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挚爱(弘历番外)(1 / 1)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一说即是错。
1
月黄昏,鸟朦胧,二十四桥花灯结彩,一架马车缓缓驶过,雕轮绣帏,华贵逼人,引得众人纷纷退避,让出道来。
“停!”车内蓦然传出一个清冽如筝鸣的男音,咕噜咕噜转动的车轮嘎然应声而止。
围观的人们顿时都伸长了脖,瞪大了眼,一下不敢眨,全神贯注盯着车帘子等待着,期待着……
脚踏放下,车帘掀动,首先出来的是一个俊秀少年,唇红齿白,书童打扮。
接着出来的是一只手,十指修长莹白,通体明净润泽,微笼一圈柔光,犹如宝玉有氲,如烟云流转,摄人心魂。
一时间,在场诸位不约而同地都屏住了呼吸,就好像眼前的一切只是个幻影,稍微出口大气就能全给吹没了……
“这家店我来过。”黯然一句将众人带出那一只手带来的窒息,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这只手的主人已经下了车。
自古江南盛产美女,扬州更是风好水好,美人如云,可人们还是禁不住惊叹于这个男人的俊美。
他的美不仅仅在于那无可挑剔的绝色容颜,更在于他那独步天下的绝世风采,就像是握有一切,又睥睨一切,气度尊贵不凡,仿佛与天齐高,与佛同坐。
他长身静立,微微仰起头看饭庄牌匾上的那“一品轩”三个字,双眸清澈明亮似深潭载满星光。
他在那站了很久,很久,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永远都不会来的人。
蓦然,街角转过来一双人影。
“十二少,你听闻了没有?百花轩十年珍藏的惜情公子今儿晚上终于要挂牌竞……”其中一人正兴致盎然唾沫横飞,突然两束凌厉目光像两把飞刀直直射中他,吓得他登时尿道失禁,前襟湿了一大片。
那两道目光来自马车的主人,他的视线并没有在那人身上停留,迅疾收了回去,原地凝眉思索片刻,踏上了马车。
紧跟其后,那少年也上了车。
车轮滚滚而去,抛下整一条街石化的人。
肤若凝脂,腮若桃花,眉如黛画,唇如点朱,眼波横处似春风荡漾,暖意熏熏,醉人心田……
高文轩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不觉一愣。长这么一张脸,是福还是祸?
“惜情宝贝……”一阵馥郁香风扑面而来,纤腰摇曳,风情万种。百花轩主人杜玉衡。
闻声,高文轩握着梳子的手微微一震,缓缓垂下了眼睑。
他是高文轩,他更是扬州百花轩头牌惜情公子,五岁身入,十年玉琢,今天是他正式挂牌接客的日子。
“宝贝,来,让妈妈看看。”玉衡款款转到文轩的面前,双眸滴溜溜转,上上小小仔仔细细审视一周,蹙眉沉吟片刻,“这件袍子太素,你等等,我帮你另选一件来。”话刚完就匆匆离开了。
“好。”玉衡走了好一阵,文轩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他从来都不曾有过任何选择。娘死了,爹要再娶,他没得选;爹死了,继母将他卖进小倌坊,他也没得选;今夜起,他将成为不同男人的□□玩物,他更是没得选……
“惜情。”冷冷清香,淡淡语气,旧衫一袭,古琴一把。方怀祎。
“老师。”文轩立起,颌首致礼。
这是玉衡请来教授他六艺的老师,雇约到今天就截止了。从此以后,他高文轩休想再费那杜玉衡一个铜板,还要把过去欠下的统统都给他挣回来,千倍万倍地挣回来。
静默。
“这就走了?”半晌,文轩幽幽开口问道。
怀炜看看手中抱着的古琴,点头,“嗯。”
文轩忽然觉得自己的嗓子眼有点堵。
尽管眼前这个人曾逼着腊月寒冬满手冻疮的他练琴,尽管这个人曾因为唱错一个调子打得他屁股开花,尽管这个人残忍地要求他在针毡上习舞……不可否认,这个人是他有生以来最亲近的人。床头的冻疮膏,茶水里兑的蜂蜜,食盒里多出来的半份饭菜……点点滴滴,都是来自这个人的关怀。
“老师将往何处去?”送怀炜到门口,文轩问道。
“还未定。前几日有几个安徽老乡找到我,合计着一块儿开个戏班子。”怀炜迟疑了一下,回答道。
“戏班?”文轩略一诧,微笑,“这主意挺好,正好可以将老师那一身本领发扬光大。”
“如果,如果有一天……你从这里出来了,又不知道去哪里好……可以来找我。俗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更何况你叫了我十年老师……果真有那一天,我愿意将你当亲生儿子看待,绝不会对你的过去计较半分……”话末,怀炜长长叹口气,拾级下了楼。
文轩怔怔看着怀炜的背影在自己的视野里消失,他反身阖上了门,蓦然间热意满眶,因为担心会哭花妆一会玉衡回来发现,只能扶着门柱深深低下头,放平了脸,让眼泪直接从眼睛里坠到地上。
既然是十年珍藏,当然要吊高了来卖,杜玉衡算盘可打得当当响,凡欲入内参与竞拍的一律先交一百两纹银的入场费;且席位统共才二十个,先到先得;再者要见人,还需先行竞买才艺表演,好处也有,随客人下单,包满足其全部要求。
“五百两,给爷跳段艳舞来看看。”一楼西侧雅阁首先爆出一声叫价。
“八百两,在爷腿上跳。”只一会,二楼东侧雅阁高声报出第二声叫价,引发满堂哄笑。
“一千两,只着内衣在爷腿上跳。”二楼西侧响起一个粗嗓子。
笑声更响亮了。
笑声渐弱,没人再出价。
“多谢张老爷捧场,奴家这就去安排。”玉衡嫣然笑道,转身就要去后台。
这时,一楼最角落的那个雅阁突然飘出一个脆生生、难辨雌雄的少年口音,“两千两,吹首曲子。”
满座鸦雀无声。
玉衡终归还是见得场面多,很快回神,笑若春花问道,“那不知官人想要听什么曲子呢?”
