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冷暖心自知(1 / 1)
天地这样小,老天有眼,行至这样荒凉的地方,我竟远远看见了耿管家,他和几个商贾模样的人在一起商量事情,趁着独孤善不防,我冲着帘子突然大喊:“耿管家,救命啊,救……唔……”冰块脸捂住我的嘴的时候,已经晚了。
耿管家乃练武之人,耳朵也好使,他依旧一身浅色布衣,手羽扇,尽显温文尔雅。他来到马车面前彬彬有礼道:“在下耿烨,这位慕容姑娘是我家小姐,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我对耿烨喊道:“他是独孤善!”
耿烨不卑不亢道:“原来是独孤将军,在下有礼了。贵国皇帝与我家王爷交战沙场,一个为开疆扩土,一个是保家卫国,都是令耿某钦佩的大丈夫。没想到,贵国皇帝竟在此时想起我家慕容小姐了。”
冰块脸脸色微微发红,怒道:“先生请勿随意猜测,皇上行事光明磊落,才不屑于威胁别人!”我立马反驳:“在大街上用麻袋抓我也叫光明磊落?”
独孤善盯着耿烨的眼睛,问道:“先生到底是何人?”
耿烨恭敬道:“在下耿烨,安德王府区区一管家尔,独孤将军在周国位高权重,怎会识得在下。”只见独孤善飞身而起,一掌直逼耿管家面门,耿管家依旧面色闲适。
“为什么不还手?”独孤善惊道。
耿烨嘴角一丝浅笑:“早闻独孤将军面冷心热,不过是想试试耿某的武功,并无真正伤害在下之意。耿某师自眉山太渊道长,眉山以武学称道江湖。在下不才,只爱读世间武学之书,却不爱武功,是以只学了师傅的六成武功,武功在将军之下。但在下熟悉天下各路武学招数,真要是动起手来,在下或有三分胜算。不知将军还想问什么?”
“哈哈哈!”我第一次见冰块脸这样开怀的仰天长啸,他拍拍耿烨肩膀,道:“耿烨,好,这名字我记住了。若你是周国人,我独孤善一定交你这个朋友!”
耿烨也笑的极为畅快:“在下不胜荣幸。”
本来期待这两人为了抢我大战一场,结果他俩成朋友了,让马车里的我惊呆不已。独孤善回头看看我,又看看耿烨,耿烨指着不远处道:“将军一路车马辛苦,在下的坐骑虽不及王爷的千里雪,也是一匹良驹。”
然后,独孤善居然骑着耿烨的马扬长而去,我手成喇叭状喊道:“独孤善,你不是来抓我的吗?”
“皇上说了,你要是不想去见他,不能逼你……”风儿送回他的渐行渐远的声音,我叹道: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我问道:“你不是和言棕哥哥在战场吗?”
“这边有些事情,王爷让在下过来看看。”他答道。盐粽子表面是闲散王爷,实际是个大忙人,他做什么从来不告诉我,我也从来不问,反正与我无关。
耿管家本要把我送回兰陵王府,在我再三央求之下答应让我回自家王府住着。他对下人交代了几句把我照顾好,又匆匆离去了。
偶尔从下人嘴里听见几句闲言碎语,“这慕容姑娘啊,本就不是什么大家小姐,沾了花小姐的光才差点成为侧王妃,沾不了花小姐的光她什么都不是。”
“就是,什么深山里来的,王爷还让我们把她当半个主子伺候着。”
绿萝私下里跟我说:“姑娘莫为那些下人生气,奴婢一定加强管教。”我摇摇头,暗自神伤道:“罢了,他们也就茶余饭后随便说说,我不听就是。”
谁知这样的闲言碎语非但没有止息,反而愈演愈烈。偶然中发现,天天散播这些闲言碎语的人,乃是轻屏的铁杆奴婢——被盐粽子发配去做粗活的赵大婶。本不愿与这些人一般见识,不想人善被人欺。
在兰陵王府我就好奇过,王妃是怎样知道轻屏让冯小怜淋雨和我救过冯小怜的事情。赵大婶原是伙房一干杂活的,偶然间发现自己的祖上八辈与四王妃的表姑的三舅的二大爷的外甥女有点亲戚关系,便在王府里耀武扬威了起来,经常在四王妃那里无事献殷勤,添油加醋打个小报告什么的,王妃也便对我这个天外来客在这里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
每个人都会遇到这样的人,他们毫不起眼,他们与你无关,他们喜欢跟臭味相投的人凑在一起磨嘴皮子,添油加醋说叨别人的闲事,仿佛别人过的不好便是他们的乐趣。很多人说,狗咬你一口,但你不能咬狗一口,与这样的小人一般见识实在是失了身份。
左右也是闲着,我问绿萝:“那个被王爷打发去干粗活的,实在是不长记性,王爷与耿管家都不在,这些奴才不知本本份份,到处嚼舌根,你不管管?”
