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焚阁(1 / 1)
钟敬亭跪着手捧和着雪的泥土缓慢地合上墓坑,再三拜过。
三柱檀香在大雪纷飞中静静由烟向上盘旋,金黄色纸钱因着雪极不容易燃烧起来,唐渡函扒开一处积雪露出泥土,转眼纸钱也都只化作灰白色碎屑,时有北风吹来卷着纸和雪冉冉朝上,又因风息渐渐坠落下来。
立上木板以作石碑,“想不到钟家人有一日竟也会在这深山之中只有一块木板作顶。”钟敬亭拭着点滴泪水,同唐渡函往回走。
“今后住哪?”唐渡函扶着身旁人。
“双湖吧,也不想再去哪里就是了。”
“何不搬来致宁庐同我住?双湖离得那样远,平日里要找个人说话都是难事。”
钟敬亭侧身看看唐渡函被风吹散的鬓发,“你不是住在闲月阁么?”
唐渡函低笑,“闲月阁如今只怕已是翻天覆地了。”
“嗯?”
“回去你就知道了。”唐渡函牵过钟敬亭,“我们先回西郊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带过去的东西。”
“都是些废铜烂铁,原也不重要。”
“值得留下的东西,往往就是些废铜烂铁啊。”
两人走回西郊双湖的茅屋,钟敬亭收拾了些家姐的遗物,顺带一些自己昔日从钟府里拿出来的物事,装了鼓鼓的一个棕色布袋。从西郊走到东郊致宁庐略远,唐渡函正准备去就近的铺子租个马车夫来,走近就瞧见一个黑衣烫金、身板挺直的男子正牵着匹汗血的马在和老板商量。
一回头,竟是方霖咏。
“唐公子,别来无恙啊。”方霖咏习惯性地又弯起腰来。
唐渡函见他背着一把长剑,又带着黑色行囊,“方大人备马是准备远行?”
方霖咏抬头注视了瞬间又挺直起身板,“不过都是些小事,倒是唐公子,卑、微臣记得唐公子住在东郊,今儿怎么路过这里?”
唐渡函倏忽想起从前在宫里,钟敬亭如何羞辱方霖咏出家身世,猜想他二人过节只怕不浅,因此只说,“不过闲逛逛罢了。”
这种理由方霖咏自然是不信,但眼见他人并不想说实话,自己也无谓去刻意挑明,“那微臣就先行一步了,改日公子再路过西郊,若能驾临蔽舍一趟,也不枉昔日交情。”
唐渡函租得马车依旧在笑,自己同方霖咏有过什么交情,交仇倒是不少。
回到闲月阁已是傍晚时分,不似从前灯红酒绿,今日闲月阁昏昏惨惨大门紧闭。
唐渡函引着钟敬亭从后门悄声进去,路过院子时同一棕色布衣男子迎面相遇。
那男子头发长到腰间,却只胡乱收拾着用粗布条扎起来,右腿伤得明显要比钟敬亭来得重,几乎不靠拐杖难以动身,手里握住一枚方形绣袋急忙忙要去后门的样子。
“这是要去哪里啊?”唐渡函站在过道中间言语似有嘲讽。
冉柟抬起头来,几欲要吓到唐渡函,上次御书房并不曾仔细揣摩,如今一看,两眼凹陷,面容蜡黄且有多处长长的疤痕,一双眼睛再不是当日上漱清室挑刺找茬时的秀目,浑浊无光,若不是时而抬头低头,简直要以为这些年竟连眼睛也熬瞎了。一开口声音颤动而沙哑,里面似有恐惧、担忧、迷惑,就是毫无美感,“你……做什么……”
唐渡函想起御书房指控之时,他尚且口齿伶俐吐词清晰,倏忽一月间,怎么就落得这幅模样?顿时昔日想要报复、雪恨的念头顷刻间都只化作乌有,停顿再三说,“你,这是怎么了?”
冉柟方才看清来人,急忙躲到一旁,“我,我……”
就是说不清楚。
唐渡函让钟敬亭暂且在后院照顾冉柟,自己上楼去找景风。
景风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漱清室内,见到唐渡函回来,伸手开口说,“事已办成,说好还有一千五百两银子的。”
唐渡函从木柜的暗层中拿出银子递过去,“陈叔现下如何?”
