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荒野祭故人(1 / 1)
第二日凌晨,天尚且是黑的,我被红袖从梦中摇醒。她端来了白色的丧服,宫中但凡有些品级的,都要去守灵的,何况我有个掌宫的名号。
我在规定的地方跪好,众人皆着丧服,我的身后是一众宫女,最前面的是皇帝、皇后、皇亲国戚、各宫嫔妃、文武大臣及其家眷,我前面是各宫太监,然后才是我带领的一干宫女。我微微抬头,只能远远看见宇文邕的背影。丧礼之事,礼部早已提前有所安排,礼部与太后宫中部分宫女具体着手操办,其他人只需跪着表示哀思。裳贵妃因为怀有身孕,只跪了一段时间,皇上便让她回去休息,皇后娘娘则一直尽孝灵前,哭声不止,令人动容。
三天之后,太后的遗体送进了陵墓,丧礼算是结束。但周国礼制森严,三个月内,皇宫以及民间禁止嫁娶及操办庆祝宴会、禁止着红色,皇宫中也不得着艳丽颜色,皇帝三个月内不准册封妃嫔,七天以内不可踏入后宫,如此等等。
我身着素色的衣服,白色的长裙上只绣了几朵蓝色的花,其它再无装饰,头饰更是严格按照宫规,绝不多戴一物。我走到未央宫门口,崔公公与太监们都在外面守着,没有一点声音,我问道:“皇上在里面?”
“是啊,慕容掌宫快进去看看吧,皇上自从太后娘娘陵墓回来,再也没出过门,送进去的晚膳一口也没吃。”崔公公忧心地说道。我点点头,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进去。
宇文邕穿着常服,坐在他平时休息的座塌旁边,十足的颓废模样。我进来,他并没有反应,直到我轻轻呼唤一声:“皇上”,他才转过头来。
不知道是这几天的缘故,还是这几个月未见的缘故,他彷佛苍老了很多,原本坚毅的脸上多了沧桑感,胡子拉碴的样子与当年意气风发的他判若两人。他依旧瘫坐在地上,目光无助地拉着我,痛苦的说:“小语,我的母亲不在了,以后都不在了。”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仿佛我就是他,他所有的苦都是我的苦,我能体会到他所有的感受。我顺着他拉我的手,顺势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一擦我的眼泪,道:“你怎么也哭了?”
“皇上几天不吃饭,不饿吗?”我问,眼泪擦干了,就不再流了。
他也忽略我的问题,对我说:“本来一直盼着你回来,回来就册封,朕又要食言了。”
“那我就再当三个月的掌宫。”我答道。
“对不起。”
“皇上要是觉得对不起,就吃点东西吧,你都憔悴了。”
“朕的样子太丑,小语不喜欢了?”他自嘲道。
“太后去世,举国悲痛,皇上心中最痛。可皇上这样不吃不喝,也有好多人心疼,太后的在天之灵会,皇后娘娘和你的妃子们会,我……我也有点。”
他竟然被我逗笑了,虽然只有短暂的一刹那,他说:“那你留下来,陪朕用膳吧!”我笑着点点头。
陪着宇文邕用完膳,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话,我便告退了。回到饮绿轩刚坐下,便听闻皇后娘娘派贴身宫女送来了赏赐,美其名曰:“皇上几日未进食,皇后娘娘颇为担忧,众人劝说无用,多亏得慕容掌宫相劝,皇上终于用膳,皇后娘娘宽心不少,特此赏赐。”
我恭敬地谢恩收下赏赐,待她们一走,随便翻翻,不过是些金银首饰之类,心想,皇后娘娘真是耳目众多。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周国几乎风平浪静,皇宫上下正在从太后逝世的悲哀中一点一点缓过来。庄师傅半月前得了宇文邕特许,在周国各处走走停停,充实他的医学知识;文颖公主听说我回来了,参加完太后的丧礼之后就留在了宫中,继续由我当她的教学师傅;皇后娘娘一然一副后宫主宰的样子,心里明明对我充满了忌惮,仍旧维持着她该有的雍容华贵;裳贵妃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如今不跟皇后争锋了,不跟我吃醋了,只是一心盼着自己生个儿子,将来好有依靠。
