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 祭奠(1 / 1)
不妄求,则心安。不妄做,则身安。
烟雨空蒙,春红飘零。
三月天,清明节,圆明园。
我手按栏杆,独立桥面,静对流水落花。
忽觉有一杆油纸伞移至我的头顶,我扬唇而笑,“下朝了?”
他不语。
我不以为意,兀自续道,“这园子是修得越发好了。你看这亭台楼阁,湖光山色,再加上这细雨微风,是不是很有些江南的味道?”又略一顿,轻叹,“不知戏园的牌子上有没有《白蛇传》,这样的天气最合适演这出戏了。”
“你若想看,即没有,也可以演。”他终于开口,淡淡语声,像微醺的酒香,清冽醉心。
蓦然失神。如何会是他?都怪这细雨,也怪这花香,让我没能辨出来。
缓缓回身。
熟悉的脸庞,久违的黑袍。
眉目深深,光华沉淀。衣袂翩翩,风流倾泻。气质肃严,意态安谧。
“看,都淋湿了。”他的手拂过我的面额,像温软的锦缎,熨帖得好不舒服。
某种难言的情绪涌上我的心尖,禁不住垂眸,低声道,“一点小雨,不碍事的。”
“想看《白蛇传》?”他扬眉,浅笑问道。
“一点点吧。”我亦微笑,答道。
他目光飘往湖面,凝望良久,幽幽出声,“若我没记错的话,白蛇与许仙结亲,是因为她欠了许仙一世救命恩情,而要飞升成仙,她就必须先还了这一笔尘缘债。对吗?”
我心诧然,他这是在暗示什么?
指我无端出现在他的生命里,是像白蛇一样,并不是单纯只为做他的女人而来,而是心存其他企图吗?
于是定一定神,应道,“是。不过那只是初衷,后来白蛇是真心爱上了许相公。”
他沉吟。
我叹口气,接道,“可惜她的一番深情,那许大官人却识不得,还帮着老和尚抓她。你说这人,是不是忒可恨了些?”
他愈发沉默了,眸色朦胧模糊,恰似身侧的苍茫水天。
我忽然又有些不忍,责备自己不该这般冲动。
正要开口圆话,却听得一串急急的脚步声奔着这里而来。
出什么事了?我和胤禛俱都是一惊。
乌辫垂长,杏目溜圆。
洛萱。
她停步抬头,正要张口说话,见着我身旁站立之人又突然止住了。
我心一叹,这姑娘,到底还是嫩了点。
果然,某人面露不悦,“有什么话,连朕都不能听了?”
洛萱身子立刻打起了哆嗦,跪倒在地,“奴婢该死,请皇上恕罪。”
某人不耐烦地扫扫袖子,“别跪了。有什么话,你快说吧。”
她缓缓垂首起立,双眸闪烁,偷偷瞅我。
我冲她眨眨眼,示意她但说无妨。
她这才启唇道,“是凝夏姑姑,她被六十阿哥绑起来了。”
什么?我大惊。为什么?
某人若有所思,“六十这孩子,不似会这般胡闹才对。你可知他是因何缘由绑人?”