“今儿一早,官差大人就将他带走了。”
“这些狗官见银子眼开,他只要多送上几箱银钱,不愁东山再起。”
“放心,陈叔一走,这阁里跑的跑散的散,等到夜里,我就一把火烧了它,这样的冤孽之地,留着也只是等待易主重又生根。”
唐渡函看着景风咬牙切齿的神态,“你就这么恨他?”
“我娘是□□,我打小就在那头的脂粉堆里活下来,五岁就被卖到这头闲月阁里,明明没活多少年,却什么丑事都见过,烧了它,我宁愿去乡下种田。”
唐渡函无言,片刻后才开口,“我方才,见着冉柟,怎么浑然变了个人似的。”
“这我如何得知?”景风已经准备起身走,“你们要走尽快,别被夜里大火连累了。”
“事先你可得安置其他人都出去。”
“放心,本来也没几个人留下。”
回到致宁庐,吃罢晚饭,唐渡函将主室给钟敬亭睡,自己去到小松那里,又将冉柟安置在归云久空不用的房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尤其看着眼前一屋一物,小松昔日景象涌上心头。屋外有敲门声,钟敬亭进来坐在床边,“四下睡不着,见你房里烛火还亮着,找你来说说话。”
“我也是,冬日长夜,睡眠却没有那样多。”
“闲月阁一事,是你安排的?”
“嗯,陈叔冉柟一行人,总不能老是任由宰割。”
“我听了后院几人的闲谈,这番实在厉害。”
唐渡函拉过钟敬亭到床沿边睡下,“冬夜里冷,盖着被子权当暖和一下。”犹豫一时半会又说,“我家乡那边,各个商铺之间,这样的事情,屡见不鲜。百姓无知,都人云亦云地被牵着走。”
“你家乡?”钟敬亭暂顿,“对了,你其实并不是江陵考生唐渡函。”
屋外寒月皎皎,从纸窗里透进些许光辉,碎碎屑屑地洒在小松桌子上,拉长桌上部分物件的倒影。
“我其实也不是闲月阁小倌友风,”唐渡函语音平稳,似没有情绪,“转眼间我离开家乡已经近十年。”
“你家乡在哪?”
“长江中下游北岸。”
“那也不远,几时有机会再回去便是。”
唐渡函笑,“空间上确实不远,时间上却已是上千年之隔。”
“嗯?”
“没什么,只是应该回不去了。”
钟敬亭哑声,换了话锋问,“你家乡如何?”
“我的家乡,那里倡导人人平等自由,男女平等、没有阶层,人民当家做主,”唐渡函笑,“可是,但凡有钱的地方,总不会没有阶层;只要有钱的地方,不会人人平等。每个小孩都可以上学,但有钱人家的会去国外,中等阶层的就在本地,穷人的孩子只读几年往往就不能再继续。人人都有衣服穿,但有钱人家的孩子,能有更多更好看的衣服。”
“你好像不是很喜欢你家乡?”
“但隔了这样久,顿时想起来,其实还算是挂念。”
“为何?”
“虽然不圆满,但总好过如今。”
两人哑然。
钟敬亭缓缓开口,“那你准备什么时候为六皇子一事下点功夫?”
“应该就快到了。”唐渡函回答,语调悲呛。
钟敬亭见他这幅模样,也就不准备再问,起身要出去,“我去问问冉柟需不需要什么?”
“他能正常同你说话?”
“不能,说话断断续续,依稀能听得见一二。”
“那,有没有向你透露什么?”
钟敬亭停身,摇摇头。
唐渡函看着门户被打开露出寒风冷月,又倏忽被关上,想要披件大氅走出去,找了半天也不得。
一阵惊呼响起,钟敬亭急忙跑过来说,“不见了,冉柟!”
“他也没什么地方去,我们往闲月阁看看。”
两人一路提着灯笼,快步走在雪路间,钟敬亭因跛足走得十分之慢,唐渡函一会儿停步、一会儿加速,这条路,走过不知多少回,分叉路口向左是荀府,向右是闲月阁,回想十年来两处之人之事,如今都已散去,心下惨然。
好不容易走近闲月阁,却已看见阵阵火光冲天,那样的繁华温存之地,现下已全都被吞噬在这火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