“过来拿曲谱。”少年回答道。
玉衡袅袅婷婷走下舞台,来到这间厢房。
一进门,他就呆了。世上竟有如此姿容丰美的人?简直可以将他整座小倌坊比到泥土里。
“别傻站了。喏,这是曲谱,快拿去吧。”就连他的随从都能排进这家店里的前四。
玉衡接了本子失魂落魄地离开。
那是一首无名笛曲,曲调悠扬凄凉,闻者直觉看见这样一幅图画,当中一条沧桑古道,背景一轮似血残阳,两个人渐行渐远,泪洒满襟……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玉笛从文轩的唇边落下,他轻声朗诵出这一首宋词。这并不符合客人的要求,但此情此景,没有一个人觉得有任何不妥。
表演完毕,是竞拍初夜的时刻。
可满堂皆静,不是文轩魅力不够勾人,只是大家都在等先前那位金主开口。
“一万两。”好一阵,先前那个清脆的少年声才又响起。
一万两……在座的一群人各怀心思地一齐长长松了口气。
只有文轩握着玉笛的手更紧了,几乎像是想要把那管玉笛给握碎了。
玉衡眼明手快地从他手里夺下那管可怜的玉笛,眉开眼笑地牵着他的手走进了那间厢房。
进得房间,文轩与玉衡一样呆了。这位客人比自己美那许多,何故还要来这里,何故还要买自己?
少年上前一步,递给玉衡一张银票。
“这是……十万两?”玉衡接过来一看,惊愕道。
“我们家主子想给这位公子赎身。”少年一挑眉毛大喇喇道。
“赎身?”玉衡手剧烈一抖,差点扯烂了那张十万两的银票。
文轩心更是剧烈一颤,这位客人竟是要为他赎身么?他欣喜得完全不能置信。
“怎么?嫌不够?”少年眉头微皱。
玉衡左右徘徊。说是说供了惜情十年之久,其实也没花多少钱,单是今晚收的入场费,就已经捞回本钱,还绰绰有余,只是这么一棵摇钱树就这么放过了,还真是舍不得呢……然而这位爷,随随便便就扔张十万两巨额银票,恐怕来头不小,得罪不起……这可如何是好呢?
“还未请教这位爷的高姓大名呢。”玉衡一咬牙,问道。
“就凭你也配问我家主子名姓?”少年粉面生威,怒斥道。
玉衡登的一下脖子缩没了,心中连连后悔不迭。这随从的气势已是如此骇人,看情形,定然是朝中有人,不容小觑。
那主人却微微一笑,温和道,“无妨。本人姓钱,全名钱弘。”
钱弘?乾隆?难不成这人是当今圣上?玉衡脑中火光一闪,双腿陡地一软,跪了下去。
文轩看见他跪,愣了一下,很快明白来,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现在可以赎身了吗?”少年洋洋得意问道。
“可以,当然可以。皇……”少年剜他一眼,玉衡急忙改口,“钱老爷要人,贱籍焉敢不放?另外,这银票……”他吞吞吐吐,将银票双手呈上,“小的不敢收。”
“给你就拿着吧。我家主子打赏,可还没哪个敢不收的。莫非你想当第一个?”少年煞有介事道。
明知这少年是在逗自己,玉衡还是惊出了一身冷汗,连忙将银票往兜里揣,口中慌忙附道,“收,钱老爷的赏,当然得收。”
从没见过妈妈这么狼狈,文轩忍笑忍得肚子都疼了。
“惜情只是艺名对吗?”正暗地里偷着乐,突然听见钱老爷问自己话,文轩满腹笑意突然就散光了,瑟缩着回答,声微抖,“是。小人原名高文轩。”
“高文轩?好名字。从今日起,这世上再无惜情公子,只有,高文轩。都听懂了?”钱弘温和的声音突然变得十分森冷,寒气凌人。
“听懂了。”玉衡和文轩都是满头大汗,惊颤应道。
楼门口,马车前,少年挑开帘子,低声嘱道,“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否则……”
玉衡和文轩二人连连点头,“放心,放心!”
