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宫门深似海(一）（1 / 1）
说来也是，作为齐国王爷的妹妹，我见过周国皇帝，却从未见过齐国皇帝。出于好奇之心，我曾问过盐粽子和绿萝当今皇帝是怎样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告诉我，随便谈论皇帝是不对的。只知道，先帝武成帝高湛六年前顺应天象，将皇位传给了年仅十岁的太子，也就是当今皇帝高纬，太上皇高湛于前年驾崩。算起来，这皇帝年龄跟我差不多啊。
轻屏被父母弄回家了，盐粽子每天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一开始我还愿意跟着耿管家出去溜达溜达，溜达惯了便也不爱出门，日子更加闲闷。直到偶然中发现盐粽子的藏书阁里有一堆珍藏典籍，便一头扎进了书堆里，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一晃，秋去冬来，转眼已是年底。
当今胡太后不仅关心盐粽子的婚事，也很关心安德王府住着的花大小姐和我。除夕之夜，合宫宴饮，胡太后特意下了懿旨，让我和轻屏参加宴饮，我觉得很荣幸，估计轻屏也很高兴。
绿萝用她的巧手给我绾了好看的发髻，将发分股结鬟于顶，鬟上使其自然垂下，并束结肖尾、垂于肩上，笑着说：“姑娘，这叫垂鬟分肖髻，未出阁的大家闺秀多偏爱此髻。姑娘生性不拘，平日里吃穿用度王爷都随姑娘高兴，皇家宴饮，命妇小姐们都在，姑娘自然不能落了下风。”说着把一只蝴蝶流风钿插在髻上。
淡扫眉黛，略点胭脂，轻点朱唇，耳朵被摁上了红翡翠滴珠耳环，上着浅紫色烟罗云锦上裳，配海棠雨丝锦裙，绿萝啧啧称赞着：“姑娘本就天生丽质，如今更加明艳动人了。嗯……再戴上这个五彩珍珠项链，王爷给姑娘这么多首饰，姑娘还没戴过呢！”
我转过身望向铜镜，铜镜中光彩照人的女子，陌生到彷佛不是我自己，平日里轻屏便是这样穿戴的。或许是不适应，便犹犹豫豫地对绿萝说：“平时的样子就挺好啊，一定要打扮成这样吗？”
“打扮成啥样了？让本王看看。”是盐粽子的笑声，我极不自然地扭扭捏捏转过头去，看到我的那一刹那，他的表情似是从不可置信的惊喜迅速转变成了莫名其妙的忧虑，不满地对绿萝说：“你是王府的大侍女，怎么把千语弄得这么难看。”很有成就感的绿萝遭到斥责，慌忙跪下谢罪。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也定定地望着我，道：“这蝴蝶是？”
“回王爷，这是王爷前儿赏给慕容姑娘的蝴蝶流风钿，上面的夜明珠粉一到晚上熠熠生辉，奴婢心想，如此慕容姑娘定能在晚宴上艳压群芳。”绿萝小心翼翼地回答着。
“艳压你个头，本王是让她去选秀的吗？”盐粽子这厮不顾形象起来是真的不顾的，他转头对我说：“本王在外一向低调，你也得低调点，最好扔在人堆里找不出来。”
坐在盐粽子的车驾上，掀开帘子，远远地望见漆黑的天幕下一座庞大的建筑群，那里灯火辉煌，恍若白昼，好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座仙岛。“哇，盐粽子，想不到咱们齐国的皇宫这么漂亮！比周国的漂亮多啦！”盐粽子眯着好看的桃花眼说：“嫔妃们更漂亮。”
