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Chapter16陌上花已开,故人缓缓归(1 / 1)
我相信我的心里,有一个人,也只有这么一个人。
可以见证我所有的爱恨衰荣,狼狈不堪。
他不是我的爱人、情人、或者亲人。他是比爱人更重要的人。
他是我的挚友、蓝颜,和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
——题记
翌日,两人在晨霭暮色中相继清醒。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射了进来时,这对少年男女眼前的是对方半梦半醒的那张年少的脸。昨晚两人是一起睡着的,本来各自盖了一床被子,半夜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两床被子竟然纠缠到一处去了。
两人睁开眼时,看见的就是对方有些惊愕的面容。
然后,不约而同的惊叫转身,少年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少女却是干脆全部钻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看见叶子谦难得窘迫的抓挠着头发,片刻才不自在的道:
“我,我去厕所了。”
苏漠并没回应他,便见他拿着自己的外套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跑出了房门。
拥着棉被,女生慢慢在床上坐了起来。然后终于忍不住,微微的,微微的笑出声来。
好不容易两人算是都收拾妥当了,只是经过早上这一出,再见面时,各自还是有些不自在。
少年蓬乱的头发已经打理好了,只是穿着居家服一副没睡饱的模样,却也是苏漠从不曾见过的风景。
看着从来人模狗样的少年频频打着哈欠,女生不由觉得新奇,忍不住一直看着,顿时让他炸毛:
“喂!你看够了没有!”
一句话吼得苏漠顿时不敢再看,默默垂下眼,女生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
“有什么嘛!昨天不是都看光了。”她说的很小声,本以为少年不会听见,谁知那端却是沉默良久,然后忍无可忍的怒吼:
“喂!我都听见了!”
“……”
“苏漠,你丫果然对我觊觎已久!”
“天地良心,我真没有。”
“切——”
两人笑闹了一阵后,终于停歇了下来。叶子谦大爷似的坐在他家沙发上翘了个二郎腿,见苏漠愣在那里没事做,立马就特自然的吩咐:
“你还傻愣着干嘛啊?做早餐去啊!”
“……”苏漠有点无语的看着理所应当大爷似的少年,憋了半天,终于还是屈服问他:
“你要吃什么?”
“阳春面加糖心蛋。别煮老了。”
“……”苏漠无语了一下,点了点头就进了厨房。谁知叶大少竟然也跟了过来,看她麻利的煮面汤,下面条,搅拌荷包蛋。某人笑得就像个傻子:
“喂,苏漠,你觉不觉得咱这特有老夫老妻的感觉。”
“……”苏漠白他一眼,不理会。他却来劲了,更凑近了点:
“你看,为君洗手做羹汤。我主外,你主内,不特像那些结婚几十年的老夫老妻么?”
“你滚一边去。不做事就别在这碍手碍脚!”女生用力的白他一眼,已经架好平底锅,开火打算煎蛋。
少年却继续嬉笑着,退开一点点,英俊的脸上依旧是志得意满:
“我特喜欢看你现在这个样子。”
苏漠干脆直接无视了她,熟练的倒油煎蛋,听见他继续不依不饶的声音:
“好像感觉看到了我们俩以后的日子。就我们两个人,在这纷纷扰扰的人间烟火里,陪伴,老去,最后葬在一起。人世几十载,一晃眼就过去了。而你还在我的身边,从不曾离去。”
少年说得很慢,苏漠的心却跳得很快。无可抑制的,她似乎真的被他的言语所触动。看见了未来的日子。
没有惨淡,没有伤害。风风雨雨,都有身边这个已经长成了男子汉的少年和她一起,承担所有。
那些未来所臆想的美好画面,似乎有了身边这个人,就再也不是那么的遥不可及,难以触碰。
苏漠觉得心尖都在抖,偏偏面上不动声色,镇定自若的推开他,她竟还能开玩笑:
“叶子谦,你别乱开玩笑。”
“这事谁和你开玩笑啊!”少年顿时急了,用力瞪着她,他好看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深情如斯:
“就看你愿不愿意呗。只要点点头,那些以后都会有的。”
“切!”女生不屑白眼,少年却化身为粘人狼犬,一米八几的个儿撒起娇来竟也毫不含糊:
“点点头呗。”
“……懒得和你说,我继续煎蛋。”
“不成,你不点头不让你煎!”
“是你要吃啊,少爷!”