约莫一刻钟后,马车在一套颓败的老宅前停下。
借着惨白的月光,依稀可辨认出门额那块被火烤过的匾上有两个残缺不全的大字。
何府。
“明日找些工匠来将这修葺一下。”
“是,主子。”
秋风乍起,冷露无声。
岁月如梭,倏忽到乾隆四十九年。
江宁曹家。
铙钹锣鼓,唱念做打,声声动听,声声有味。
戏台上,一出《沉香救母》正演得如火如荼,坐在台下的乾隆帝突然觉得台上饰演沉香的那个孩子有些脸熟。
曹老爷子瞅正万岁爷脸色,连忙解说道,“这个戏班子是扬州请来的,名叫三庆班。演沉香这孩子名叫高朗亭,是徽剧里的后起之秀,假以时日,定成大家。”
“高朗亭……”乾隆帝眉心微皱,片刻忆上心头。
原来是那人的后裔……感怀往昔,打赏的时候不由得往盘子里扔了张大面额的银票。
这一切,曹大人尽皆看在眼里。
一晃又是六年,普天欢庆,迎来乾隆帝的八十大寿。
这一回的贺礼可难不倒曹大人了,早在六年前他就想好了。
“什么?进京祝寿?”高朗亭愕然。
“你不是一直想要将徽剧发扬光大么?如今机会来了。”曹大人劝说道。
高朗亭心中一动,拜身,“多谢曹大人,月官感激不尽。”
曹大人两手一伸,扶住高朗亭往下降的身子,满面慈祥笑容,“看你这话说得,往后你若是成了万岁爷跟前的红人,还望你帮着多多美言几句才是。”
继乾隆五十年三庆班进京之后,又有四喜、启秀、霓翠、和春、春台等安徽戏班相继进京。
在演出过程中,6个戏班逐渐合并为四大徽班。
该事件为后人视为京剧诞生的前奏,在京剧发展史上具有重要意义,史称“四大徽班进京”。
2
意识恢复,他愕然发现自己记忆一片空白,不记得姓甚名谁,更不记得任何过往。
脸上有阳光,鼻尖有花香,耳畔有鸟啼,后脑隐隐作痛,他缓缓睁开双眼,入目是一间木屋,桌椅器具齐全,人却只有他一个。
他掀被从床上坐起,检视一下周身上下,四肢健全,衣着齐整,只是头上裹着几层厚厚的纱布。
他弯腰穿鞋下了地,忍住间或涌上的一阵阵晕眩,扶着墙慢步出了门口。
天色青青,远山隐隐,春风绵绵,乱红滚滚,屋外竟然是漫山遍野一大片桃花林,浅浅深深,密密麻麻,落英缤纷,如梦似幻。
林间一袭素淡长裙,白底织绣几抹丹彩,袖口滚青边。一头靓丽青丝简单束成辫,用一方同款锦帕系了别在胸口。胭脂水粉不用,珠宝首饰不着,通体清爽洁净,质朴天成。
他倚门静静看着,渐渐觉得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暖意,这暖意一点一点爬上他的面庞,化作一个比醺醺桃花脸还要醉人的美丽笑容。
“你怎么出来了?”女子偶然一个抬眼看见了他,娇斥一声,放下了手中花篮,提着裙子小跑过来,口吻强硬不容违背,“你头上伤还没好呢,可不能在这外头吹风。”说着话就伸手将他往屋里推。
他一怔,这闪亮的黑眸、微蹙的黛眉,还有这薄嗔里透着浓浓关切的语气……为什么好像十分熟悉?熟悉得……令人伤感,几要泪流?到底是为什么呢?他苦苦思索,引发后颅伤口一阵剧痛,痛得他禁不住龇牙。
“你怎么了?是伤口裂了吗?来,我看看。”她见他一脸痛苦,紧张起来,就近扯过一张条凳,将他按至凳上,麻利地解开纱布,检查起来。
“还好,只开了个小口子。”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从腰间锦囊里掏出几个小瓷瓶,凝神洒起药粉来。
“请问,我们认识吗?”他低着头,盯着地面铺的石板犹豫半晌,问出口。女子手一顿,没有马上回答。他抬起头,朝女子尴尬一笑:“对不起,我失忆了……”
“失忆?”她惊诧不已,一把抓起他的腕,搭脉,眉心愈来愈紧,他的心也愈发忐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感觉自己像是认识你的……”
她叹口气,撒了手:“我们不算认识,之前只一面之缘。那日在市集,一个老乞丐因为病重步履不稳,一个不留神撞翻了我的草药档子,你行过来,伸手扶他起来。我见你一身华衣却丝毫不嫌弃那老乞丐脏污,觉得你是好人,所以后来那些人欲谋截杀你才出手相助……”
说到这里,她哀怨地看他一眼:“说起来,我还盼着你醒来能告诉我你是谁呢,想当日,为了救你,我连那一堆草药都没来得及收,里头还有两根老山参呢……”
想起那两根自己辛辛苦苦挖来的老山参,她心一阵彻痛,那两根参可以换多少匹漂亮花布,做多少件漂亮裙褂啊?
都怪这家伙,你们这些有钱人不都吃饱了就上戏园子听戏吗,没事干嘛来这市集溜达啊?整个一祸人祸己的祸害……
说到祸害,她不禁微眯双眼,这家伙长得是真真是够得上“祸害”这个词……
而他听闻女子的这一长段话,初始还感慨自己好生幸运,遇着了这么个侠骨柔情的女子,可话听到最后则完全不知自己该对这女子作何评价,只能是硬着头皮回道:“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没齿难忘,来日寻着亲友,定奉上厚礼答谢。”
她一副不以为然:“还没齿难忘呢……你现在不什么都忘光了?得,我自认倒霉,谁让我出门前没翻黄历呢。只求你好生养伤,别再给我添乱就好。”
一番对话下来,伤口已重新包扎好,她将药瓶子收好,转身往门口迈去。
跨过门槛,她突然回身,眼里盛满坏笑:“哦对了,我叫郝东东。你忘了你的名字,不如我免费赠送你一个,西西。”
“西西,xi xi……”他在口里重复几遍,唇畔徐徐展露一抹动人微笑,“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你不是吧?”闻言她险些晕倒。
“有问题吗?”他一脸天真无辜。
她无言以对,落荒而逃。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林里,他狡黠一笑,但笑容很快散去,面上似夜暮迷漫笼上一层灰暗的忧伤。
这个名字他确实喜欢,可是为什么……念在口里,痛在心头?
这个名字的真正主人会是谁?