夜宴设在重华殿，外面寒风瑟瑟，踏入殿中却暖意融融。大殿上首设了四个座位，其它分列两侧，中间开辟了一道椭圆形水塘，塘中水汽蒸腾，中间有一个半人高的金砌平台，宫娥们将花瓣撒入其中，流水淙淙，令人如坠仙境。宠冠后宫的裳夫人殿中引了温泉水，此处定是也引了温泉水无疑。
盐粽子归为王爷，自然是坐在上首。虽是安德王名义上的妹妹，与他并坐却不合适，便坐在了座位末首。兰陵王高长恭是文襄帝高澄的四儿子，盐粽子是高澄的五儿子，这俩人是亲兄弟；当今皇帝高纬是武成帝高湛的儿子，是兰陵王和安德王的堂弟。殿里温度高，绿萝给我解了斗篷，侍立一旁。轻屏是兰陵王妃的表妹，本高高兴兴地与王妃坐在上首，奈何王妃言行谨慎，贵气十足，轻易不发一言，无聊之下也跑到我旁边坐着了。
轻屏身着粉色云纹百褶裙，外套琵琶襟彩绣外袄，逶迤云髻上的红珊瑚金步摇映衬下，更显得娇俏可人。殿中女子皆是精心打扮过的，或正襟危坐，或左右寒暄，把这个除夕夜装点成百花斗艳的春天。
唯有我，是的，唯有我，在盐粽子的指指点点下，绿萝把我打扮的很神奇。他逼我把脸洗了，两腮涂得红红的，头上戴了一堆乱七八糟沉甸甸的东西，换成乌金云绣衫，临出门又加了件暗红色软毛织锦斗篷。乌金云和暗红色是我最不爱的颜色，我也穿不出这些颜色感觉来，盐粽子却对我的装束大加赞赏：“嗯，还是本王的眼光好啊，不失雍容华贵，也冻不着你，还很安全。”我对他的眼光甚是不解，冷着白眼听他说完。不够，漂亮是给别人看的，穿的舒服是自己的，如此打扮我也勉强接受了。
在尖锐的“皇太后驾到，皇上驾到，胡皇后驾到，穆皇后驾到”声中，众人齐齐跪下。待这站在齐国权力巅峰的人一一落座后，众人才齐齐坐下。宴会不过是说些新年吉祥、让太后皇帝保重身体之类的话，我悄悄问轻屏：“怎么是两位皇后？”
“胡皇后是当今太后的侄女，穆皇后是陆令萱的义女，被封为左皇后。”她道。
“陆令萱又是谁？”
“陆令萱啊，就是站在穆皇后旁边那位。”我遥遥望去，那女子四十岁左右，身材丰腴，衣着华丽非凡，“她就是陆令萱，以前“陆令萱曾是皇上的乳母，皇上继位后，封她为女官，如今已是郡君。她认穆邪利为义女，扶植她为皇后，势力就更大了。如今，就连太后也要让这位郡君三分呢！”轻屏继续给我讲着。
一国有两位皇后已是匪夷所思，乳母是权势滔天的女官，更让人瞠目结舌。西汉有吕后垂帘听政，亦有窦太后王太后把持朝政之说，女子官至高位，却亘古未有。我从不认为天下是男人的天下，古往今来杰出的女子多矣，一个女子能有机会身居高位，施展治国平天下的抱负，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轻屏趴在我耳朵上嘀咕着：“偷偷告诉你，听说穆皇后是私生女，为了攀附陆令萱，连生母都不认了。”
我惊道：“你这都是从哪里听到的？”
“哼，有的是我娘告诉我的，有的是王妃表姐告诉我的。”她傲然道。
太后端庄，风韵犹存。皇帝年轻，长相阴柔，眼神飘忽不定，总让人不舒服。并非我胳膊肘往外拐，同样是皇帝，他实在没法同宇文邕相提并论。胡皇后是极为漂亮的，金丝鸾鸟朝凤绣纹朝服显得雍容华贵；穆皇后身着正红色祥云烟雾凤尾裙，气质比胡皇后稍稍差了些，端庄不足，妩媚艳丽有余。
宫娥将美酒放在温泉水中温了几遍，再一一给在座各位斟满。皇上一饮而尽，大声说：“除夕乃是喜事，没有酒怎能尽欢呢？来人，把好酒都拿出来，倒在水里！”
