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 入魔之相(二)(1 / 1)
“谢有何用?若是心中过意不去,不如将往后的日子交给我,一天一顿饭,慢慢还吧。”陈岚躬身倾下,扯下她蒙住头的半截被衾。
叮叮怔怔的望着他,脸色煞白,一双异色瞳孔散发着不可置信的光。
“仔细考虑下我的提议,虽乘人之危实非君子所为,但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这样想就这样说。”陈岚双手一摊,挤了眼睛笑道:“现在是卯时,厨子还未起床,你将就喝些粥压饿,若是不想起来,便再睡一会儿。”
叮叮直着眼,半晌都未答话。
“我去现在拿。”不等回应,他便转身离开,脑中全是她蓦然苍白的脸色。
灯火如豆,叮叮透过帐纱看到他身着白素软缎的身影,不清晰却真实,忽和九年前记忆中的雪白重叠到了一起,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否出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你梦魇了吧……”强压下胸口烦闷,斜眼看见落在织锦被面上的白发。
——那日说你的头发很美,如今自己也成了这副模样……无鳞,这也是因你而起的吗?
“你伤的很重,为了治疗,所以药下的十分猛烈,白发是因药性而起,过几个月便能长出新的黑发来,你不必太担心。”陈岚端着一碗热粥出现,面不改色的撒着谎。
“……白就白了吧,没什么关系。”叮叮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
陈岚将满勺清香递到她嘴边:“我这儿的东西比不得你的好手艺,即便不好吃,钱大厨也要将就吃些,若是实在难以下咽,待厨子起床后,我把他们拉来听你训话。”他哈哈一笑,认真道:“让他们见识见识天下第一名厨的手段。”
叮叮看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红枣燕窝粥,心中暖的如入温泉,可胸口又一阵不争气的发紧。他一定是知道自己醒了会饿,连食物都准备的周全,已经五更天了,嘴边的粥竟然是热腾腾的。
“我自己来吧,谢谢。”叮叮不敢抬头,急急接过他手中的勺子。
粥,软香润糯,入料考究,他所说的将就,其实满满都是用心良苦。望着碗,她咬着牙下了决心。
“你还记得麒麟山上的紫藤吗?花蔓垂枝,余香袅袅,多漂亮。可清明那晚一场惊风夜雨,花便打落了大半。”她摇摇头,这世间最困难的事情就是对他说不,仿佛要了她的命似的,从心底最深处感到恐惧:“花和雨都没有错,可一但机缘交汇,还未盛放便已凋零,不如一早便错过对方,花也能开的美好动人,雨也不会自责内疚。”
陈岚听着,眉头逐渐锁起:“紫藤?没兴趣,葵花最是美好,向阳时自顾灿烂,即便被风雨打垂了头,也自是一番坚强样子。”
叮叮把头瞥开,故意放冷了声调:“那张画在思源村大火时被烧毁了。”死死咬住下唇,你还要我说的多明白?
陈岚淡笑:“没事,你记得就行,葵花的明媚时时在心,何时何地都能画,也不在乎区区一张画纸。”
“……”她朱唇微启,竟无话可说,他不可能听不懂,可但凡装起傻来,旁人又如何能够戳破?
“我吃饱了!”她把碗塞回他手中,没好气道:“饕餮楼现在如何?”
陈岚避重就轻道:“房屋完好,不过一些损坏了一些家俱,若你还想经营也无妨。”
“不是问这。”叮叮摇头道,“张叔,王叔,还有其它人,他们……他们……”她说着说着,不由紧张起来,是的,自己这一伤也许好多天了,其它人呢?
“叮叮,你大病初愈,太医说需要静养,这些事情交给我办吧。”
她望着他,眼中忽然有泪:“你转移话题是……是因为事情严重吗?”
“……张满同王词共计三十余人去了北山下的村子,其它人,现在还在查……”眼见避不开,陈岚还是说了实话,
叮叮心头一颤,眼泪无声的淌下,如她冰雪聪明,自然明白还在查是何意思。九年,好不容易再得来的家人,又这样分崩析离,死死伤伤。
“我明白了。”手紧紧攥着被面,有仇似的。
都是因为我……如果我当时不逃走,大家不会落到这般地步,都是我的错……
陈岚低声哄道:“还有热粥,要不要再吃一些?”