桃之夭夭,其华灼灼,酸涩了他的眼眶。
日子久了,他发现郝东东确实是个很好很可爱的女孩。
她很爱钱,爱到吝啬,恨不得一个子能掰成两半花,可她还是会每天从市集买鲜鱼回来给他熬汤喝。虽然每回给他盛的时候都要强调一遍,等他伤好了,要干很多很多的活,把欠她的钱统统挣回来,但他清楚她不过也就那么一说,并不是真。
花开花落,眨眼大半个月过去,他头上的伤终于好全了,东东也终于放心丢下他出远门。
她要去找传说中的蓝莲花,据称其效神奇,无所不能医,甚至能起死回生,也许可以寻回失落的记忆。
临行嘱咐多多:水去上游挑,干净些,别嫌远;厨房有油米酱醋、咸鱼腊肉,地里有新鲜生蔬,别去市集买,以防万一;出太阳要晒被子,下雨记得关窗子……
她每交代一件,他就点一下头:“好。”相当乖巧温顺,像个懂事的孩子。
她突然很不舍,那感觉就好像是一下子要掏几十两银出去,肉疼。
最终还是骑着毛驴上路,一摇一晃慢悠悠前行,她忍着满眶的热意不敢回眸,扬手大力掴驴屁股一掌,风驰而去。
泪湮灭在烟尘之中。
谁还记得她一个人生活了多久?当生命里出现第二个人,生活的滋味要怎么调?
桃花就要落尽的时候,她回来了,是毛驴驮回来的。
原来那蓝莲花开放的水潭有龙神保护,缀满铁片一般的黑鳞的巨尾将她连人带船扫出了山崖,幸而她眼明手快抓着根藤蔓卸了不少下落的势头,才没有粉身碎骨,但还是摔折了一条腿。
“不过花我还是采着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得意洋洋道。
看着她苍白两靥深深的梨涡,他忽然脑门一热,鬼使神差般地盖了个吻上去。
她一下傻了,老半天才回过神来,惊叫一声,头一缩,全身都严严实实埋进了被窝里。
他哭笑不得,柔声劝说:“出来吧,你这样会闷坏的。”
她双颊有如火烧,羞得不得了,哪里肯从。
他无奈:“那你先休息一下,我去厨房给你煮点粥来。长路跋涉,你一定没有吃好。”
她不出声。他等了一小会,起身离开了。
听清脚步声远了,她才小心翼翼探出头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轻摸摸脸颊,依稀还残留着他唇的温热感,她霎时间重又愣住了……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家,一直紧绷的那根弦松懈了,是夜她发起了高烧。
尽管已经把家里全部的被子都压在了身上,可她还是冷得浑身直哆嗦。
他坐在床侧,不断地换着湿巾,心急如焚。
蓦然,他脑中亮光一闪,掷下湿巾站起身吹熄了烛火,借着窗纸里透出来的那点月光解开了腰带……
接着,他不着寸缕钻进了被窝,用两条长长的手臂将她紧紧拥在怀中。
她很烫很烫,只一小会他就已是满头大汗。
可他咬着牙不放手,仿佛手稍微一松,她就会离他远去,再不会回来。
桌上摆着的那朵蓝莲花在昏暗中释放出淡淡的柔光和幽幽的清香。
他抱着她静静躺着、闻着,突然觉得很久以前,自己也曾像这样抱过一个人。
也是像这样抱得心惊胆寒,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在脑海百般搜索那人的身影,他的眼里突然挤满了泪水,涨得十分疼痛。
天边现出一线曙光,他精疲力竭地睡着,她在他的怀中悠悠醒转。
察觉到这于礼不合的状态,她心下大惊,但当她看到他疲惫的面容,刹那间又胸中柔情万千,不忍将他推开……
接下来的日子,简单而美丽。
日出,她为他穿衣,他为她画眉。
日中,他劈柴锄地,她洗衣做饭。
日落,她摆弄针线,他研磨药草。
每一天都安定幸福,每一天都快乐满足,他和她都希望可以这样一直继续下去。
然而,蓝莲花到底还是用了,每日摘几片花瓣添进其他几味草药一齐煎了喝。
当花去半朵,他带回家一只瘦骨嶙峋的大黄狗。他给它起名叫丑丑。
她心口微微有点堵,汤药开始见效了,恐怕她很快就要失去他了。
于是更加珍惜每一个还可以厮守的时刻。
于是第二日夜晚她穿上自己最美的长裙出现在他的卧房。
看到他震惊的表情,她羞愧地转身就要走,他急忙奔过来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后面的事犹如顺水行舟,一切来得如斯自然。
他紧握着她的手,一起踏进极乐世界,那儿美得令人宁欲溺死在里面……
他太勇猛,次日她不得不卧床休息。
他决定去市集买只鸡回来给她补补身子。
到了市集,他没立刻奔去菜场,而是先去了银楼,经历昨晚,她已经是他的女人,他觉得自己该有所表示,琢磨着送根簪子给她。
孰料那店铺掌柜一见着他的面,就慌忙栓上了门,双膝跪地连称该死。
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是皇帝。
他怔住了,身形一动不动,手中的钱袋越握越紧,整个拳头都发白了。
“万岁爷,您稍等一下。奴才已经派人去请果毅亲王了,他一会就来接您回京。”那掌柜道。
回京?他心一凛。我不能去京城,她还在等我。
当即回身夺门而出,却正正撞上了门口刚刚停靠的一顶软轿。
就这样又被堵了回去。
果毅亲王一番苦口婆心劝说,他全当耳边风,一句没有听进耳,只心心念念想着她还在等他。
不一会,一个翠衫女子走进内室来,对果毅亲王道:“王爷,不如让奴婢试试吧?”