“我吃的也一样。你不点头就不让你煎!”
“好了好了。服了你了。”
最后在他的软磨硬套下,苏漠才半开玩笑的点了点头。少年却大为高兴,紧固似的圈住她脖子,他笑的几乎见牙不见眼:
“媳妇儿,叫声老公来听听!”
“你滚一边去。”
正闹着就听见外面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两人都愣了愣,苏漠也没多想,只是把锅铲扔给叶子谦:
“你先帮我搭把手,我去看看谁来了。”
说着,她就洗了个手奔了出去。开门的时候也没什么反应,直到看清楚眼前的人后才彻彻底底的惊住。
陆小年比上次见面时长高了一点,结实了一点。模样倒是没变,依旧是那样苍白到有些自卑的佝偻着背,苏漠却最是欢喜。
“大胖。”
他只说了一句话,就被迎面扑来的少女紧紧拥住。苏漠闻到少年身上久违的熟悉气息,心才慢慢安定下来,忍不住有些委屈的抱怨,她说:
“小年,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发生了好多事,我都快撑不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少年亦伸手回抱住她,如此小心翼翼的呵护与珍惜:
“我这不是回来了么。这次回来就再也不会离开了。大胖,我会……”
他的话在这里戛然而止,因为里屋明明显显的传来男子的声音,在这样一个清晨里,在他爱了这么多年少女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
“媳妇儿,是谁啊?”
那三个字像是一把利刃,完完全全刺穿他的心脏。
陆小年站在门口傻子似的愣住了,苏漠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偏偏里面的叶子谦一点也不识相,竟然干脆拿着锅铲走了出来,少年白皙的脸上有一点点被油烟熏出来的印子:
“到底是谁啊?对了,你家盐放哪了?我都找半天了……”他用手抹汗,半垂着桃花眼的样子,几乎瞬间就能把人秒杀。
苏漠看得不由怔住,反应过来才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一旁的陆小年却似乎终于反应了过来,静静看着里间出来的男子,他本来温柔的双眼逐渐冷成灰烬:
“大胖,原来你有客人啊?”
“啊,哦。”苏漠也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走到叶子谦身旁给他俩互相介绍:
“小年,这是叶子谦。子谦,这是我弟弟陆小年。”
两个男子只是默不作声的互相对望着,最后却是陆小年默默笑了。不再看叶子谦,他只是对着苏漠笑的一如既往的宠溺温柔:
“看来我的油条豆浆你应该不需要了。”
苏漠这才看清楚,陆小年手上还提着早餐。热腾腾的豆浆油条,还冒着白气。
心里顿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眼看着陆小年转身就想走。她想也不想的便一把夺过他手中的早餐,笑道:
“买了就别浪费。咱一起吃呗。小年,我再给你煎个蛋。我记得你喜欢吃双黄蛋。”苏漠说着,就把陆小年拉了进来。
让他和叶子谦在外面等着,她进厨房继续做早饭。
叶子谦和陆小年相对坐着,两人似乎都有些别扭,气氛便一直尴尬的沉默着。
苏漠出来时便看见两人的尴尬境地,顿时有些怔怔,片刻却是扬起笑容,把做好的早餐端上桌,招呼两人来吃。
叶子谦要的是糖心蛋,陆小年喜欢吃双黄蛋,苏漠自己是最普通的荷包蛋。面条没煮多少,所以每人只装了小半碗。
坐在餐桌上,各自沉默的吃着。苏漠想着要不要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正想着了,陆小年就先有动作了。
他把豆浆推到苏漠面前,淡淡道:
“永和豆浆买的,你不是最喜欢了么?”
“啊。谢谢啊。”苏漠有些惊讶,但还是接过喝了起来。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总感觉陆小年和刚才初见面时有些不一样了。
正想着,便听见陆小年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接下来的话似乎就带了些讽刺和挑衅:
“我们之间,又何必说这些。”
她一愣,看见对坐叶子谦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想也不想,她下意识的就赶紧解释了一句:
“是啊。咱俩什么交情,你是我弟弟,我还和你客气什么!”
这话一落,才算是安抚了即将暴走的叶子谦。偏偏旁边的陆小年冷笑了一声,意义不明,却实在让苏漠觉得心惊肉跳。
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只见他已经把筷子放下,怔怔看着那个双黄蛋。少年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似乎在笑,又似乎很悲伤:
“大胖,果然还是你做的双黄蛋最好吃。”
“啊?”女生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笑道:
“废话!也不看看我是谁!”
