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 虎口(二)(1 / 1)
“……是我要求加的。”彤菊仰起头,她想流泪,无奈眼眶早已干涸,只留了一对黑白分明的眼珠,成了对生活中不甘熟视无堵的睁眼瞎子。
“……”叮叮说不出话来,原来她口中的逆来顺受随遇而安,也仅仅只是为了生存,强迫下的无奈选择。
“若是不甘心,总有别的法子的!”她急急道。
“真是个单纯的姑娘。”彤菊站起身,摇摇晃晃的。
叮叮急急:“小心。”彤菊摆摆手道:“水儿,今日算是躲过去了,可明日怎么办,你……你还是自已多加小心吧。”
她摇晃着走开,每当叮叮以为她要摔倒时,却总能正直了身子,一步一摇,似风中飞絮,命不由已。
***
天大亮时,终于有人来开了锁,她被半推半拖塞进彤菊屋中,那伙人才退出去。
此时,房正中端坐的女子,用一双看透世情的眸死死的钉她,那眼神好似要把她单薄的身子打穿。
凤姑开口道:“病好了?”
“好了。”叮叮迎上她的眼睛,丝毫不惧。
凤姑笑着抿茶,侧头对彤菊道:“今日接着练!你可给我盯好,别又弄出什么幺蛾子来。”她忽起身上前,一只手指滑过叮叮的脸颊,“如此美人,不物尽其用岂不可惜,今晚有贵客上门,正好给他们送道大餐。”
叮叮侧脸避开,尖尖的指甲在颊边留下一道浅色红印。凤姑盯着她毫不遮掩挂着厌恶表情的脸,冷哼着拂袖而去。
彤菊依旧杵在原地,叮叮上前去拉了她的手:“酒醒了没,还晕吗?”
“你为何不担心担心自己?”彤菊忽一副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模样,冷着嗓子,“不说了,咱们接着练舞罢。”
“哎,等等。!”叮叮在左右看看,将窗户放下来死死锁住,压低声音道:“我要准备点东西,会有声音,麻烦彤菊姐弄些琴声出来压压。”
“……你要做什么?”彤菊大惊,眼前这个姑娘的执着令她不可思议。
叮叮正色:“昨夜有你赠饼之宜,我早把彤菊姐当成了朋友。之前想着若能周旋,再谋出路也不晚,可现在看来是躲不过去了。”
她用力抓住彤菊的手:“原本以为你在这里过的安心,可昨晚那样子,看来也并非顺心顺意的。彤菊,我们一起走吧,天下之大,即便一时出不了这山岭,我们有手有脚,也不至于在荒野中饿死!”
彤菊怔怔的看着她,脸色渐渐泛红,忽甩开她的手道:“我原以为水儿是惜命的聪明人,没想到却是个笨蛋。”
“彤菊!”叮叮急急跺脚,她不明白眼前这女子为何宁愿留在这里受辱也不愿尽力争取一试。
彤菊颓然退到塌边,眸如荒漠苍凉:“我真羡慕你,你这一生定然是顺风顺水,没有遇到过挫折,所以可如此天真胆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她停了一瞬,喃喃道:“我在这里待了两年了,整整两年!见到多少姑娘陆陆续续进了这虎狼之窝。安了心的,便如我这般,是什么也不想了,只想老老实实的活着。那些没安下心的,如你这般天天想着逃跑的,哪一个又是跑出去了。别说我们这些弱女子,便是有些功夫在身的,两三结伴的,都抓了回来。留得全尸算你走运,多少人是剁碎了扔出去喂了山中野兽!”
她指了扣死的门,声音尖厉:“你想死吗?现在便可出去试试!”
叮叮沉沉的看着她,曾经温柔的眉眼中全是惊惧。
叮叮沉沉的看着她,曾经温柔的眉眼中全是惊惧。
“彤菊姐若是害怕,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水儿决不会拖累你的。”
叮叮在茶几上取了个平盘,从榻上抽出薄被将其包了,在几边一磕,那盘子闷声断成了两截。
彤菊惊恐的瞧着她将半片盘子叮叮咚咚敲成了三角形。
门外守卫听到异声,疑惑的敲敲门:“在干什么?”
“没……没事。”她颤着手取出古琴,指尖流出的清越琴音压住了嚯嚯的磨擦声,眼见那个胆大的女子,在方砖上把一块瓷片磨成了尖匕。
叮叮撕开一块被面,在瓷片上绑出一个握手,空中虚划两下,沉声道:“只要有口气在,有何事抗争不得?再如何难,也好过放弃之后后悔不已!”