果毅亲王叹口气:“好吧,那就有劳洛萱姑娘了。”言毕起身出了房间。
洛萱并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取出一轴画卷,悬于他的面前。
他诧异看向画面。
只一眼,记忆排山倒海而来。
“团团乖,妈妈讲个故事给你听就乖乖睡觉,知道吗?”
“说过多少次不准摇桃花树,你怎么就是不听?你别跑,等妈妈逮着你,非打你屁股不可。”
“团团,不要怕,不要怕,妈妈没事,妈妈没事,那个人已经死了,再害不到妈妈了,不用怕了……”
“弘历,你……要一直做额娘的好儿子,可不能……像那些坏男人,娶了媳妇忘了娘……”
……
“额娘,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像很多年前一样,就只有您和我两个人,去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耕地您播种,我砍柴您做饭,春天采桃花,夏天剥莲子,秋天赏落叶,冬天堆雪人。您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再养一条狗,也不费神想名字,仍旧叫它丑丑……”
……
“弘历,还记得吗?我说过终有一天,我会把拒绝你的原因告诉你。事实是,我并不是你真正的额娘,我只是借附在这句身躯里的……一个来自将近三百年后的一个灵魂。这里所有的一切,对于我来说,都是不可更改的历史。你的阿玛,必须是雍正皇帝,而你,一定得是乾隆皇帝。所以,我不能容许你离开京城,离开皇宫,因为那很可能导致时空陷入混乱甚至破裂,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和事都将重新规整,到那时,也许你我他都不复存在,即便存在,也不会如现在一样,极有可能,我们从此天各一边,独自生活,不会相逢,更不会相识、相伴……我们曾经拥有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现在你能理解我了吗?”
……
“弘历,如今你登基为帝,我来此的使命也已完成,很快就要回到原来的世界。但,还是那句话,不管我在哪里,天涯或是海角,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的心,总和你在一起的……”
……
记忆浪潮一波接着一波,他早已是泪流满面。
良久,他止了泪,淡然道:“准备车马吧,朕要启程回京。”
“奴婢遵命。”洛萱收起画,盈然一拜,退身出去。
临走,他命那掌柜选一匣子上好的珠宝送去那间木屋。
还好她很爱钱。希望这些东西能多多少少减轻一点儿她的伤痛。
不辞而别,确实无情,但他实在不知自己能怎样面对她。
更何况,她是那样聪慧敏锐,若是让她察觉到他其实从不曾真正爱过她,由来只是透过她找寻另一个人的影子,那恐怕只会更糟吧?
人生有太多话,不能说破,否则便是错。
她收到珠宝匣无言苦笑,当夜就收拾行装骑着毛驴远走。
来年,她诞下一个女婴,起名不悔。钱不悔。他没看错,她确实敏锐聪慧,尽管那掌柜并没怎多口,她还是觉出他真实的身份。
很多很多年后,她扶着外孙儿的胳膊回到这片桃花林。
门扉吱呀一声推开,迎面一副隽永秀致墨字。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落款:钱弘。
她面上老泪忽如长江决口,滚滚横流……
他曾回来过,她就不枉爱过。
——3——
房间没有亮灯,他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这黑暗。
然后他一一辨认出房内的物事:水晶吊灯,落地窗帘,红木书桌,大理石壁炉,印花地毯,油画壁挂……整个房间洋溢着浓郁的西式风情。
他心中充满疑问。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忽然他注意到桌面上有一块竖着的板样的东西放射出微微的荧光。
他好奇心起,迈开脚步,绕过桌角想要看个清楚。
震惊。
竟然会是她。
图画一张接着一张,弹出,放大,缩小,变换……
每一张都是她。
有搂着熊猫宝宝眼眉弯弯笑得鼻头都皱起的;
有戴着蓝色小碎花遮阳帽倚着一个奇怪的铁架子站着的;
有盘起长发系着围裙捏着锅铲热火朝天炒菜的;
有蜷腿窝在大藤椅上双手握着个白瓷水杯看西边日落的;
还有穿很少布提着鞋子在蔚蓝的大海边踢浪花的……
偶尔还有双人的。
而那另一个人竟然有着和他年轻时候一模一样的眉目!
他和她在一个大大的广场,背后是高高的哥特式尖塔,她拉着他的双手旋转,乌黑的长发随一群白鸽翩然飞扬;
他和她在一面稀奇古怪的贴满小纸片的砖墙前,噙笑凝视着一同贴下一张纸片,上头隐约能辨出“永远”二字;
他和她在一片冰天雪地里,她整个人都裹在了他长长的驼色羊绒大衣里,仅露出一双乌亮的大眼,清纯可人得像只宠物;
……
一张一张看下来,他直觉得一颗心无比柔软。
原来,他和她还会有交集,还会有故事。
手指拂过她的眉眼笑涡,漾起一圈圈浅浅的水纹。
静静的,有泪沿面部线条缓缓流下。
流到唇上,甜的。
忽然一阵微风过,门开了,“哒”的一声轻响,房内忽然亮如白昼。
进来的人正是图画上那个与他年轻时候长得一般无二的男子。
这变化发生得太快,他完全来不及闪避,二人正正打了个照面。
他正欲开口解释,却恍然发觉对方似乎完全没有看见他。
怎么会这样?他一愣。
他试探着问候一声:“兄台。”
那男子明显没有听见,自顾自大步走过来,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去到书桌前,拉开左边最下面一个抽屉,取出一个锦盒,合上抽屉,又大步走了回来,穿过他,出了门口。
怎么会这样?他呆立原地好一阵。难道我死了?可我不记得自己有死啊?