“切!”
两人笑闹着,终于让气氛如常了一点。叶子谦虽然不满陆小年和苏漠这样,但看在苏漠已经完完全全把陆小年定位在弟弟的位置上,便也大度的不计较。
这顿早餐,有苏漠的从中周旋,三人虽各怀心思,但到底还是平平和和的结束了。
饭后,陆小年还有事,提出要离开了,让苏漠送送他。
人家都指名道姓的点名了,叶子谦不可能还不识趣的去凑热闹。所以即便再不情愿,还是乖乖坐在家里等自个儿的媳妇。
苏漠吧陆小年送下楼后就打算回去,她今天和叶子谦说好了还得去看看她妈,给她妈拿一些衣物用品什么的送过去。
但陆小年却叫住了她,那个少女时期就熟识的男子静静看着她,说出来的话似乎都带了点恳求的悲哀:
“大胖,陪陪我吧。”
苏漠突如其来的就觉得悲伤,看着眼前的少年,他眉骨间的那道疤痕像是一道浅伤,重重划在她的心底,消磨不了,那些痕迹。
勉强扯出个笑容,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欢快一点:
“好啊。陪多久都没问题。”
“你别骗我了。”少年却只是寂寞的微笑,突然凑近她,轻轻抱住这个心中珍视已久的梦想,他说:
“你现在都有男朋友了。哪里还能陪我。”
“有男朋友有什么关系。你是我弟弟啊,不管什么时候,弟弟都比男朋友重要啦……”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陆小年陡然收紧了怀抱。
用尽全力,把她抱得骨头都有些发疼,
“小年……”她有些紧张的叫着少年的名字,心底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而被她呼唤名字的少年只是用力的抱住她,发出来的声音如困兽般喃喃绝望:
“为什么是弟弟?为什么只能是弟弟!?苏漠,我喜欢你多少年你知道吗?这么多年,你为什么就是看不见我呢!?大胖,我不要只是弟弟,我不要当你弟弟……”
他的哭喊都掺杂着绝望的味道,那么悲伤,那么无措。竟是让苏漠心如刀绞。
可这么多年,她是真的没想到这个从来以为只是弟弟的男子,原来对她怀抱着这样的心意。
可是太迟了,小年。
真的太迟了。
原谅我,已经不能再给你什么。
除了弟弟,再无其他。
苏漠怔怔想着,有些难受的闭上眼睛。而陆小年熟悉的气息还是如影随形,不肯放过她一般的痴痴缠缠:
“大胖,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喜欢吃双黄蛋么?”
“……”
“你不知道的吧。”陆小年自嘲般的在她耳边自问自答,然后喃喃絮语:
“因为温斯年也很喜欢吃。而你,只有碰见温斯年喜欢的东西时才会特别认真。那个时候,你努力学着做双黄蛋,所以我最喜欢吃的东西就是双黄蛋。因为这样好像就能骗自己,你是为我特别去学做的。你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我,只是为了我而已。”
“……”
“我很可悲吧,大胖?”陆小年的声音渐渐转低,透着无与伦比的落寞,轻易,就能刺透人心最深的地方。
“……小年,你不要这样。”
“不要哪样?是不要再对你说这些话,还是不要告诉你我爱你?可是,我压抑了这么多年,现在已经连机会都没有了,难道就不能说说么?”
“……”
“从五岁,到现在的十六岁。十一年,整整十一年。你觉得,这世上,还会有谁,像我一样那么爱你了,苏漠?”
“……”
“大胖,忘记他们吧。和我走吧。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陆小年了。我有钱了,我强大了,我可以保护你了。所以,和我走吧。从一开始,不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么,他们都是后来才闯入进来的人,所以他们都没有资格,陪你走下去。和我走吧”
“小年,你先放开我……”
“为什么?大胖,我们两个在一起不好吗?从一开始,就本来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小年,你,你先放开我……”苏漠几乎被他勒的喘不过气来,只能无力的挣扎着,然后那个少年终于慢慢放开了手。
陆小年静静看着她,然后慢慢的咬着唇笑了。少年猫一般的双眼中似乎有簇疯狂的火焰在不断跳动,闪着不安的光,危险至极:
“大胖,你是不是嫌弃我没用?你觉得你家那个比我有钱比我好?”
