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4 一百三十三、虎贲中郎将窦宪(1 / 1)
男子嘴角抿起,一道纹路顺着鼻梁往下顺延,多年威严肃穆的积累,使得他的年岁瞬间老了一些。
“姑娘是何许人也?”他的手带着无限柔情,但语气森然,肃杀之意昭然若揭,“我击杀匈奴九载未归,长安东望尽是沙尘,以姑娘的年岁,并不应该认得我。”
“虎贲中郎将窦宪在当年也算是权倾朝野,偶有听说也不足为奇,此番大败匈奴,闻得将军要封爵武阳侯,食邑二万户,可喜可贺,长安城早已传为美谈,将军难道不知,此时深闺春梦中,大约都是将军做了主角。”我慢悠悠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指着那个怪异的女子,颇为可惜地说,“听说皇上属意邓太傅之女,民间也有貌若天仙的传闻,你带她出现,怕是不妥吧!”
女子的头猛然抬起,那双如黑宝石般的眼珠里没有一丝眼白,竟然也显示出了不安,她张开殷虹的双唇喊了一句:“窦郎……”被窦宪纳入怀中安抚。
窦宪怒视着我:“一别长安多年,果真是物是人非,区区一个玩物铺就藏龙卧虎,既然姑娘不愿告知身份,自此后,姑娘便就没有身份了吧。”
话音刚落,他已握拳击出,直奔我太阳穴,来势凶猛,招式狠毒,欲一招至我为死地。我身形未动,浮游已挡在我身前,尚不足我肩膀的高度,却用手截住了凶杀。
窦宪的攻杀半途而废,多年塞外杀敌的狠戾之气已是隐藏不住,他一手环着女子,另一只手已然换招。化拳为掌,如刀般剁进浮游的颈项,左脚同时提出,直击腹部。
浮游没有对仗经验,凭借地仅仅是一点法力,眼见上下受敌,一时愣在那里。
我伸手在浮游背后轻轻一推,浮游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始料未及我的力道,一个踉跄跌了出去,躲过了窦宪的攻击,他为求平稳,双手刚好抓住女子的脚踝。
女子也没有受惊扰的叫喊,好奇地低头去看浮游的手,看到的是一对透明的翅膀,竟只是愣愣地看着,与浮游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
我的手一抓,牵着浮游的小腿往回拉,浮游在连续受到惊后忘记松手,居然拉着女子的脚踝往这边扯。女子的腰被窦宪搂着,双腿被浮游拉起来,像是飘在半空,她终于叫喊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少女向情人求救。
“啊!”她尖叫着,“妖怪啊!”
我风中凌乱了,这声妖怪喊的到底是谁?
窦宪不敢用力,怒目对着浮游:“你放手,再不放手,我就将你碎尸万段!”
浮游一个激灵,终于把手松开,女子赶紧将脚缠上窦宪的腰,这一会也不用窦宪哄,主动缩回他背后。
窦宪哼了一声:“我说姑娘怎会如此大胆,竟也不是常人,天子脚下魑魅横行,这大汉的气数看来是要尽了。”
浮游心虚地看了看我,不动声色地把双手往后藏,就在他放开那个怪异女子的时,他的翅膀又变回了手。
我忍不住伸手又去摸他的头,这孩子,心性敏感,总为自己的身份担忧。
浮游的头在我的手下不自然地杵着,老半天才明白我的意思,对着我讨好地笑笑。我拍拍他的脑袋,对他说:“你到帘子后面找个杌子坐下,看看真正的法力有怎样的威力。”
浮游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拼命点头,一只手拎了杌子急急忙忙往后退。待他退到帘子之后,我翘起食指对窦宪说:“一招!”