又一阵微风过,灯灭了,门关了。
他蓦然醒悟,快步穿墙跟了上去。
不管自己究竟因何会来到这里,但可以肯定必然与那男子密切相关,自然当跟着去瞧瞧。
男子钻进了一个长长扁扁的黑色铁皮匣子,匣子底下有轮子,看起来像是车厢,可是他没有看见拉车的马,但车还是动了,而且速度还挺快,还平稳。
车行一阵,男子慢慢打开了那个锦盒,璀璨光芒夺目而出。
男子望出了神,眸中忽明忽暗,不知想起了什么。
他不禁凑过去看。
原来是一块表,造型简约,做工细腻,气质典雅,华彩熠熠,只是没有吊金链,而是镶的皮带。
表盘上有一行西洋字母:“Cartier”。
他虽看不懂,但到底曾鉴宝无数,是以也知道这表定然价值不菲。
这么珍贵的东西,是要送人的吗?送什么人呢?
难道是送给她?他心中一喜。这么说,自己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他忽然觉得心跳得快极了,几乎像是就要从喉咙口跳出来。
就要见到她了……苦苦思念了六十年,终于可以再见到她……而且是见到真正的她……
他的心霎时间像夏天的池塘,幸福像水一样哗哗哗地溢出来。
车开进一个芳草如茵的庭院。
从车上下来,他看见一幢三层高的白色小洋楼。
许是“近乡情怯”,他蓦地又犹疑起来,躲在男子的身后,不敢往里看。
“妈妈,李叔叔来了。”一个脆生生的童声传过来。
妈妈?叔叔?他呼吸一滞,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慌忙看过去。
只见一个穿白色蓬蓬裙的小女孩,约莫四五岁年纪,明眸润唇,粉颈香腮,亭亭立于正门口,精致得像个玉人儿,一见即叫人由心底里爱惜不已。
“咦,怎么两个李叔叔?”女孩瞪大了眼,吃惊道。
他亦吃惊。她竟然能看见他?
“多多你又戏弄李叔叔。李叔叔怎么可能有两个呢?”男子温柔含笑,行过去摸摸她的头道。
“是真的!明明是你玩我,不理你了。”女孩气鼓鼓地推开了他的手,跑进厅去。
“多多……哎……”男子无奈垂手一叹。
“李挚,你来啦?”片刻,门口走出来一个女子,着一袭黑色曳地长裙,眼神清透,笑容柔软,顾盼间娇妍无匹。
真的是她……他心狂喜,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痴痴然注视着这张他梦里梦外八十年拂之不去的清丽面容。
顷刻间心中千言万语如雪片密集。
额娘,琴儿,惜琴……
你可知道,我爱您很久很久,久到记不起从什么时候开始,仿佛从一能记事起,我的视听五感就全都系在了您的身上……自你离去,它们就一齐失效了。景致再动人,也是空;丝竹再动听,也是空;满汉全席再诱人,也是空……没有您陪在我的身旁,世间一切皆如虚妄……
你可知道,那夜之后,我尽管明知您再不会出现,却还是傻呵呵地企盼您也许还能留在那具身体里的某一个地方,于是带着“她”上五台,下江南,祭泰山……只因我始终记得您有多爱看这些山色风光……
你可知道,那个您一直寻找的孩子,我找着了他的孙子,那小家伙胆大心细,鬼主意层出不穷,像他曾祖父一样是块经商的好材料。过去您常说我们欠何家太多太多,若有机会,一定要千倍百倍地弥补。是故我让那小家伙入了钮钴禄姓,冠名和珅,谐音何生,入朝为官,还扶助他成为全大清最有钱的那个人……
……
这些,您都知道吗?三百年后的您,可否有那么一瞬回过头去望一眼历史?如果有,您又有没有看见,我满满的都是您的那颗心?
“是,惜琴,我来了。生日快乐。”男子双眸微一迷蒙,将手中锦盒递了过去。
“谢谢。进去坐吧。”她接过,侧头邀请道。
男子略一迟疑。
“李挚来了?”伴着一个低沉清冷富有磁性的男性嗓音,门内又步出来一人。
来人娴熟地执起她的手,十指相扣,两人相视一笑,夜空蓦然星光灿烂。
男子的脸却黯淡了,而他……则心如刀割,险些站不住脚。
为什么会是这样子?
为什么,今生来世,她都不是他的?
为什么,今生来世,她还是被那个人占有?
老天爷,你送我来这,就是要我看这个吗?
骤然,平地一阵狂风起,像蚕茧一样将他团团包裹其中。
他只觉一阵昏天暗地便失去了知觉。
苏醒,他发现四周景物已全然改变。
大庭院不见了,小洋楼也不见了,进入视野的是一间绕着篱笆的茅草屋。
他一时回不过神来,这又是哪?
突然,九霄落下一道金光,直直插入那茅屋顶。
紧接着屋内呼声迭起。
“孽障!”
“师父!”
“真君!”
听嗓音能辨出屋内有三人,一老二少,二男一女。
老人痛心疾首:“孽障!都是为师平日对你的管教过于松懈,才导致你如今做出这等错事!还有你,司琴,你贵为天宫乐部总管,对天条是再熟悉不过,如何还会放任自己和这小子一齐堕落?”