“你说什么啊!?”苏漠下意识的觉得不对,但陆小年却是笑的越发癫狂: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你刚才所谓的那个男朋友是□□的公子吧!他比我强的,不就是那个家世么!?”
“陆小年,你神经病啊!”
“我神经病!?好!苏漠,你就看看我有多神经病!”少年丢下这句话,就转身离开,背影狠绝,让女生莫名心寒。
看着他马上要消失,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叫了出来:
“陆小年,你到底发什么疯!?”
这句话倒是成功的让少年离去的脚步停住了,微侧了半个脸,隐约还有熟悉的轮廓,但少年的声音却是那么陌生:
“我发疯?苏漠,这都是你逼得。你要记住,我和以前那个没有用的陆小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扔下这句话,少年再不停留,转身就走。
而苏漠,几乎是无法动弹的怔在原地。
心底的不安就像隐藏的巨兽,不可抑止的在慢慢扩散,而后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接下来的几天却是风平浪静,陆小年自那一天后就再未出现。
叶家父母几日后还是找了过来,虽然不满意叶子谦这样的反抗态度。但终究还是拗不过倔强的儿子,答应妥协。然后便开始想办法,着手帮苏漠把林玉琪从精神病院里弄出来。
但事情却实在棘手,叶家虽然在这座城市影响不小。但白家和温家似乎不打算善罢甘休,打定主意死磕到底,也让叶家束手无策。
毕竟叶述还在任□□,这件事也是他们比较占理。所以一时之间根本就很难解决。
可叶子谦不肯轻易放弃,一定要死磕到底,甚至直接对着他爸妈放言,要是自己媳妇的事解决不了,他还不如挥刀自宫去当个娘们!
他爸妈大概是被他这句话震惊到了,顿时开始不遗余力的想方设法。可在所有人都卯足劲的时候,事情却开始出现了意想不到的逆转。
首先是白家和温家先松动了态度,但却直言并非为了叶家。而是给刚回了国的杜老先生面子。叶家当然知道他们口中的杜老先生是谁,那是最近回国的商界大亨。在本市风头正热,一时无两。
但为什么他会出面插手这件事情,叶家也是一头雾水。
直到杜家人提出要见苏漠,以及和她详谈她母亲的治疗救助方案时,他们才隐约察觉出某种不安。
但人还是要去见的,毕竟人家算是救命恩人,这样殷殷相邀,自然不好拒绝。
叶子谦说要陪她一起去,她想了想,终究还是下意识的拒绝,只说如果出事的话,一定会第一个通知叶子谦,少年这才让她一个人去赴约。
杜家定的见面地点是本市一家颇有名气的私房菜馆,苏漠过去的时候,杜家人还没来。服务生把她领进包厢以后,就离开了。
苏漠一个人坐在那里,到底有些惴惴不安。只能双手紧握着茶杯抿茶,企图打消一点自己心底的不安。
但下一秒,门就被人推开。
陆小年穿着精致的衣装走了进来,半长的短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竟是让那个从来显得有些弱懦卑微的少年平添出几分潇洒和逼人的气势。
苏漠不自觉的抿紧了唇,手下意识的伸到口袋里握紧手机,她来这里的时候叶子谦给她打了个电话,只要按下重播键就能回拨过去。
但陆小年只是定定的看着她,随手关上包厢的门,少年慢慢踱步走到她的身前,蓦然靠近,压迫力十足:
“我们又见面了。”
“……”
“你那是什么表情,没想到是我吗?”
“我……”苏漠深深呼吸了一下,平定了心跳才继续道:
“小年,你怎么会和杜家人扯上关系?”