话音刚落,我的手已探至他背后,一把揪住紫袍,连衣带人提拉过来,女子尖叫着伸出翠绿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乱抓,我一边笑嘻嘻看着她的指甲在我手背上划过,一片片金黄色的甲片脱落下来,一边用脚踹开欺身近前的窦宪。
女子终于停止挣扎,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半寸长的指甲生冷坚硬,闪动醉人的黄金色,在我柔嫩的手背如秋日失水的叶片似的,碎得干干脆脆。我再次将扑过来相救的窦宪摁进墙壁里后,一门心思研究这女子的身体。
看起来是某种玉石,摸起来硬邦邦的也是石头的感觉,但为什么会让浮游现行。我的手在她身上游走,听到窦宪愤怒的吼叫,一抬手封了他的嘴巴,只见他怒发冲冠的表情在演哑剧,明明儒雅英武兼备的一个奇男子,像只斗败的公鸡样落魄。
突然感觉手中刺痛,女子秃落的指甲疯长,从我的手心穿透,血顺着白皙的手腕湮没在袖口,暗黄色袖口绣着褐色花纹,被血一浸润,模糊成一团。
竟然能伤到我!我用另外一只手捏住女子刺入我手掌的那根食指,用力一掰,手指应声而落,我举起断落的手指对着烛光研究,似玉非玉,竟不知是何材质。
女子断指后也不惊慌,转瞬间又长出一根碧绿的食指来,带着金色指甲,比原先的还要长。我见她双手手指越长越尖锐,已经动手往我身上戳,迅速将身子荡开,避过她的攻击,然后重又凑近,张开双手捏住她的手腕,只觉得掌心冰滑,猛一用力,女子的双手碎了一地。
女子舍弃断腕,乘机推到窦宪身边,挥舞着两只秃腕,渐渐地又恢复到原来的翠指。窦宪被我嵌在墙壁里,只能眼睁睁看着我和女子相斗,而事实上,他也是看明白了,女子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梗着脖子要往外挣。
我重新去打量那根断指,女子的攻击力不高,她的断指重生似乎是种本能。这是什么类型的妖物?
我又去看地上的碎片,绿地很纯粹,但又不是翡翠,想到她那双怪异的眼珠,倒有些熟悉,抬头去看,她正用手指贴着缝隙,试图撬出窦宪来,那看似脆弱的绿色沿着墙壁一路割进去,如刀入豆腐,不大一会儿已救出了大半个身子。
墙壁不过是木质,可我的手掌不是,能伤得我流血颇为不易。我继续研究那根断指,对于她解救窦宪的行为不甚在意,任由他们折腾,浮游却着急了,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拳砸在窦宪身上,女子的脸色瞬间变了。
窦宪焦躁愤怒的表情似一张图像蒙在人形木头上,显得很滑稽。浮游用他最为高深的法力将窦宪木化,与墙壁融为一体,这下子,女子的手指再锐利,也分辨不出哪些木块是墙壁,哪些是窦宪的身体,一时间竟是下不了手。
我看得有趣,忍不住笑出声来,浮游的法术不过是个小把戏,维持不了多久,但就是这么微不足道的小把戏居然难住一个能伤到我的妖怪,这世道,真是颠倒了。
浮游一脸大义凛然地退到我身边,着急地看着我,我向他示意自己没事:“你这点小小妖法,竟能助我一臂之力,始料未及呀……”话未说完,我自己先停住了。这怪异的女子似乎不会法力,我一见她似人非人,下意识的将她归结为妖,且妖界如矿石族的妖怪本来就没有妖气,一时走错了思路。
她不是妖!
可有见过这样的仙?
