上过于操劳,若是听庄扬的话好好调理,本可以再活个五年十年。”
当年被突厥人下毒,宇文邕救我回来,庄师傅只是暂时用药抑制住了毒药带来的疼痛,并没有真正解毒。后来到了初春那一天,我亲自跑去未央宫监督宇文邕喝药,宇文邕谎称自己已经服用了冰中草,然后将一碗味道奇怪的汤一勺一勺地亲自喂我喝下去。从那以后,宇文邕对我的态度开始不冷不热,再也不提册封之事,让我一点点地心凉,逼我离开他。
“当年你想方设法地让我对你死心,竟是因为这个么?”我问他。
他说:“朕既不能陪你白头到老,怎么能自私地娶你,让你孤零零地活在深宫里呢?这些年,朕没有再册立一个妃嫔。朕宁可背叛了对你的诺言,也不要你将来过的不幸福。”
我从袖中拿出玉簪子,道:“这是皇上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
他很欣慰的点点头,接过玉簪子,颤巍巍地帮我别在发髻上,说:“这是玉玺一角,你可不要弄丢了。”
我说:“小语一定会细心保管、妥善收藏。”
他一笑,说:“朕累了,高延宗一定在外面等你,你走吧。”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离开的样子,我强忍着泪水,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掌宫的礼节,道:“小语告退。”
这样的礼节,好像是准备回饮绿轩休息,第二天还会按时来值守一样。
出来未央宫已是大雨滂沱,雨顺着伞的边沿像丝一样地落下,在文颖的陪同下,在侍女的搀扶下,我颤颤巍巍地像宫门外走去。
“姐姐,雨这么大,去我宫里歇息下再走吧!”文颖道。
我摇摇头,说:“夫君在等着我,我要赶紧出去。”
我好怕,好怕还未曾离开这里就听到他的死讯,我不要听见。
宫门外,盐粽子的马车还停在那里,盐粽子向外张望着,他看到了我,我也看到了他。
“咚……咚……咚……”这是丧钟的声音,声音大的整个皇宫都能听见。
公元578年,周武帝薨,时年三十六岁。
人的一生至少要有一次,为了某个人而忘记自己,不求结果,不求同行,甚至不求你爱我,只求在最美的华年遇到你。
我站立不稳,直直的倒下去,朦胧中看见盐粽子飞身而来拖住我。
过了很久很久,彷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经历了一番前所未有的疼痛。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天晴了,我在宫外的公主府里,是文颖的母亲朝阳公主的府邸。朝阳公主和文颖都不在,一堆侍女忙前忙后地照料着我,我歪着头不说话。
盐粽子见我醒来,将一个软软的东西放在我身边,柔声道:“夫人,这是我们的孩子。”
我抚摸着孩子,脑海中忽的蹦出一个念头,问道:“世上的转世之说可信吗?”
他自是听懂了我的意思,叹道:“我曾经羡慕他,嫉妒他,心想他凭什么能让你对他死心塌地?他是值得的。他放了我,又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你的命。转世之说是妄言,如果你愿意相信,我也愿意相信,我们把所有的爱都给孩子。”
我拉过盐粽子的手,道:“夫君,对不起,我今天知道了这些事,实在是……我实在做不到心底不起一丝波澜,但是请相信我。”
他温言道:“人之常情,他是我们家的恩人”
待我身体康复,我们回了洛阳,一切与从前并无差别,只是江边又多了一片梅林,每当大雪漫天,梅花都开的格外娇艳。
周武帝驾崩后,其皇长子宇文赟继位;公元581年,杨坚篡夺北周政权,建立隋朝,结束了群雄割据的局面,天下一统。
公元618年,李渊称帝,建立唐朝,其妻文颖公主为后,史称“太穆皇后”。此后是长达多年的太平盛世。
宇文邕,你曾经在未央宫的大殿里写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九个大字,盛世如此,你当是欣慰的。
故事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