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 一百四十八章(1 / 1)
自年关时候离开含苍崖,已经近半年了,曲和头一次离开师门这么久,这半年来又是险象迭生、危机环饲,此时乍然见到他二人,登时手足无措。
成名云重二十年的柳剑慕容岐和鬼医传人白闲,一人青衣寥落,墨发三千,一人墨衣肃肃,华发如瀑,在午后时分神出鬼没的出现在长恪城的城主府衙内,如入无人之境。
彼时曲和正在后院苍柳下弹琵琶。
她依稀还记得年幼时母亲弹奏琵琶的模样,在含苍崖的十三年,山上的三个男人当然是不会的,但师傅却曾专门请了人为她教习。这几日来,长恪城的城主夫人更是不遗余力、倾囊相授,左右闲来无事,她便时时来这苍柳下练习琵琶。
靖王略通音律,擅长的是洞箫,无事的时候便会与她和上一曲。不过靖王事务繁杂,更多的时候,罗衣会在旁指点,或和曲作舞;十多年前,罗衣姑娘的舞蹈千金难求,十多年后,亦是美得震慑人心。不过当年歌舞俱佳的女子年华渐逝,那把清亮的嗓子,更是不知何故已不能唱歌,只低声哼唱,嗓音苍凉而悠远。
不过这一日靖王和罗衣都不在,曲和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拨弄弦声,尝试着弹断断续续听过几次的漠西歌谣。
“秋水长亭。”慕容岐轻声哼道,“这曲子传唱漠西数百年,和乐多用琴、筝、萧、笛,琵琶,我倒真是第一次听。”
曲和一怔,回头见到他二人,一时竟没想到要站起来,只愣愣看着。
慕容岐眉梢一挑,“怎么,见到为师都不知道喊一声?难不成下山半年,竟连人都不认识了?”
年轻的隐刀后人低声道:“……师傅。”转头看到眉目疏朗的鬼医传人,“九叔……”蓦地起身,眼眶一红。
对面两人登时也乱了手脚。慕容岐低咳一声,一手背在身后,皱眉道:“这么大个姑娘了,哭什么?”语气略嫌弃,但眼底已盈满心疼,抬手按了按小徒弟的发顶。
白闲则将人轻轻揽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背,柔声道:“好了,小和,没事了。你师傅跟我都在这里,没人能欺负你。”
慕容岐二人已知曲和内力之事,当下也不多问,白闲把了下脉,松了口气。
“无事,小和的经脉损伤不重,好好养一段时间也就好了。至于内力,急不得,慢慢来,多则三五年,便也能恢复了。”
曲和乖乖点头称是。
慕容岐也松了口气
白闲又叮嘱曲和道:“只一点,这几年,你万不能再伤及内里,否则只怕要损及寿元。”
“是,我知道了。”
曲和问起子桑,两人沉默下来,曲和心中一颤,脸色白了下去。白闲见状,温声道:“小和别乱想,子桑无事。”
“那师哥他……?”
“子桑还没醒,不过已经找到了法子,现如今他也不在含苍崖上,我跟你师傅将他送去了妥当的地方医治。如果顺利的话,年底的时候就差不多能醒来了。”
曲和心中咯噔一下,“什么法子?师哥他去了哪里?”
白闲只摇头,道:“你若是不放心,过段时间九叔带你去看子桑,现在别问了。”
慕容岐皱眉低喝:“白九。”
白闲抬眸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二人对视间交流了什么,最后慕容岐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
两人言辞间颇有内情,曲和心中不安定,再要细问,二人却不再多言,转而说到靖王。
曲和下意识拨了一下腰间挂着的玉佩。
慕容岐二人虽没见过南荒铭印,但行走江湖多年,眼里何等敏锐,一眼看到那看似寻常的玉佩上刻了两个古字。白闲微微皱眉,还在想那两个似是眼熟的古字是什么,便听慕容岐沉声道:“南荒氏族信物——小和,他将南荒铭印给了你?”
曲和应了一声。当日岐江畔池之慕说破这枚玉佩的来历之后,曲和一度想要将玉佩还回去,靖王不收;她便想着取下来好生保存,靖王亦道不必,只让她配着就是;于是便一直随身挂着。
白闲心头一跳,转头跟慕容岐对了一眼。
南荒铭印啊,他就这么给出来了。
慕容岐沉下脸,严肃道:“小和,你可想好了?”白闲亦严肃的看着她。
曲和难得见他二人这样的神色,稳了稳心神,这才应了一声:“师傅,九叔,我想好了的。”
慕容岐登时冷哼一声:“想好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就这么做了决定,也不知道知会师门一声,曲和,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傅?”
曲和一惊,忙道:“师傅,小和不敢。这事……原本,原本我是要回去亲口跟你们说的,我——”
慕容岐打断她:“回含苍崖?”