男子急忙辩护:“师父,您骂我可以,司琴她没错,是我硬把她拉下水的……”
屋外的他基本听出了故事梗概。无非是两个神仙不忍岁月漫长、寂寞漫长,起了凡心私下结合,触犯了天条,并无何稀奇之处。
这时刻,天空降下来一片五彩祥云。
放眼望去,只见云上一行行旌旗猎猎飘扬,一排排铠甲闪闪发亮。
天兵天将?他一怔。
只这一愣神的瞬间,他们已从云朵上跃了下来,将茅屋严严包围。
“司琴、李智出来接旨!”兵将分开,露出一条道,行过来一个大将,眉心有一道痕,身后跟着一条大黑狗,器盖云天,威风八面。
二郎神?他又一怔。
吱呀一声,屋内人出来了。
他连忙回头。
如遇雷击,连退三步。
那一双少夫少妻竟然与他和她相貌有九成相似!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伯阳真君亦在?”二郎神眸光一闪。
“二圣无需挂忧老道,尽管秉公办理。”老道苦笑一下。
“还是您老深明大义。”二郎神点点头。
老道轻轻叹息一声,默默走开,那二位双手紧紧交握,来到二郎神面前,并肩跪下接旨。
“奉天承运,玉帝诏曰:乐部总管司琴、丹房药童李智不守清规戒律,私自下凡结为夫妻,罪不可恕,就此一并剥去仙籍,贬下凡间,永堕轮回……”
二仙两手握得更紧,眉宇泰然宁静,无畏无惧。
“另,二仙皆为天宫神职,情节尤其恶劣,罚其永生永世承负母子之名,只能相望,不能结合。钦此……”
二仙及他俱面色大变。永生永世……只能相望,不能结合……还有比这更残忍的惩罚吗?
二仙泪眼相睇,哽咽不能语。
他立在二仙面前,心如刀割。
这是过去的事,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时辰到!”二郎神朗声一句,二仙身下突然裂开一条巨大的地缝。
“啊……”两声惊呼,一蓝一白两抹色彩迅疾堕入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情急之下,纵身一跃,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什么也没抓到。
耳边呼呼风声愈来愈响,他以为自己也会跟着坠进那无底的深渊,不曾想凭空现出一柄拂尘,银芒烁烁,托着他缓缓上升,回到地面。
二郎神和一干天兵天将已然离去,上面只孤单单立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翁。
伯阳真君李耳。
“你也看得见我?”他讶道。
李耳微笑不答。
他脑中灵光一现:“是你带我来的?”
李耳颌首。
“为什么要我看这些?”他追问道。
“很快,你就都明白了。”李耳屈指一弹,背景刷地变了。
青山绿水,碧瓦赭墙。
“白马寺?”他看着山门上的牌匾,皱起了眉。
“你看那人。”李耳遥遥一指井台打水的那个眉目俊秀的灰衣小和尚。
他惊愕:“楚沿年?”
李耳点点头:“今世他名叫冯小宝。”
他一愣:“冯小宝?如今是唐时?”
“不错。你与司琴这生生世世的孽缘终于得解,全亏了他。”
“我不懂。”
“看下去吧。看下去,你就都懂了。”
“小宝,谢谢你又帮我打水。”墙角转出来一个缁衣美尼,眼波流转间秀色可餐,魅力惑人。
“媚娘,你太客气了。”小宝羞涩一笑。
这一世的她竟然是武媚娘?那自己?李挚,李智……李治!
他心一阵揪痛。果然,二人将永生永世承负母子之名……
“媚娘,你昨夜又没睡好?”小宝见她眼底淡淡灰暗,担忧问道。
“还好吧。”她扯开一丝笑。
小宝垂眸沉吟片刻,语气放得很低:“是又想他了吗?”
她一惊:“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懂。天色渐晚,我该回去了。再会。”言毕拖着水桶匆忙而去。
小宝低头看地,眼角眉梢一点一点挂上浓重的忧伤……
画面突转。
衣袂翩翩,拂尘飘飘。金色殿堂,玉石塑像。
一黄袍男子盘膝坐于塑像前,满面肃容,言辞切切:“恳请真君指点迷津。”
真君像上的那柄拂尘突然淌出水来,一滴、一滴溅在青石板上,越积越多。
水打湿了的石板面上渐渐呈现出字迹。
男子诧异上前细看。
“挚?”男子拧紧了眉。
须臾,男子眉心一展,喜道:“挚,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多谢真君!”
男子匆匆一拜,奔出了门,唤道:“来人,移驾感业寺。”
喧声远去,真君像座下钻出一个圆溜溜的脑袋。
竟然是那冯小宝……
画面再转。
雕龙画凤朱漆柱,雕栏玉砌琉金瓦。不是皇宫,是天堂。不是真正意义的天堂,只是一座极其高耸宏大的佛堂,名叫天堂。
“皇上!”一人大喊。黄法衣外套红袈裟,袂角迎风翩跹,气质洒脱出尘,赫然是那昔日的小和尚冯小宝,今日的白马寺住持、辅国大将军薛怀义。
“怀义?”玄袍女子留步,回眸间威严凛凛。
静默片刻,女子斜睨左右:“你们都退下吧。”
“是。”众人应声回避。
“有事吗?”女子淡然开口。
“媚娘……”怀义三步并作两步,奔过来抓住她的手,眼眶通红,控诉道,“媚娘,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以为当年真是那李老聃让李治去找你的吗?我告诉你,不是,那字不过是我从江湖艺人那学来的小把戏!你不必感谢那李老聃,不必尊奉他做什么太上老君。你应该感谢的人是我,是我呀!媚娘,我那么爱你,为你视死如归,征战沙场,而那沈南璆除了一副皮相与先帝有几分相似还有什么?就凭这你就选他不选我,我不服!”