“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洛萱迟疑道。
“你前面带路吧,朕与熹妃一齐过去看看。”某人发话。
“是。”洛萱拜身。
目的地是一个僻远的小院。墙边上长了一圈杂草,透出几分荒芜的意味。
才到门口,正巧遇上另一尊大神。
她噙一朵笑花,“皇上吉祥。这点小事,不曾想竟把您也给惊动了。”说着话,她悠悠瞥我一眼,含意无限。
我稳神,领着洛萱行礼,“恭请皇后金安。”
“平身。”皇后芊指一横,像柳枝曳水。
“谢皇后。”起身。
“一点小事?这么说来,皇后是知道这里边是怎么一回事了?”皇帝挑眉问道。
“确是小事,不过有位宫人私设灵位祭奠罢了。”皇后轻描淡写道。
“灵位?”皇帝长眉一紧。
“是呀。虽说这园子里的规矩不比宫里头的严,但这宫人私自祭奠的行为还是宽允不得的,皇上您说是不是啊?”皇后婉转道。
皇帝面有虑色,“不过今儿是清明,奴才也是人,若一时思念起亡亲,倒也情有可谅。”
“可偏偏她祭的还不是什么亡亲呢……”皇后立刻转了口风,快速瞄我一眼。
我心一震。不是亡亲,又与我有关?顿时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不是亡亲?那朕倒真要瞧瞧了。”皇帝闪身向里行去。
我脚下一滞,瞬而跟上。
一摞纸元宝,一个香炉,一个火盆……还有一个断成两截的灵牌。
“皇阿玛,皇额娘,熹娘娘。”福惠迎上来。
听见他叫人,绑成一团跪在一旁的凝夏抬起头来看我,眼神空洞,仿佛万念俱灭。
我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把那灵牌捡来给我看看。”皇帝摊开手掌,道。
不……别捡!我几乎就要失声而出,但最终还是强忍住了。
“是。”福惠应一声,转身去取。
两瓣灵牌碎片一对,皇帝双眸倏地一厉,凛然注视我,目光锐利,有若刀光。
我心飞沉。
真的是他,不论我再如何不愿意相信。
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在哪里?……
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可是现在不是琢磨答案的时候,我还有其他要顾虑的。
我向前迈出一步,回身向另三人坦然一笑,道,“皇后先前说的对,这宫人私自祭奠的行为宽允不得。凝夏是我的丫头,我当然不能姑息养奸。不如今儿就借六十阿哥的人,将这不听话的奴才拉下去杖弊了吧,也当给其他人立个教训。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福惠注视我,满面不敢置信。
帝后二人还算镇静,却也难掩其震惊。
我心冷哼。
不都是想看我的反应么,如今给了你们了,怎么,不满意吗?
同时也感到紧张,我这一举,是铤而走险。
今儿这一出,分明是福惠有心抓我把柄,我若为凝夏求情,反而正中他们的意图,好把我一齐拉下水。抛车保帅,确实是情非得已,却也是势在必行。
再者,我先一步提出处死的意见,当了白脸,这样在场各人就被迫分配到了红脸的角色,为臣的只能选择求情,为君的也只能选择宽容,以示其心仁德美。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
可是奏不奏效呢?还是未知。
“皇阿玛,皇额娘,额娘。”寂静之中,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弘历。
霎时间,紧张的氛围一扫而尽,众人均露出轻松的表情,有如获释。
“弘历,你来的正好!依你看,此事如何解决是好?”皇帝问他。
弘历扫视一眼,凝眸想了想,回答道,“依儿臣看,凝夏之过着实严重,却也罪不至死,且念她又属初犯,儿臣以为,打二十大板,发至浣衣局,应已足够。”
“二十大板,发至浣衣局……”皇帝重复一遍,侧目问,“皇后,你怎么看?”
“臣妾觉得可行。”皇后点点头。
“皇后也同意,那就这样子办吧。六十,是你绑的人,就由你跟进吧。”皇帝扬手道。
福惠眼角眉梢满是不愉快,却碍于皇后脸色而都不敢发作,只能欠身喏道,“儿臣领旨。”
“好了。这件事总算有个了结了。熹妃,你刚才不是还惦记着要听《白蛇传》吗?现在朕陪你去听。皇后、弘历,你们也来吧。”话音未落,皇帝已踱开了步子,袍角翻滚之间,带出一种凌驾红尘俗世的高贵大气,令人望而叹服。
落在他身后两步,我静静想道。
假如我真是白蛇,他也不会是许仙。
他只会是我的那个冤家——法海。
躲不开,逃不掉,最后还要给他压在了那高塔底下……
“路桥上杨柳枝把船儿轻挽,颤风中桃李花似怯春寒。虽然是叫断桥桥何曾断,桥亭上过游人两两三三。对这等好湖山愁眉尽展,也不枉下峨嵋走这一番。许郎夫他待我百般恩爱,喜相庆病相扶寂寞相陪。才知道人世间有这般滋味,也不枉到江南走这一回……”
“你忍心将我害伤,端阳佳节劝雄黄。你忍心将我诓,才对双星盟誓愿,你又随法海人禅堂。你忍心叫我断肠,平日的恩情且不讲,怎不念我腹中怀有小儿郎。你忍心见我败亡,可怜我与神将刀对枪,只杀得筋疲力尽。头晕目眩,腹痛不可当,你袖手旁观在山岗。手摸胸膛你想一想,有何面目来见妻房?”