“因为我就是杜家人。杜老爷子是我过世妈的父亲,我的外公。”
一句话爆出几段猛料,苏漠却只听到那一句过世。不敢置信的又问了一遍:
“小年,阿姨她……”
“死了。”少年对着她惨淡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嘴角却红艳,竟渗出几分诡异的味道:
“我妈新嫁的那个男人是个混混头子,有点小钱,但对她不好。后来她把我接了过去,就变本加厉了。他总是打我妈,我妈也忍着。因为打完以后他就会给我们很多钱,会负担我的学费,会尽可能的补偿我妈。”
“小年……”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后来我妈查出了胃癌,那个时候还是早期,如果做手术还能有希望。但手术费用太庞大,那个男人根本就不肯支付。我妈是被活活拖死的,死的时候只有三十多斤,全身都萎缩了。”
陆小年用那么平淡的语气叙述着,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但苏漠的眼泪却直直的掉了下来。
她还记得陆小年的妈妈,那是个温柔的女子,脑后总是梳着条长长的辫子,说话也是轻声细语。
当年,她还没和陆小年爸爸离婚的时候,经常塞给她糖果,是那种那时最时兴的大白兔软糖,每次都给很多很多。
后来,她和陆小年爸爸离婚的时候,大家都说她傍上大款了,是要抛弃那爷俩,自己去享福的。她还记得那个时候,她一句没有辩驳,只是离开的时候看见她后便依然笑得温柔,给她塞了满口袋的糖果。
她突然有些想不下去,年幼时的记忆本应该是模糊不清的,现在想起来却并非如此,那些;历历在目的场景,竟是分毫毕现。
她用力闭紧眼,听见陆小年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上次回来的前一天晚上,那个畜生就在隔壁房间打我妈。我妈哭得嗓子都哑了,但我没有冲出去救她。我不敢。我想要路费,我需要路费。我想回来看看你。我多想,能够看看你。”最后的那句话,似乎无比艰难,一字一顿,连嗓子都听出干涩的味道。
“你别说了,小年,别说了……”她终究还是受不了的哭出来声,她从没想过,他会过得这么不好。
她从来没想过,他竟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生活的那么辛苦。
她想起他上次来时,那些一如往常的笑语。他们打闹,聊天,喝酒,大醉。
一切自然的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一样,以至于她真的以为,他过得很好,至少不会太差。不会有这么不堪,不会有这么艰辛,不会比她,还过得不好。
她忍受不住那些钻心的疼,感觉到对面的少年伸手替她擦干净那些太过放肆的眼泪,他的声音也带着轻微的叹息,仿佛已经真的能做到轻描淡写了:
“大胖,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啊。”
“我难受啊。”女生抬头看他,看他眉骨渐深的疤痕,看他已经在她未曾察觉时光间磨砺出来的那份成熟,陡然就痛得不知如何是好:
“陆小年,你怎么都不和我说。笨蛋,你怎么都不告诉我!?”
少年没有立时回答,只是无奈的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带着生活磨砺的疲惫和不符合他年纪的沧桑,再说话的时候又似乎带了几分她曾熟悉的赌气意味,如此孩子气:
“我说过,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陆小年了。”
听见他这句话时,女生却奇异的放松了下来。松开手,她似乎终于能把眼前这个已经有些陌生的少年好好看清楚,毫不客气的给了他个爆栗:
“是啊,你不是当年那个陆小年,但你还是我弟弟!臭小鬼,你才离开几年,怎么就变得这么拽回来了!”
陆小年被她那个爆栗打得怔住,好半天,才慢慢垂下了眼,少年似乎又回到那个她所熟悉的有些温和到卑怯的苍白少年:
“大胖,我只是想说,我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是那么没用了。我真的,可以保护你呢。”
“我知道呢。笨蛋。”她不由分说的轻轻拥抱住他,动作自然的就像他们并没有经历过这些分离的岁月里,再回首,你依然在我身边,从不变更:
“谁说过你没用啊。你以前也一直在保护我啊。笨蛋,这些我都知道呢。”
陆小年终于不再说话,只是用力的回抱住她,力气大得几乎勒得她骨头发疼。他就像个孩子一样,把头深埋进她的肩窝,仿佛那里是他最后的避难所。没有悲伤,没有痛苦,只有无尽的安稳和他所贪恋的温暖。
他想起自己早逝的母亲,想起他的酒鬼爸爸,想起那个凶恶的继父。终于还是忍不住嘤嘤的发出低声的啜泣。
然后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大声,最后几乎像个孩子,哭得喘不过气来。
可苏漠却觉得安心,她最熟悉的陆小年似乎回来了,眼前这个不再是那个陌生到几乎让她窒息的少年。而是她最熟悉,从心底一直珍惜的幼年玩伴。
“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恍惚中,是哪个少年的声音殷殷响起,如此无助,孤注一掷般的落寞悲伤。
“嗯,我不会离开你的。”又是哪个少女的声音在低低应和,给出承诺,仿佛真的能只是眨眨眼,就一起到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