“是。”曲和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师傅?”
柳剑剑客沉着一张脸,没说话。
白闲微微勾了勾唇角,道:“小和,你跟靖王的事,定在什么时候?”
“啊?”曲和一愣,茫然道:“什么……定在什么时候?”见二人都看着她,猛地醒过神来,面颊一热,无措道:“不是,九叔,我……我们原本想着,待回到阜城做好安排后,我们会一同回含苍崖,亲口跟你们说……其他的,还、还没……”
慕容岐又哼了一声,曲和顿时不敢再说下去了。
倒是白闲轻笑了一声,道:“你师傅以为你不打算回含苍崖了。”
“怎么会?你们都在含苍崖,师哥还……我怎么可能不回去。”
慕容岐转身就走了。
白闲伸手拦住面带焦急的曲和,温声道:“没事,随他去。去跟靖王说一声吧,我跟你师傅在此小住几日。”
曲和眼睛登时一亮,“九叔,你们要留下来?”
“当然。”白闲眉眼温和,“你的亲事可不是什么小事,我跟你师傅当然得留下来。”
曲和面颊飞红,抿唇笑起来。
“对了,九叔,你有二哥的消息么?”
“二哥?”白闲一顿,道:“你说白无衣?”
“嗯,白家二哥之前说要去北域,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了,他怎么样?有找到楼宁么?”
提到楼宁,白闲微微垂眸,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只道:“白无衣在北域受了点伤,不过没什么大碍,现在应该在回江南的路上,他没什么事,你不必担心。至于楼宁——”
鬼医传人顿了顿,淡淡道:“他留在北域了。这是他做的抉择,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谁都不知道。但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既然是他自己做的决定,也得自己承受。”
“小和你记着,人这一生,所有能自己做的决定,都应当自己权衡、自己决断;而所有自己做的决断,其结果都须得自己承受。这世间药物无数,却没有后悔药可以吃,世事,三思而后行。”
白闲很少这样语重心长,曲和料想北域应当是出来什么事,但九叔不打算说,她也无法,只得日后问问白无衣看。至于九叔所说,她一一听进心里,应了声“是”。
慕容岐看靖王自然是怎么看都不顺眼的,但真要挑出什么毛病来,又找不到。曲和说是他的小徒弟,但含苍崖上唯一的女孩子,素来是当女儿宠着长大的,谁料就这么下山一次,就被人给拐了去。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原是命定。
青蒂国内,男子十六岁束发成人,女子亦是十六岁簪发及笄,十六岁后,男子当婚,女子当嫁。时年青蒂二十五年夏,曲和十八岁,也确实到了婚嫁的年纪。
不过按照慕容岐和白闲的想法,原本是打算在今年带她去江南,让她接触关内才俊,慢慢再做打算的。万万没想到,子桑出事,她自个儿跑去大漠一趟,便什么都打乱了。
靖王亦是第一次见到柳剑剑客和鬼医传人。
因为驻军草原南端,这两个武林传奇人物常年居住在千祭山脉,这事儿破狼军有所耳闻,知道个大概,但却从来没有见到过真人。朝堂、武林素来互不干涉,彼此也并无交集,靖王知道曲和师从柳剑慕容岐后也有所惊讶,没想到她不仅是隐刀后人,还是柳剑的弟子。彼此定会见面,他倒是做了准备的,但也没料到这两人来得这么突然。
靖王爷性子宽厚沉稳,处事不惊不燥,出身云重王室,谈吐举止无不文雅得当,几番见面交谈,慕容岐和白闲都实在挑不出他什么错。其实若不计靖王的身份,倒实是良人相配的了,慕容岐和白闲都是过来人,看人的眼光自是不会差的,只是靖王爷这身份啊……。
就在慕容岐二人都快松口的当口上,曲和在长恪城遇到了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这个人的到来,差点没让慕容岐跟靖王打起来。
那日风清日明,曲和随九叔去了趟市集,回府的时候,正好在门口遇到一小队人马,其中的两架马车正在下人。府衙里,温简和步青峦正急步而来,曲和一眼瞥见,心中还道什么人能让破狼军的两位副将亲自来迎。
就见一架马车上,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少年跳下马车,抬头看了看府衙的牌匾,抿着唇没说话。
步青峦几步迎上来,抬手就想去抱他,嘴上笑道:“哎呦喂世子爷,你怎么自个儿跑漠西来了,王爷听到消息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你待会进去见到你父王,可小心着点,别被打啊。”
小少年一侧身让开了,没让他碰,自顾自迈步走上台阶。
曲和脚步一顿,就听身旁“咔嚓”一声,侧头一看,白闲手中拎着的一味药已经碎成了齑粉。
鬼医传人轻声呢喃道:“世子……”随即,唇角勾起个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