“亲儿的脸,吻儿的腮,点点珠泪洒下来。都只为你父心摇摆,妆台不傍他傍莲台……再亲亲儿的脸,再吻吻儿的腮,母子们相聚就是这—回。再叫儿吃一口离娘的奶,把为娘的苦处记心怀,长大了把娘的冤仇解。姣儿啊,别叫娘在雷峰塔下永沉埋……”
“停!”
我正听得入神,突闻一声娇斥。
声乐骤止。
怎么了?我纳闷道。
“皇后?”皇帝轻蹙眉,扭转头去看她。
“皇上,请恕臣妾无法再陪您听下去了。”皇后起立,行出两步拜礼道。
“哦?为何?”皇帝不解问道。
皇后面上浮上一抹不平之色,“皇上,您也知臣妾是个一心向佛之人。法海大师,他得禅宗六祖亲传,终其一生修持法性,超凡脱俗,正道中行,破除是非……素为我禅道中人敬仰爱戴!然而这《白蛇传》却硬生生将这样一位慈慧明心的得道高僧扭曲至此……试问臣妾还如何能听得下去?”
我愣住了。
人们常说,人老了就易有直率之癖,今日看来,还真是如此。皇后素来持重,谨言慎行,我真没料到听出戏,她也会站出来说这么一大通。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我也有学佛参禅,也知道法海大和尚,可我还真从未把他与《白蛇传》里那个恶和尚联系起来……经她这么一提点,这白蛇传还真是有些编得有些离谱了。
皇后似是越说越激动,“更何况,即便真有这么档子事……自古以来,人们都知,若想修行有所成,则必然要清心寡欲。白蛇千年修为得来不易,若因一时沉堕尘世欢爱而前功尽弃,岂不可惜?正因为此,法海大师才不得已出手阻止,指点迷津,引领它回归正途,又何错之有?”
我心震动。
不得不说,她观点的角度是我从未探视过的。
我突然间联想到了很多很多。
我曾经也像白蛇一样,心怀一个简单的梦想。
后来,我们也一样,都为心爱的丈夫和儿子舍弃了那个梦想。
但是,这样真的就是对的吗?
恐怕不见得吧?