我见绿萝面有难色,便道:“你有话只说就是。”
“奴婢虽自幼承蒙王爷看重,但也只是个奴婢,府中奴婢奴才们嚼舌根是常有的事,奴婢可以稍加斥责,却不能惩罚她们,不能惩罚她们便不会长记性。再之……奴婢议论主子乃是大罪,王爷虽让全府上下尊姑娘为半个主子,若姑娘是侧妃娘娘,自然再无人敢说主子半句不是。”
我笑道:“既不是主子,怎能降罪给你。你向来说话谨慎,以后有什么事情像今天这样直说就是,我心里是把你当成姐姐的。”
“姑娘虽做事毫无章法,不想却是这样通情达理的人。”绿萝很是欣慰。
我当然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啊,通情达理就得忍别人所不能忍,有时候心情不好,我就在花园里甩鞭子玩,鞭子呼呼甩起来根本就控制不住,一不小心竟然抽到了在不远处盯着我的赵大婶。毕竟没有用多大力气,赵大婶也没有真正伤到,看到她疼的嗷嗷叫,我内心仍旧无比愧疚,立马送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
赵大婶从此老实了,绿萝的话却印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盐粽子对我的要求从来是有求必应,但我不是他们口中的主子,没有盐粽子的王府,我什么都不是,我少了一个立于天地之间的身份。
这个身份,不该是安德王的师妹,更不该是安德王侧王妃。但应该是什么,我不知道。
去盐粽子书房找书看,偶然发现一张便笺,上面是是伯父的字迹:“延宗,千语尚小,暂无需考虑终身之事。你可携我亲笔书信前去,太后自可收回懿旨。”
婚期无疾而终是受轻屏影响,太后能收回懿旨是因为伯父。他是高延宗的师傅,是胡太后的故人,连太后都听他的。长这么大,我从来不知道伯父从前的故事,他什么都不告诉。
宫里来人宣我进宫,绿萝心有忧虑,我反而坦然了,从容道:“不就是冯小怜嘛,能吃了我不成?王爷在战场不容分心,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他。”
第一次进宫被吓到是意外,第二次被吓到是意料之中,这是第三次,不能像以前那么怂,要淡定。
暑热未散,隆基堂四周皆置冰块,侍女在旁边打着扇子让冰气散满整间屋子,一进门竟觉得有些冷。
冯小怜摇着金蚕丝扇笑道:“千语,你可比花轻屏有出息多了,本宫想宣她进宫散散心,四王妃说她生病了,呵呵,本宫长得有那么可怕吗?”
不知道别人有没有这样的感觉,人一旦无聊久了,就想找点刺激的。我在兰陵王府憋闷了好久,回到安德王府又无聊了好久,如今淑妃娘娘既然问话了,我也跟她说点刺激的。
“淑妃娘娘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您的美貌俘获了天下最高的权利,能够任性生杀予夺,这才是真正可怕的。”我今天一定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哈哈,千语啊,你可比那些人强多了。之前也有不少人在背后这么说我,我很生气,皇上就把他们斩了。但是今天你当着我的面说我,我不生气,我还很开心呢!”她顺手把面前的果盘往前一推,动作极尽妩媚优雅:“新进贡的紫玉葡萄,你尝尝怎么样。”
我拿了一颗剥着吃了,非常好吃,又拿了一串吃了起来,做人就得这么实在。
她看着我吃,噗嗤笑了出来,道:“听说轻屏和四王妃让你受了不少委屈,王爷远在战场,耿管家让我好好照顾你,你在宫里住一阵子吧!”
我心底冷笑,道:“有娘娘照顾,谁敢给小女委屈受呢!”
她握过我的手,这样的天气,她的手竟凉如脂玉,当真是冰肌玉骨。“本宫是杀了不少人,但我从来没想真正伤害你。本宫虽狠辣,却明白是非,恩怨分明,光明磊落。我想对谁好,就会全心全意为他付出;本宫看谁不顺眼,也绝不心慈手软。本宫才不像兰陵王妃之流,空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其实比谁都自私。花大通是我杀的,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却把怨气转移到了你身上,你的好朋友是什么为人,你该看清楚了?”
明明她是个狐狸精,是齐国的大祸害,轻屏那智商只能当个与世无害的大小姐。此番听来,怎么觉得冯小怜句句在理呢?
“我相信你的话句句肺腑,依你今时今日的地位,没有必要说虚伪的话来赢得我的好感。”我直视着他的眼睛。
她欣慰一笑:“嗯。自小到大耿管家对我很好,我既答应了他照顾好你就必然做到。王府外不安全,你在东厢房住着吧,没人敢为难你,皇上来了你不用出来。”
我欣然应了。
因为我实在太想知道,太后和我伯父是怎么回事,耿管家和冯小怜又在搞什么名堂。王府消息闭塞,皇宫里却四面透风呢。
淑妃照顾得无微不至,拨给我的两个丫鬟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在我的巧心安排之下,一张画像飘飘悠悠落在胡太后的必经之路上。丫鬟说,太后看到画像时魔怔了许久。
第二天大早,太后召见。吸取除夕之夜差点被这位老人家灭口的教训,去太后宫里之前,我特意获得了淑妃娘娘的同意。
“慕容千语,这画像可是你画的?”太后居高临下,尽管前阵子名声丧尽,仍不减威仪。我看着太后手中的画像,惊诧道:“小女劣作,怎入得了太后娘娘法眼。一时涂鸦之作,被风吹走了便没有再寻它,不知怎会落在太后手里。”
“哀家都老了,他倒没怎么变。”她眼神悠远,彷佛陷入遥远的回忆中。
“太后,您认识小女的伯父?”我睁着水灵的大眼睛充满期待地天真地问道。
“哀家认识你伯父的时候还是太子妃,你伯父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深受文襄帝、也就是我的父皇重视。父皇临终前,让风萧易答应收高家一子为徒弟,传授毕生所学,风萧易就选了年仅三岁的高延宗。哀家成为皇后之后,风萧易助我儿字成为太子登上帝位,便带着延宗去了蓬莱。此后,哀家便没有他的音讯了。”
出了太后宫,我低头想着:伯父啊,你从小教我的都是治国安邦的大道理,你如果看到当初一心襄助的高纬变成这般昏君,该是多伤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