齐国就不安静了,先是有谣言传出,说齐国帝后无德,上天将会派天狗吞掉太阳,然后再将太阳吐出,给周国示警,若是帝后不思反省,天狗将吞掉太阳,齐国以后永无天日。果不其然,齐国天空便真的出现了日食现象,引起民间剧烈恐慌。此时,高延宗刚刚镇压了前来齐国边境寻衅滋事的一个小国家,凯旋归来,接下来的日子晴空万里,百姓认为是安德王为他们带来了好运气。安德王凯旋回朝后,高纬对其冷嘲热讽,冯小怜对高纬更是猛吹枕边风,对安德王甚为不满,奈何安德王深的百官支持,无可奈何。
伯父向来擅长勘探宇宙奥秘,推测气象变化,他能利用天象造好舆论,是他的大手笔,盐粽子也表演地刚刚好。
玉断魂安葬在城外不远的地方,我出宫祭拜他,让宇文邕派来保护我的侍卫远远看着,自己去他的坟冢旁。想到他离我而去至今不过短短几个月,不由得感慨时移世易,变幻万千。
“祭拜故人,有像你这样不带祭品的么?”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祭拜故人,重在心意,何须带那些劳什子。”
曹晚飞道:“我也从没带过。”他语气停顿了一会儿,问道:“高延宗要谋反?”
他这话说的直白,我知他是世外之人,并不会掺和到这些纷争里面,也不反驳,道:“天下英雄本无主,有德者居之。”
他点点头,又追问道:“他日,你伯父与高延宗,高延宗与宇文邕,你当如何抉择?”
“曾经我也纠结于这个问题很久,现在想来,反而今天你这样一问,我心中豁然了。如果早晚会有那么一天,过早的担忧毫无意义,到时便尽人事听天命,或者听从内心的选择。我无法预料到明天会发生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我缓缓道来。
他微微一笑,秋风肃杀,遍野荒凉,他的周身散发的从容不迫,不温不火,恰到好处,完全没有被这样的景象干扰他超凡脱俗的气质。“世人皆爱算计,巴不得把明天明年甚至百年之后的事情都算计好,很多人机关算尽太聪明,最后却是一场空。姑娘的心态,也是一种智慧。”
“这样的夸奖,我是真愧不敢当的。我愿独善其身,若有微薄之力,更愿意兼善天下。”
他略有沉思,才对我说:“你看看草丛里。“
我好奇地过去,远处半人高的草丛里,横七竖八躺着一堆尸体,我惊叫出声,“他们是……来杀我的?”
“你不要害怕,你不爱杀人,他们只是昏过去了。”这位不识人间烟火的琴师,难得说句暖话。
我带来的侍卫,被这些杀手悄无声息地杀了,我竟然没有听到一丝声响。若不是曹晚飞恰好也来祭拜玉断魂,我就要亡命于此。他说:“人要心存善念,也要懂得人心险恶。你想着与人为善,兼善天下,却有人在想着杀你。你知道他们是谁派来的吗?”
我摇摇头,道:“不知道。我们……换条路离开这里吧!”
我对曹晚飞表达了谢意,其实心中还有一层谢意不便说出口,那些杀手是经过专业培养的,杀人如麻,他不爱杀人,却也没有留下活口。他那样说,只是不让我看到那些尸体害怕而已。
回宫后,我把红袖喊来,问道:“从昨晚到现在,这里的人都有谁出过门,到过哪些地方,你暗地里查探一下。”
红袖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点点头,道:“我怀疑饮绿轩有内鬼,虽然她也翻不出多大的风浪,但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