白蛇的舍弃,最终换来的却是,许仙的恐惧。
而我的舍弃,最终换来的却是,胤禛的质疑。
皇后说的对,法海没有错,错的是白蛇。
错的是我……
“熹妃你怎么看?”他又拧过头来问我。
我亦离座致礼道,“皇后言之有理,这戏还是不演的好。先前是臣妾愚笃了,才会讲要看这么一出戏。还望皇上、皇后不予怪罪。”
他沉吟片刻,“好罢,那就换一出吧。苏培盛,拿戏单子来。”
帷幕重开,视听依旧精致动人,然而在我却感觉味同嚼蜡,了无兴致,但也只得陪着。
好容易捱完了,不料他又让弘历送皇后回去,留我伺候。
晚风拂面,柳絮扑肩。
我跟随他的脚步,由戏园缓缓走到九州清晏。
更衣,沏茶,研墨……我乖巧熟练地做着这些,同寻常一样。
然而,这一夜,他没有索求我的身子,仅只是握着我的手入眠。
我闭着一双眼,一动不敢动,像根木头,就这样一直躺到了天亮。
送他去上朝后,我回到自己的上下天光。
福福和化化摇着尾巴,热情地迎接我。
我蹲下身,一手揽住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猝然间,泪如雨下,衣襟湿透。
沿年走了。
从此以后,在这滚滚红尘里,我再找寻不到那一袭白衣飘飘。
正午时分,弘历匆匆进屋来,待看见我安静地坐在榻上刺绣,眉宇间的神色明显一舒,扯过一张椅子,依偎着我的膝腿坐下了。
“能不能告诉额娘,你楚老师是什么时候去的?”我停下手来,低声问他。
凝夏久居宫中,能够获悉外界资讯的途径屈指可数,而其中会牵涉到沿年的,那更是连猜都用不着的了。
唯有弘历,唯有他能够掌握到这样的信息。
他迟疑好一会,方回答道,“元年腊月。”
元年腊月?我头嗡地炸开,懵了。
我怎么能够想得到,那一次竟是他来与我见最后一面?
为什么不肯告诉我?若是弘历没有派人跟着你,若是凝夏的秘密没有被人抓破,你这就是要瞒足我一辈子了么?
你怎么可以这么傻,独自一人将全部扛起?难道你不知道,这样子,我会更加难过吗?
“额娘,额娘?”他轻声唤我。
“噢,是了,你还没用午膳呢吧?饿不饿?有想吃的吗?今儿尝尝额娘的手艺,好不好?”我拍拍他的手背,淡笑道。
他眼底泻着忧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没要求?那额娘就自己拿主意了哦。”我将针线一收,站起身来,出了门口。
厨房,我机械地切着菜,忽闻刀下清脆一声“喀”。
提手一看,原来是削掉了半片指甲,没有流血,但脉脉血线透明可见。
不由得苦笑。
如今我才明白,不是我不愿爱上他,而是老天爷不让。我与他之间的缘分,走到人生的最后,也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三百个日夜的相守,两万公里的携手,再加上一条年轻的生命……也换不来今天的这区区一滴血。
爱这玩意,当真全无公平可言!
餐桌上,我举筷夹一块鱼腹肉到弘历碗里。
正要撤筷,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盯紧那个切口。
我把手抽回,微笑,“没事,也没怎么伤着,不用担心。”
他沉默一阵,道,“饭后,孩儿带您去个地方吧。”
我慢慢点点头,“好。”
青青山岗,茸茸细草。
京郊。
只是个不起眼的小丘,不要说墓碑,连块木牌也没有立。
风里薄薄的寒意侵肤入骨,我陡然感觉自己整个身心全部的温度都被剥夺了。
弘历抬手拍开一个酒坛,用海碗斟上满满一大碗,递给我。
我端着酒碗,沉思良久。
原来你从来不曾真正离开,一直都在距我不远的地方静静守候着。
今天,我终于来了,九霄云上的你看见了吗?
酒水像连成线的泪珠,涟涟落下,浇灌在这绿意盈盈的土地上。
酒洒干了,我放下碗,取出一管光溜葱翠的竹笛。
沿年,你还记得这管竹笛吗?是你亲手做给我的。当年,还是我与你一起进山选的竹子呢。
那时候的我,明明已经有一把年纪了,却还是那样天真,见到牧童倒骑在水牛背上吹笛子十分惬意的模样,就缠着要你教。学不会,又乱发脾气,给你脸色看。可是你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哄我。
你可知道,只有在你的面前,我才会那么不顾形象和身份,无所畏惧地放肆,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你怎么舍得扔下我呢?如今你走了,我还可以找谁撒娇耍泼去?再没有一个人,可以像你一样地宠我……
长风拂荡,笛声飘扬。
婉转凄迷,哀而不伤。
《送别》,赠知音。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扶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一曲终了,胸中豁然开朗。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