叮叮侧过头,情绪在心中积压:“他为什么要抓我?若既然只想抓我一人,又为何要针对饕餮楼,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三哥只图行事方便,从来不考虑后果。”陈岚垂眸,“这些事本与你无关,千万不要自责。”
“与我无关,难到和你有关么……”她抬起脸:“我明明白白说过,承受不了这些痛苦,为何你一直觉得我会坚强?”内心的防线忽然决堤,她忽然开始尖叫耍赖,开始无端指责,开始立起矛头对准他。
“叮叮,这是两件事,你不能混淆在一起!”陈岚叹气,他受不了这种崩溃的表情,也不管愿不愿意,伸过手去一把将她拽进怀里。
叮叮惊的绷直了身子,急忙去推:“我不管!这事你需负责!把我的家赔给我!”
那胸膛似铁臂铜墙,又岂是她能推的动。
“笨丫头,你要我怎么负责……”一只大手扳过她的肩膀,顺着笔直的脊梁一路滑了下去,停在腰处,隔着两层薄衫,掌心温度如火灸滚烫。
“以身相许好不好?”他攸然近身,在她耳边吹出一口热气。
“你敢……”她身子忽然一阵酸软,瞬间天地倒置,被他压倒在床上。
“我一直不懂,你心里到底有什么顾虑。”那张颇为英致的脸在眼前放大,忽然张嘴轻轻咬住了她的下唇。
叮叮猛然一抖,一缕淡香在鼻端晕开,直直钻进身体深处,唤醒沉睡已久的渴望。
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俩人之间数件衣服,都无法阻挡住他身上火一般的温度攀上皮肤,她蓦然脸色发白,胸口处传来一阵撕心的巨痛。
不行,不能这样,会没命的……
“为什么?每次相见,你的眼角眉梢,每个细微表情都在述说喜欢……”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嘶哑,死死扣住她乱动的手,舌尖放肆的入侵,毫不留情的在她唇齿间攻城掠地。
“你不是计较身份之人,既然喜欢我,为什么次次都在逃避?”
意识在缓缓抽离,她痛的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我……”她一张俏脸血色褪尽,全身都在不可遏制的颤抖。
这在他眼里不过是情动时的自然表现,松开她充血鲜红的唇,轻柔的吻一路滑开,攫住耳垂,湿热的呼吸喷在脸颊边,十分致命。
“愿以鸿笺缔结白头之约……你若实在不想,也需给我个拒绝和逃避的理由。”声音低哑,回荡在耳畔如天籁动听。
叮叮心下已然绝望,阖上眼:“快放手,我……我喜欢无鳞。”
空气一时间凝结,寂静如死。
陈岚撑起身子,漆黑的眼眸扫过她雪白的脸和奇异发红的左瞳,仿佛一切东西在这目光下都无所遁形:“你在撒谎,为什么?”
“没有撒谎,是真的!”叮叮的胸口急急起伏,半晌未能平静。
许久,她终于鼓起勇气,直视近在咫尺墨黑的瞳色,仿佛这件事当需理直气壮:“从八岁起我就认识他,已经喜欢九年了……咳咳咳。”
陈岚沉默着起身,叮叮忽觉得四周消失的空气又回来了,深吸几口,猛烈咳嗽起来。
他拉过被子盖住她衣衫半开的上身,语气淡淡:“我不信你说的是真心话,但是我会等,等到你愿意吐露实情的那天,到时你也得告诉我,今日为何要说谎。”
叮叮侧开头,喃喃道:“我没有说谎。”
“……你说是,便是吧。”他转头离去又回来,在床头置下一碗热粥:“若是还饿就再喝点,重伤初愈吃不了别的东西,不要挑剔。”
“……”床上那人蜷缩在被衾内,仿佛已入睡。
“不打扰了。”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她莫名心凉如水。
一句你说是便是吧,扎在心里如刀戳般痛。她阖上眼帘,许许多多的残影在黑暗里飞舞,仔细一看,全是他温和如水的凝视,比远久的记忆更加清晰真实。
“愿以鸿笺缔结白头之约……”叮叮轻笑一声,闷痛毫无防备的袭来,她放弃抵抗,直接了当的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