上好的美酒被一罐又一罐地倒进水池中，在温泉水的蒸腾下，整座大殿酒香四溢，令人飘飘然。
皇帝富有天下，这也实在是奢侈了些，我心中叹道。
我以为皇上会说些祝酒词，众臣说些皇上洪福齐天的话，谁知皇上一直闷着头喝酒，偶有敬酒之人说些奉承话，皇上二话不说一饮而尽。这样也好，我从未喝过酒，也不愿意喝酒，还是眼前的山珍海味更加实在。
轻屏稍稍喝了几口，对我笑嘻嘻道：“千语啊，你又没喝酒，脸怎么跟个猴屁股似的？”
我羞恼，“酒醉之人容易老眼昏花，还好胡言乱语。”
“你再说没有？”许是酒香醉人，她朝着我的脸摸了一把，说：“你是不是想打扮的好看点，引起皇上注意啊？胭脂抹多了真难看，嘻嘻……”我慌忙捂住她的嘴，奈何，她的声音实在大了些，众人齐齐朝这边看来。
遥遥坐在上首的皇帝微眯着眼睛，用酒杯指着我这里，问：“那是谁呀？”我心下紧张，轻屏已有微微酒意，让她回话着实不合适，盐粽子给我一个肯定的神色，我便大着胆子出席，按着绿萝所教宫规，行礼如仪：“小女慕容千语拜见太后娘娘，拜见皇上，拜见二位皇后娘娘。”
“你就是延宗在蓬莱的师妹吧，你伯父可还好？”太后亲切问道。
“回太后娘娘，伯父一切安好，谢太后娘娘挂怀。”太后竟认得伯父，我心下好生奇怪。
“你今年多少岁啦？”慈祥的皇太后再次问道。
“小女今年十五岁。”刚刚过完生日，算是十五岁，不算十六岁，我心想。
“嗯，也到了该出阁的年纪了，哀家替你留意着，必不会亏待你。延宗，慕容姑娘也算是客人，要是照顾不好，哀家拿你是问。”盐粽子诚恳允诺，我跪着不敢随便言语，没想到皇太后居然这么照顾我。
我起身退下时，壮着胆子看了皇上一眼，他的眼神仍地停留在轻屏身上，轻屏却醉的傻笑，我不禁一身冷汗。“听说，四嫂有位花容月貌的妹妹，不知朕可有幸一见？”皇上问四王妃。
四王妃笑道：“妾身的表妹陋质，何德何能得见天颜？轻屏，还不快见过皇上。”
我掐了轻屏一把，她一个激灵，强撑着起身。四王妃见她不对，忙道：”皇上，轻屏不胜酒力，请容妾身带她醒酒后再向皇上请罪。”
“四嫂这话就见外了，”皇上一摆手，目光迷离：“酒不醉人人自醉，四嫂家就是出美人。怪不得，四哥四嫂多年来情投意合，朕很是羡慕啊！”
皇上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默默为轻屏捏了一把汗，将目光转向盐粽子，怪不得，他不让我穿漂亮的衣服，心底升起深深的感动。
四王妃被惊到了，轻屏突然之间酒醒了，进退维谷时，盐粽子爽朗笑道：“皇上这么快醉了，微臣可是听说，胡皇后为博皇上一笑，精心安排了歌舞呢！”
高纬兴致盎然地望向胡皇后，胡皇后笑道：“是啊，皇上，皇上可不要拂了臣妾的面子。”皇太后也发话了，“哀家正想看歌舞，现在就让舞姬上场吧。”
丝竹管弦声起，舞姬们身着粉色流彩罗裙上场。歌台暖响，春光融融；舞殿冷袖，风雨凄凄。我握着轻屏的手，示意她不要紧张，或许皇上只是随便说说。她极力隐忍，在乐声的屏蔽下，小声道：“即使不能嫁给王爷哥哥，我也不要当他的妃子。”我为了安慰她，道：“别着急，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呢，你看殿里这么多大家闺秀，哪个不比你漂亮。”内心却为她捏了一把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