再难过,也比不过幼年经历的天灾罢。在那般境地,她也是坚持到了最后的。
“拿着!”她倒捏瓷刀递到彤菊眼前。彤菊咬着牙齿摇头不肯,只顾低头弹着琴,手下逸出的音节都有几分颤抖。
叮叮莞尔一笑,把磨好的瓷刀小心翼翼的挽进发鬓之中,开始心情愉悦的敲磨起另外半边盘子。
日头转西,暮色终将来临。
叮叮把房内收拾妥帖,将磨好的另一把“薄刀”硬塞到彤菊手中。她本扭着手坚持不要,叮叮拧眉肃道:“彤菊姐你不要再和我说逆来顺受之语,只要是心中不乐意的事情,就永远不要强迫自己假装接受它。倘若连自己都骗,这世上还有何事是真实的。”
彤菊一呆,如木头般定住了。
敲门声如约而至,她蓦然惊醒,急急把瓷片插到脑后,却切断了不少头发。叮叮伸手接过,帮她在云鬓中藏起,还未弄完,凤姑急不可奈的语声就从门外传来。
“你们磨磨蹭蹭在做什么?还不开门?”
“这就来了……”彤菊紧抿了唇,与叮叮相觑一眼,前去开门。
“怎么这么慢。”凤姑疑惑的眼神扫过屋内,最后落到地砖上,“哪来这么多头发?”
彤菊轻轻一颤,低头道:“水儿有个动作总是练不好,我……我扯了她几下,把头发扯掉了不少。”
叮叮机灵,呲牙咧嘴的揉揉头,以示配合。
凤姑也并未深究,指了门外道:“你看见这日头没有,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么?”
“看见了,现在是酉时。”叮叮垂了手,佯装乖觉道。
“知道该干什么了吗?今日里不会再发什么怪病吧?”她直勾勾的望着叮叮,语声冷冷。
“不会了……”叮叮摇头。
凤姑斜挑着眼睛,偏头:“那走吧。”
彤菊追问道:“今日还是去陪各位爷吗?”
“有新人来了。”凤姑寒下脸来。
“啊!”彤菊粉颊顿时血色褪尽。
叮叮悄悄扯住她的衣裳,低低问道:“你为何这样吃惊,她说的是何意思?”
彤菊只是幽幽叹气,转头望向叮叮的眼神十分凄凉。
已是七月底,傍晚的山风有些冷了,叮叮环起肩,用力的裹起身上单薄的麻衣,凤姑回头望她一眼,冷笑道:“这就冷了?不急,一会让你热到出汗。”
三人走在山坳之中,深浅而行。前有带队,后有掠阵,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五大三粗的男子,将翠绿幽深的山涧围的如同铁桶一般。
一路冗长,又路过两个相同的寨子,木楼依山而建,伴绿而居,若非此刻心境不佳,到真是个踏青的好地方。
前后又加入了八名女子,有识得凤姑与彤菊的,低低打了声招呼,也不多言,各自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一路都是站岗放哨的男子,总有些下流痞态之人虚虚调笑:“哟,凤姑姑,怎么看着有新面孔啊,长的可真俊,啥时侯能轮到我们?”
凤姑翻了白眼,一根指头指了天道:“上面的都没吃到,等着吧!”
走了约摸半个时辰,天已大暗,小路两旁的火把齐齐排着远伸出去,在一片黑中铺出了一条光道。
转进另一个山坳,视线陡然开阔,空地中搭了座巨大的圆形双层木楼,伏踞稳建如宫殿。四下里火光粼粼,男人们蹲在营火前,分作数十堆喝酒吃肉,放肆大笑。
叮叮心下一惊,这大山环抱中竟然藏了如此多的人。
那些人见一行女子走来,纷纷起哄。有好事者双眼放光,涎着脸过来动手动脚,却被木楼前执岗的侍卫给挡了下来。
“哪有你的份!有本事就混到那里面去坐着。”侍卫大声喝道。
动手动脚那人见他碍事,嘴一张骂起了南方的土话,啰啰嗦嗦的缠夹不清,完全听不懂。
侍卫虽不明白他讲什么,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话,不由心头火起,一拳便招呼了上去。两人你来我往的推推攘攘,居然打起了架。
其它人见这边动上了手也不相劝,唯恐天下不乱的起着哄,打着呼哨鼓着掌,更有甚者吆五喝六的张罗起赔率赌注,辩起谁输谁赢来。
叮叮从未见过这般混乱的场面,便伸直了脖子去看,彤菊急忙扯住她:“他们每天都如此,不必理会得……你就不怕么,还有心情看热闹?”
叮叮嘀咕道:“怕有什么用,怕便能逃开俎上鱼肉的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