我转动那根翠绿的手指,微弱的光在表面反射,透出几丝光泽来,似乎有些不同,又去看女子,蓝足黄腹红首绿指,白玉脸庞黑眼珠,殷虹唇色青发丝,不过一个身子,竟有七彩之色。我心思转动,一时间联想浮动,可终究无果。
女子也不管我了,只是扑在情郎身上嘤嘤嘤地哭,神色悲戚,但没有眼泪。她这样的身子,真要哭出泪来,还真不知是些什么。
我将断指在浮游头上比了比,瞬间看到那个清秀的男孩变成了尖尖的灰白色的东西,自己倒被惊了一下,明知道浮游的原型如此,还是有些不习惯。
浮游自己还没意识到,抬脸崇拜地望着我,我赶紧收了这断指,怕被浮游知道我看了他的本身,幼小的心灵又要有阴影。
那边的哭声突然断了,我和浮游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看到窦宪已经被救出来,浮游的法力果然太弱,不过几十个呼吸的间隔,竟然失效了。
既然不是妖,或者说还有可能来自天界,害人的可能性便小些,我的态度明显好转了,也不继续再将都窦宪给钉回墙里去。
窦宪不过刚恢复自由,又一马当先地挡在女子前面,虎视眈眈地与我对峙,女子怯怯地从后面露出头来,担忧地望着这一边倒的场面。
“姑娘不是凡人,我等也不是坏人,不过是夜深无处可去,一时急迫失了手,若姑娘大量,我等立即就离开!”窦宪咬紧牙关试探我。
我淡淡一笑:“我自然不是凡人,你也不是坏人,要离去就离去,但是把她留下。”
女子叫了一声窦郎,婉转地令人心醉,窦宪往后退了一步,厉声道:“不能!”
“你少年得意,以外戚之身入朝,今又为民守边关,堪称国之栋梁,多少大臣视你为佳婿,多少女子愿入你窦府为妻,何必被一异物缠身,耽误了大好前途。”
窦宪冷笑一声:“这万里疆土无一人如琉璃这般好,即便她是异物,又待如何?”
我双目一转,追问:“琉璃?”
转瞬对上女子的眼睛:“琉璃!”
女子吓了一跳,以为我又要抓她,慌忙将头缩回去,双手双足紧紧缠住窦宪。
窦宪连退三步,又生生止步,放出气势来与我相抗,这当今皇后的亲弟弟,匈奴闻风丧胆的将军,确实有其难挡的威风。
百炼钢成绕指柔!
“王母竟然不管你!”我语出惊人,只听到一声脆响,女子竟活生生吓得从窦宪身上跌落下来。
“你,你,”女子的纯哆嗦地厉害,“你是何人,究竟是何人!”
“琉璃!”窦宪将她抱起来,“你可好,有没有伤去?”
“这世道,”我叹息,“能伤到她的,大约数不出几个来。”
“你怎么知道,”琉璃在情郎的怀里情绪激动,“你见过我?你是谁?你肯定不是天界的,我没有见过你,你是谁?是谁?”
我不管她的追问:“那你呢,你是哪一樽?寝中榻上之枕,抑或妆台盛玉之匣?”
问完之后,我立觉不妥,观他二人情谊之深,不会是这一两日的事,若是王母琉璃枕或是妆奁之器,是日日要用到的,王母不可能不察觉,怎会任由她在人界妄为。
“不,你不是琉璃,”我笃定道,琉璃非自古便有,乃以石炼之而得,状如云母,色如紫金,重沓可开,析之则薄如蝉翼,积之乃如纱,因其从三味真火中而出,亦称为火珠。当日女娲补天,选了天台山的石料,以火溶石炼出五彩之色,补了天缺。但在炼出的36501块石中,有一块竟有七彩之色,女娲便留了下来。后来这块七彩石被切成两块,一块雕做枕,一块制成匣,都成了王母的私属,因其乃自然之物,泽润光采,逾于众玉,且流云漓彩、美轮美奂,有流光陆离之感,王母遂赐名琉璃。女娲补天后便仙踪无迹,传闻是回归了天台山,人界年年有祭祀,天界也有使者前去探望,但从未再有信息传来。此后,三界多有七彩琉璃仿制,但也就是形似,不过是个死物,唯有这出自女娲手入了王母阁的琉璃沾染仙气,能成就人形。