“放肆!薛怀义,看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我敬告你一句,你我身份今非昔比,我已然待你十分宽厚,你不要太得寸进尺!”她柳眉高挑,用力甩开了他的手,愤怒而去。
“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不能……”怀义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玉盘中天挂,冷霜萧萧下,寒风侵肤透骨。怀义这才歪歪斜斜站起身来。
因在地上坐了太久,腿脚气血不通,他步履蹒跚,走进藏经阁。
搬来梯子,他从房梁上取下一卷木简。木简显然很有些年头,古色苍苍,还有不少虫眼。
下到地面,他盘膝端坐,将木简摊开在面前,又咬破指尖,一条一条竹简涂过去,一面涂,一面口中念念有词。
一卷涂完,卷面蓦然放射出万道光芒。
“过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不会再有人通过这方式找我了呢。”光芒浮动,地底下突然传出一个冷漠低沉的声音,“说吧,你的愿望是什么?但我提醒你,在你说出愿望之前,最好想清楚自己能不能付出相应的代价。因为当你的愿望说出,不论我取走什么,你都没有反悔的可能。清楚了吗?”
怀义语气十分坚定:“我早就想清楚了。不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那声音相当淡然:“好吧,既然你坚持……说吧,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希望她能爱上我。”
“只是这样?”
“是的。”
“好,我答应你。这个愿望实现的代价是你将接连十世短寿,每一世都活不过三十岁。”
怀义一咬牙:“我接受。”
“很好。”
只听“噗”的一声,一圈烈焰绕着怀义熊熊燃起。
天堂失火了……
半月后。
薛怀义怔怔望着眼前的一盏毒酒,喃喃念着:“骗子,骗子,骗子……”双眼发直,像个傻子。
“我没有骗你。”地面一震,骤然冒出个熟悉的声音。
怀义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还敢说你没有骗我?你答应我说她会爱上我,可是现在她赐我毒酒。”
“我确实没有骗你,她真的会爱上你。只是,不是今生。”那个声音依旧淡然。
怀义指甲掐进肉里,咬牙切齿:“你这个恶魔……”
那个声音轻笑:“我本就是魔王。你也不是才知道。放心,阎罗王是我的结义兄弟,我会拜托他接下来这十世他都会给你选好人家投胎。算起来,你该感谢我的,要知道,这一世,你可是个孤儿。”
笑声远遁,怀义颓然坐下。他都干了些什么呀……罢罢罢,未知生,焉知死,生如寄,死如归……他双手颤抖着端起酒盏,仰脖一饮而尽。
地府。
阎罗王顿足捶胸:“大哥,您闭关太久,不清楚这外间的事,这是趟亏本生意啊……”
魔王眸色一暗:“此话怎讲?”
阎罗忙一一道来:“那则天女皇原是天宫乐部总管……”
“啪”一声脆响,魔王手中的茶杯给捏碎了。还真是大意了,这该如何补救才好啊?
二王沮丧对坐半晌,魔王轻声叹息:“而今之计,唯有我舍身入红尘了。”
阎罗王大惊:“大哥,使不得啊……”
魔王面色沉凝,目光飘远:“阎弟,你也说了,这二人情孽深重,非一般神力能解,只能兵行险招了。刚巧我最近也闷得慌,正好去人间走走……”
“孩子,现在你都明白了吗?”李耳拂尘一挥,天地澄清。
“嗯。”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明白了前后始末,但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李耳长长叹息:“你还不懂吗?枷锁已解,你可以随我返回天庭,继续修炼。”
他沉默良久:“对不起,我不能跟您回去。”
李耳哀恸:“为什么?难道你看不出来,她已经跨越了你,往前走了吗?”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而柔和:“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记得吗?这是您说过的。花开花落,草枯草荣,天道任自然。师父,就让一切随缘吧。既然枷锁已解,我和她的未来,谁也不知道。这,就是希望……”
李耳身轻轻一震,面露微笑:“你果然有慧根。倒是我……”叹息着频频摇头。
“师父那是关心则乱,徒儿甚是感动。请师父受我一拜。”他恭敬拜倒。
李耳慈爱望他一眼,一挑拂尘,驾云而去。
“老佛爷,老佛爷……”他闻声惊醒。
“老佛爷,您可醒了。”婉贵妃坐在他的床前,簌簌直掉眼泪。
“别哭了,我没事。”他拍拍她的手背,从床上坐起来,“来人,寡人要更衣出宫。”
“老佛爷,您要出宫?这怎么成呢?”“老佛爷,请您三思啊……”众人失色。
“都别废话了。”他不耐地扫扫手臂,“小喜子呢?小喜子!”
“奴才在。”一溜小跑,进来一个灰衣小太监。
“你过来,服侍寡人更衣。”他严声命令道,“其他人等,都退下!”
玉带河,金水桥,大戟门。
太庙。
拂退小喜子,他只身缓步走进皇阿玛的夹室。
他首先点了一炷香,举着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取出一个卷轴,望着灵牌轻声道:“这幅画,是我偷的。今天,我还给你。”
声落,他一手执起一支香烛,另一手将画抖开。
火舌沿纸面迅疾上舔,顷刻烧成一小堆灰烬。
他看着那灰烬呆了一呆,从荷包里掏出一颗乌黑的药丸,塞进嘴里,喉头一动,吞了下去。
不一会,腹痛如绞,他歪倒在地,神情痛苦,唇边却逸出一抹微笑。
惜琴,我来了。
宫墙柳绿,山河锦绣,旭日东升,帝星陨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